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強橫霸道            

    漢甫乃襄陽和竟陵間另一城市,規模雖及不上襄陽和竟陵,但由於位在漢水之旁,緊握
水陸要衝,故非常興旺。

    此城雖在江淮軍的勢力範圍內,卻不是由杜伏威直接管治,而是交由當地幫會自行處理
城內事務,有點像襄陽城的情況。

    這天黃昏時份,寇仲等趕了整天路後,來到往漢南的官道處,若沿官道再走十里,便可
進城。

    因怕被李元吉和康鞘利方面的探子發覺行蹤,他們專揀荒山野嶺趕路,到此刻大有重回
人世的奇異感覺。

    透過官道旁的密林朝外瞧去,見到官道另一邊開出廣闊的曠地,以木竹搭起十幾個大大
小小的棚子,聚集過百商旅行人,還有停泊在路旁空廣處的驢車馬車。棚子有賣茶的,也有
提供膳食的,鬧哄哄一片。

    寇仲愕然道:「甚麼一回事?」突利解釋道:「這是到漢南西面最後一個大驛站。漢南
以西所有城鎮的商人,若想把貨物從水路運往其他南北大城,善價而沽,都要先把貨物運到
漢甫,故而這倏官道一向都這麼人車往來不絕。」

    寇仲不由想起龍游幫,點頭道:「原來漢南是轉達的中心,難怪如此熱鬧。嘿!我們要
不要在這埋吃我們遲了近四個時辰的早膳呢?」突利皺眉道:「這麼跑出去,怎逃得過敵人
的耳目,我敢寫保書這幾個食棚內必有李元吉的探子在監察往來的人。」

    徐子陵微笑道:「東躲西逃終不是辦法。由於目下追捕我們的兩批敵人,均有能在高空
認人的獵鷹,走荒山野嶺的路線未必是最安全的。」

    寇仲歎道:「陵少所有的想法和計策都是別出心裁,教人料想幹到。給陵少這麼一說,
引發小弟另一個更大膽的策略,擔保敵人要手忙腳亂,失去方寸。」

    突利愈來愈習慣兩人出人意表的行事方式,欣然道:「快說來聽l.」寇仲功聚雙目,
灼灼的眼神在幾個棚屋來回搜索,沉聲道:「你們說那些人該是李元吉派來的探子。」

    突利定神瞧去,只見聚在其中三個棚內的人大部份都攜有兵器,一副在江湖上混飯吃的
樣子,大感頭痛道:「這個很難說。」

    寇仲得意道:「陵少怎說。」

    徐子陵笑罵道:「有屁就放出來吧l.在肚裡面不辛苦嗎1.」突利不禁莞爾,本是緊
張的心情放鬆下來。

    寇仲好整以暇的道:「這三個棚子只有左邊的麵食鋪靠門那三張台子占的位置最佳,能
一眼無遺的看到官道兩端的情況。所以若有李家的人,必是其中一台的食客。」

    兩人依言瞧過去,三張台子各坐四至六人,其中一桌已用過膳食,正在喝茶閒聊,六個
大漢人人體型驃悍,干時以目光掃視往來的商旅路人。

    寇仲長身而起,道:「來吧l.再加上他們驟見我們時的反應,包保沒有冤枉錯人。」

    三人忽然出現在那目標食棚之外,大步進入,六名大漢同時色變,下意識的垂低頭,避
免和他們目光相觸。

    由於三人形相特異魁梧,突利又不像中土漢人,登時吸引到棚內大部份人的注意。

    寇仲一把抓著正匆匆在面前走過的夥計,高聲道:「給老子找張乾淨闊大的桌子。」

    若非見寇仲一副江湖惡少的駭人樣兒,夥計定會破口大罵,這刻只能低聲下氣的苦著臉
道:「大爺你也看到啦l.所有桌子都坐了人,大爺和貴友若不想分開搭坐,請稍待片刻好
嗎?」

    寇仲一手指著懷疑是李家武土的六名大漢的桌子粗聲粗氣的道:「這張桌子不是可以騰
出來嗎?吃完東西還賴在那裡幹甚麼?」整座食棚十三張桌子五、六十人頓時靜得鴉雀無
聲,連初出江湖混的人亦知寇仲三人是存心挑釁,且是衝著這表面看來人多勢眾,實力較強
的六名大漢而來。

    六漢立即臉轉顏色,十二隻眼睛怒火閃閃。

    夥計進退兩難時,其中一個大漢站起來放下一串碎銀,勉強笑道:「兄弟們,走吧
l.」其他五人一言不發的隨他勿匆離去,這結果大出棚內其他客人意外,亦猜到寇仲三人
很有來頭,不是易與。

