第五章 其門若市            

    王世充依寇仲之言,在毫不張揚下安排寇仲三人進入東都,住進城南擇善坊一座小院
落,緊傍逼津渠,乃刖巷後河的格局,還有個小碼頭,泊有快艇以供三人出入。若走陸路的
話,一盞熱茶的工夫可到接通南北天街的天津橋,交通非常方便。他們更婉拒王世充派人來
侍候的提議,希望能靜靜休息,以恢復旅途的勞累。

    楊公卿親自為他們攜來酒菜衣服,約好明天在董家酒樓與張鎮周共進早膳後,方道別離
開。

    二人沐浴更衣停當,舒舒服服的聚在主堂中吃喝談笑,好干開心。

    寇仲把與王世充父子三人的對話詳細交待後,突利歎道:「坦白說,當年你大破李密,
我和世民尚以為你寇仲是七分運氣,只有二分是靠具資本領。其後再敗字文化及,搗亂杜沈
聯軍,又令蕭銑、朱桀和曹應龍慘敗,我們亦只當你是詭計得逞。到今晚聽到你唬嚇王世充
有關唐軍攻打洛陽的戰略,才憬然醒悟你寇仲實是軍事的長才。你有如天授,隨口而出的策
略,別人想破腦袋都想不出來。若王世充肯把指揮權讓給你,你跟世民兄鹿死誰手,將是未
知之數。」

    寇仲苦笑道:「他連自己忠心耿耿的大將都不信任,可況是我。」

    徐子陵道:「你有否和他談及可汗的問題。」

    寇仲皺眉道:「真奇怪,竟是他主動提出,且表現得異常積極。不過當我提議由楊公卿
護迭可汗回漠北,他卻說另有人造,這老狐狸不知又在轉甚麼歪念頭。」

    突利佩服地盯徐子陵一眼,把徐子陵的分析向寇仲道出來。

    寇仲拍腿道:「還是陵少心水清,我卻一時想不到那麼遠,王世充安排了明晚送你起程
北上,此事該如何應付?」又道:「難怪他矢口否認跟劉武周、宋金剛有協議,就是怕我起
疑心。」

    徐子陵沉吟道:「你曾教王世充與竇建德結盟,這方面老狐王有甚麼話說?」寇仲恨得
牙癢癢的道:「我曾旁敲側擊的問過,他卻不露口風。哈!今晚該有他忙的哩!我真想摸到
榮府去,看看他如何向榮鳳祥興問罪之師。」

    突利搖頭道:「榮鳳祥在洛陽的勢力蒂固根深,他雖要倚靠王世充,但王世充際此緊張
時刻何嘗不要倚靠他。我猜王世充定要啞忍這口氣,遲些才和榮鳳祥算賬。」

    今趟輪到寇仲和徐子陵臉色微變。

    寇仲之所以要在王世充前「挑撥離間」,皆因榮鳳祥父女立場曖昧,既與陰癸派似是盟
友,又與楊虛彥有千絲萬縷的關係。

    榮鳳祥若能在洛陽保持勢力,對兩人自是有害無利,倘再引進石之軒或祝玉妍兩大魔門
頂級高手來對付他們,將更大大不妙,說不害怕就是騙人的。

    寇仲苦笑道:「可汗的分析不無道理,照我看王玄應對榮妖女迷戀甚深,說不定刻下正
在香暖的被窩裡向榮妖女傾訴我們的秘密呢。」

    突利哈哈笑道:「說起被窩和女人,我便意興大動,這是否你們所謂的『飽暖思淫
欲』?」徐子陵舉杯笑道:「喝酒沒有問題,但若可汗提議逛窯子,請恕小弟不能奉陪,你
可央少帥這從少年開始便大發青樓夢的勇漢陪你。」

    寇仲拿起酒杯,佯怒道:「陵少想害我嗎?你該知我和你是青摟同一運,從沒有一次逛
青樓是有好結果的,包括上一次差點給祝妖婦陷害成功。」

    大笑聲中,三人碰杯痛飲。

    想起從漢水來此險死還生的旅途,份外感到眼前此刻的珍貴。

    「砰!砰!砰!」

    外院門給人拍得震天價響,尤其對方不以門環叩門,更令人有驚心動魄的感覺。

    三人臉臉相顱,想不到有人如此大膽時,一把粗豪的聲音在外頭嚷道:「秦爺叔寶來
哩!還不快快開門。」

    接著秦叔寶的熟悉聲音道:「老程你低聲點不行嗎?誰人歡喜聽你那把破鑼般的腔
子。」

    寇仲和徐子陵大喜,剛敞開大門,久遠了的秦叔寶和另一大漢早逾牆而入,均是一身酒
氣,興奮莫名。

    秦叔寶搶上石階,兩臂大鵬展翅的一把將兩人摟個結實,哈哈笑道:「誰想得到當日荒
山遇到的兩個不名一文的青頭小子,竟變成縱橫天下的風雲人物。你這兩個小子真沒有義
氣,自己逃之天天,卻累得我給沈落雁那婆娘生擒去為她做牛做馬。」