    寇仲若無其事的招呼突利和徐子陵兩人坐下,點了酒菜。

    此時棚內大致回復早先的情況,但再沒有人敢像先前般高聲談笑,對三人大生顧忌,更
有人趕著結賬離開,剩下許多吃剩的飯菜。

    寇仲像全不知身旁發生的事般,湊近突利問道:「你那個在洛陽做生意的使節團頭子,
是否真像你說的那麼靠得住。」

    突利道:「你可以放心,這人叫莫賀兒,是契丹族的人,我曾有大恩於他,把他和族人
從銖羯人手上救回來,而此事頡利並不曉得,所以我才這麼有把握。」

    徐子陵道:「他究竟是代表契丹還是你們突厥?」突利道:「主要是代表契丹,但因他
是頡利汗廷的『次設』,所以你們中土各國亦視他為我們東突厥的使臣。」

    寇仲頭痛的道:「甚麼是『次設』。」

    突利道:「我們汗廷的官稱有葉護、次設、特難、次俟利發、次吐屯發等凡二十八等,
葉護等若你們的宰相,次設該等於部級大臣。莫賀兒乃契丹的王子,不須在汗廷出力,任官
只是表示向我們臣服的一種姿態。」

    徐子陵不解道:「西突厥的大汗叫統葉護,豈非以官名為名字。」

    突利解釋道:「他在當大汗前是西突厥的葉護,當上大汗仍沿用此舊名,誰敢說他?」
寇仲正要說話,在食棚另一角一把嬌柔好聽的女子聲音響起道:「江湖多惡人,我呂無瑕卻
從未見過有人比這三個不知死活的傢伙更惹人討厭,大師兄以為然否?」另一把男聲答道:
「師妹未見過,愚兄怎會見過呢?不過有膽到漢南來生事,恐怕都不會有好結果的。」

    三人那想得到在現今的時勢下,尚有這種『路見不平,警惡懲好』的俠女俠士,均為之
啞然失笑。事實上他們剛才早留心到此雙男女的存在,不是因女的長得標緻,而是因為他們
占坐兩張桌子,陪著他們的十一個年青男子的衣飾兵器整齊劃一,頗有氣派。

    突利低笑道:「他們該是天魁派的人,此派乃本地第一大派,在漢南、襄陽、南陽、腴
陽均開設有道場,弟子過萬,掌門『環手刀』呂重在江湖和政府頗有影響力量,這師兄妹用
的都是環首直身的長窄刀,該是他的嫡傳弟子無疑。女的又是呂姓,應是呂重的女兒。」

    寇仲和徐子陵太訝,想不到突利對中原的事,比他兩人更清楚。

    與呂天瑕同來的眾男子此時縱聲哄笑,充滿嘲弄的味兒。其他人則靜默下來,等待接踵
而來的好戲。因不知內中原委,棚內眾人對寇仲三人的強橫霸道,都深感不滿。

    徐子陵放下吃完的麵條,捧起清茶,邊呷邊道:「李元吉和康鞘利出師無功,此刻知道
我們在這裡出現,會掣出甚麼法寶。」

    突利像忘記了呂無瑕等人的存在,更不理己方三人變成眾人目光集中的目標,說道:
「就算李元吉是只知勇力的傻子,康鞘利亦該察覺缺乏真正高手的缺點,所以這兩天必會設
法召集高手,好一舉把我們殲滅。就像上戰場,無論有多少兵馬,必須有一支絕對忠心的精
英親信,才能帶起整個局面。」

    呂無瑕的聲音又響起,隱含滇怒的冷哼道:「剛才還學人作威作福,現在忽然卻變成縮
頭烏龜,一聲不吭的。」

    她師兄哈哈笑道:「師妹息怒,讓愚兄要他們來向你叩頭認錯。」

    寇仲也像聽不到他們對答般,自顧道:「假設『魔師』趟德言真在附近,當然會來趁熱
鬧,除此之外還有甚麼硬手?李元吉當然不會求李小子派出『天策府』的高手吧?」突利肅
容道:「你們可知南海派的人在獨孤閥穿針引線下,比李密更早一步依附李淵,南海派的年
青派主梅洵還與李建成打得火熱,把妹子梅玲送給李建成做妃嬪。」

    兩人想起「南海仙翁」晃公錯,均感愕然。

    寇仲皺眉道:「梅洵定是笨蛋,有李世民這種明主不投靠,卻去和李建成混,放著是太
子又如何。」

    衣袂聲響,呂無瑕那邊四、五人起立,昂然朝他們走來,一副吃定他們的模樣。

    突利視若無睹的道:「此事那到梅洵選擇,世民兄根本不贊成與南海派結成盟友。因為
南海派的目的是要借李家之力蕩平南方最大的宿敵宋缺,凡有腦袋的人均知宋缺是不該惹的
敵人,只有李建成急於擴張勢力,才會招納南海派。」