    寇仲和徐子陵見到這血性漢子,亦是熱血沸騰,與他摟作一團,互相拍打,彷彿只有通
過原始的摟抱動作,方可表達心中的衝動。前者笑道:「有心不嫌遂,我們把你的老闆扳
倒,干是同樣能令你脫離苦海嗎?」那隨秦叔寶來的大漢不耐煩地咕噥道:「老子不摟女人
睡覺陪你到這裡來。你卻只顧敘舊,不給我引見,他奶好的真不夠朋友。」

    秦叔寶放開兩人,皺眉道:「我都說自己來便成,你卻硬要陪我來。小仲小陵,這個就
是曾以五百兵破敵萬人的程咬金。」

    兩人曾多次聽過他的名字,且印象深刻,一來是他的名字古怪易記,更因他是著名的猛
將,早有結識之心。定神打量,只見此人體魄健壯,身如鐵塔,膀闊腰圓,肌肉發達,臉容
頗為醜陋,但卻流露出冥誠爽宜的味道,教人歡竟口。

    程咬金不滿道:「我已改名為程知節,再不是程咬金,小心我打扁你的臭嘴。」

    秦叔寶捧腹大笑時,程咬金伸出粗壯的手掌,分別和寇仲、徐子陵握手為禮,欣然道:
「我最愛結交英雄豪傑,老秦曾多次向我談及與你們結識的經過,今日終於見到哩!來!我
們喝酒去。」

    突利從大門步出,笑道:「要喝酒何不到屋裡來?」三巡過後,氣氛愈趨熾烈,五人一
見如故,加上幾杯黃湯下肚,都是有那句說那句,拋開所有顧忌。

    程咬金向突利笑道:「我本不喜歡你們突厥韃子,不過見你能口吐人言,又是小陵和小
仲的兄弟,兼想起韃子像我們漢人般也有好壞之分、君子小人之別,才肯坐下和你喝酒,豈
知愈看你愈順眼,敬你老哥一杯。」

    突利啼笑皆非,苦笑不得的和他對飲,幸好突利亦最欣賞這種毫不矯扭造作的爽直硬
漢,故不以為杵。

    秦叔寶分別把餚菜夾到各人碗內,笑道:「我剛才和老程這傢伙去窯子尋歡作樂,一人
摟著一個妞兒埋頭苦幹的當兒,楊公卿使人來通知,說你們三人來了。我也算夠義氣,立即
急流勇退,來會你們。」

    程咬金哂道:「明明聽得你在鄰房不到三個回合便偃旗息鼓,還吹甚麼大氣。」

    秦叔寶反唇相稽道:「原來你是只聽不幹,難怪敲門時這麼大火氣。」

    眾人失聲狂笑時,秦叔寶歎道:「今晚我們定要痛快的鬧他娘一場,因為明天黃昏我和
老程奉命要護送一個人上北疆,真是不巧。」

    寇仲清醒過來,與徐子陵和突利交換個眼色。

    突刊沉聲道:「你們竟不知要送甚麼人嗎?」程咬金見三人臉色有異,訝然道:「王世
充說出發時才會告知我們北上的路線和護送甚麼人,有甚麼不安呢?」秦叔寶接口道:「我
們是在黃昏時接到玄應太子傳遞的今諭,著我們召集本部候命出發。想起旅途寂寞,才趁今
晚去享受一番。」

    徐子陵問道:「你們對王世充的觀感如何?」程咬金不屑的道:「他比之李密更不如,
王玄應那小子更不像人,想起就令人生氣。」

    寇仲道:「最近有沒有人來遊說你們背棄王世充。」

    秦叔寶一呆道:「你是怎會知道的?沈落雁曾潛來洛陽,遊說我們重投李密,不過已被
我們拒絕,此事該沒有人知道。」

    徐子陵歎道:「你們當然不會說出去,但沈落雁卻會故意洩漏,以迫你們作反,這叫離
間計。」

    程咬金勃然大怒道:「沈落雁真可惡。」

    寇仲道:「王世充更是混帳,因為他想殺你們。」

    程咬金和秦叔寶為之愕然。

    突利好整以暇的道:「王世充教你們護送的人正是區區在下,這叫借刀殺人,刀子則屬
於劉武周和宋金剛。」

    寇仲待要解釋,一把女子的聲音在後院碼頭方向傳來道:「寇仲、徐子陵,你們給我滾
出來。」

    寇仲苦笑道:「陵少你慢慢向兩位老哥解釋清楚。我要代李大哥去安慰他的好嬌妻,算
夠義氣吧!」紅拂女消瘦少許,但仍是那麼明艷照人,做然立在延伸往河道的石階的頂端
處,冷若霜雪的狠狠盯著寇仲,沉聲道:「李靖在那裡?」寇仲暗中咋舌,知她性烈如火,
一個不小心侍候,便是動手火並之局。

    偏是自己不能傷她,對著她那把使得出神入化的拂塵,確是非常難捱。忙賠笑道:「大
嫂消息真是靈通,我們來到這裡連屁股兒都未坐暖,你便懂得尋上門來,可憐我們還自以為
行蹤隱秘。」

    紅拂女慎道:「不要喚我作大嫂,你若真把李靖當作兄弟,就不會累得他不聽秦王的命
令千山萬水來尋你們這兩個自以為是的傢伙。」

    寇仲苦笑道:「誰不自以為是?嘿!我可不是說大嫂你」紅拂女截斷他道:「少說廢
話,李靖究竟在那裡?」寇仲忙把與李靖相遇的情況說出來。

    紅拂女明顯鬆了一口氣,容色稍緩,用神上上下下盯視他的幾眼,閃過驚異神色,以較
溫和的語氣道:「你們可知與王世充合作,等若與虎謀皮,受過一趟教訓還不夠嗎?」寇仲
謙卑的點頭道:「大嫂教訓得好,我們會小心的哩!」紅拂女聲調轉柔,語重心長的道:
「在目前的情況下,你們想潛進長安是難比登天。要在建成太子全力戒備下起出大批財物兵
器更是難上加難。

    唉!我該怎麼說你們才肯打消主意?秦王一直視你們為知心好友,直至現在仍沒有改
變,但你們卻令他進退兩難,也令你大哥睡不安寢。」

    寇仲歎道:「這叫人各有志,若有選擇,我豈願與世民兄為敵?不過假若我和小陵真能
在建成、元吉眼睜睜下奪寶而回,對秦王只有好處而沒有壞處。」

    紅拂女玉容轉冷,淡然道:「你仍自大得認為可再創奇跡嗎?聽說寶藏內只是藏書便達
十車之多,兵器更數以萬計,就算在沒人理會,城門大開的情況下,恐怕一天時間都運不完
那麼多東西,而你仍認為可以盜寶離開,豈不是癡心妄想。即使你們能神鬼不知的潛入長
安,終會顯露行綜,最後還是死路一條。」

    寇仲欣然道:「我知大嫂是為我們好,只是我這個人對愈沒有可能的事,愈有興趣去嘗
試。否則就不會弄垮李密,又到現在仍沒有送掉小命。」

    紅拂女怔怔的瞧他好半晌,忽然垂首輕輕的道:「聽你的語氣,是否不再怨恨你的李大
哥呢?」寇仲想起素素,心中一痛,頹然道:「還有甚麼好恨的呢?素姐已離開塵世!」紅
拂女嬌軀微顫,失聲道:「素素死了?」寇仲不想再提素素的事,道:「詳情你可問李大
哥,照我看他定在城內,大嫂勸他回長安吧!請他再不要理會我們。」

    紅拂女欲言又止,終還是去了。

    回到廳堂,四人停止說話,目光落在臉色沉重的寇仲處。

    寇仲坐下來,強顏一笑道:「人已走哩!」突利問道:「她怎知我們在這裡的?」寇仲
搖頭道:「她沒有說,不過看起來我們這所謂秘巢已是街知巷聞的第宅,問題出在我們來得
太張揚。嘿!你們商量出甚麼鳥兒來。」

    他的粗話立時令程咬金情緒高張,粗聲粗氣的道:「他奶奶的熊,王世充那昏君竟敢害
老子,我就要他吃不完兜著走。」

    突利笑笑道:「我決定不走。」

    寇仲失聲道:「甚麼?」秦叔寶道:「可汗只是說笑。我跟老程決定隨可汗到他老家看
看,研究一下他們的驍騎戰術為何可比我們厲害。」

    寇仲放下心來笑道:「可汗不怕給這兩個傢伙偷學秘技,將來反用來對付你們嗎?」突
利傲然道:「有些東西是偷不了的。」

    徐子陵怕程咬金不服駁他,岔開去道:「我們決定將計就計,兩位老哥會乘機離開王世
充,再不回頭。」

    秦叔寶向寇仲道:「你不是創立甚麼少帥軍,照我看還是解散算了,在現今的情況下,
任你寇仲如何英雄了得,智勇過人,只能是陪太子讀書,沒法有任何作為。南方就只有江都
還可多挺一會。」

    眾人想不到秦叔寶會忽然來個奇兵突出,坦言直說。都靜下來看寇仲的反應。

    秦叔寶乃精通戰略兵法的名將,作出的判斷當然有一定的份量。同時亦表明他和程咬金
縱使離開王世充,亦不會因友情投向寇仲的少帥軍。

    寇仲從容微笑道:「我們走著瞧吧!」

    程咬金大力一拍寇仲肩頭,長身而起道:「好小子,有種。」

    秦叔寶亦笑著站起來,道:「因可汗的事,我們不宜在這裡勾留過久。

    且我和老程都有班共生死的兄弟追隨左右,需要時間作出安排。」

    「噹!噹!」

    叩門聲又從院門處傳至。

    寇仲苦笑道:「這叫其門如市。」

    突利起身道:「我帶他們從後面水路走,你和子陵去看是甚麼人。」

    各人分頭行事。

    寇仲一人往西門,甫將院門拉開,雄勁集中至今寇仲呼吸頓止的拳勁沖臉而來,寇仲大
喝一聲,亦一拳擊出,兩股拳風交擊下發出『蓬』的一聲劇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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