    徐子陵眉頭大皺道:「那豈非來對付我們的人中,將極可能有南海派和獨孤閥的高手在
內?」在大師兄領頭下,五個天魁派的弟子在突利背後扇形散開,大師兄連一般江湖禮節都
撇到一一芳,就那麼氣焰迫人的向三人喝道:「你們自己走出來,還是要給我們轟出來?」
突利眼中殺機大盛。

    他身為東突厥可汗來,到中原後儘管李密、王世充之輩見到他都要打躬作揖,這幾天虎
落平陽早憋足一肚子怨氣,現在連天魁派的小輩亦來向他呼喝辱罵,那還忍受得住。

    徐子陵知突利給激起血液中的凶性,探手按上突利手背,示意他切勿輕舉妄動,接而向
寇仲打個眼色,著他擺平此事。

    寇仲哈哈笑道:「這位兄台長得一表人材,不知是呂重老師的甚麼人?」大師兄尚未答
話,呂無瑕嬌美的聲音傳來道:「大師兄勿要受他們蠱惑,爹怎會認識這些下三檻的人。」

    大師兄有點尷尬的回頭瞥呂無瑕一眼,臉轉回來時立即拉長臉孔,沉聲道:「本人乃呂
重座下大弟子應羽,三位是那條線上的朋友。」

    他終是出身名門大派,對方既然叫得出呂重之名,當然先要弄清楚對方的身份。另一個
更重要的原因是三人不但沒有絲毫害怕的神態,還沉著冷靜,一派高手風範,深深鎮懾著
他。

    寇仲嘻嘻笑道:「呂小姐真厲害,連我們是下三檻的小混混這麼秘密的事都曉得。索性
一併透露給小姐知道,剛才給我們趕走的更是下四檻的人,只因小姐不知道這秘密,才以為
我們是壞人吧l.其實我們都像小姐和貴大師兄般,乃行俠仗義的江湖好漢,大家都是同一
道上的人。」

    徐子陵忍俊不住,為之莞爾。

    突利瞧到徐子陵的表情,恍然醒悟寇仲繞了一個大彎來回敬呂無瑕,暗指大家都是下三
檻的人,不由怒火消斂,心中好笑。同時生出警惕,知道若論胸懷,自己實及不上他兩人。

    天魁派中首先醒覺的是呂家小姐,嬌叱一聲從座位彈起來,怒道:「竟敢繞彎子來罵
人。」

    其他師兄弟見小師妹大發嬌顛,紛紛隨她起立,充滿劍拔弩張,風雨欲來的意味。

    最外圍兩桌的客人恐殃及池魚,又捨不得錯過看這場熱鬧,都離座後站在棚外觀看,豈
知寇仲伸手攔著嚷道:「不結賬的不准走,難道要老子掏銀兩請客嗎?」對寇仲這種「俠
義」行為、應羽等人不幫著攔阻不是,攔阻又沒有道理的,大感進退不得。

    眾食客乖乖結賬時,呂無瑕在其他六個師兄弟簇擁下加入應羽的隊伍中,頓時聲勢大
增。

    寇仲一本正經的迫人付款給戰戰兢兢的夥計,邊向杏目圓瞪的呂天瑕笑道:「小姐憑地
多心,我只是指大家都是俠義道中人,剛才那些都是朱粟的手下,為朱槳到漢南打家劫舍探
路,我們把他嚇走,正是要為漢南盡點棉力。」

    聽者無不色變。

    漢南位於漢水南漬,漢水北行過襄陽後分叉為由東至西的唐河、淳水、涅水、朝水四道
支流。朱粟迦羅國定都於清水西岸的冠軍城,對襄陽一向虎視耽耽,但由於襄陽城兵強城
堅,又有錢獨關坐鎮,加上朱粟為應付蕭銑和杜伏威已是自顧不暇,故拿襄陽沒法。但他覬
覦之心,路人皆見。

    如論聲譽,朱桀不會比曹應龍為首的流寇好多少。若他領兵來攻,漢南確是大禍臨頭。
而要攻下襄陽,漢甫、南陽這些襄陽甫北的水道大城,乃必爭之地。

    寇仲因深明此點,才把李元吉的人說成是朱桀的人,好混淆是非。

    應羽劇震道:「此話當真?」另一人間道:「三位高姓大名。」

    呂天瑕怒色斂去,現出半信半疑的神情。直到這刻,她才用心看清楚三人,徐子陵固是
俊逸瀟灑,寇仲則雄奇英偉,突利雖霸氣十足,亦是充滿陽剛的男性魅力。這麼特別的三個
人聚在一起,頓然使她敵意大減。

    寇仲微微一笑,尚未有機會說話,急驟的蹄音自遠而近,漢南的方向塵土卷揚,十多騎
全速奔至。

    徐子陵和突利交換個眼神,均心中大訝,李元吉既知他們實力,仍敢這麼趕來和他們作
正面硬拚,而非是召集所有人手後始部署圍攻,當有所恃。

    寇仲瞇起一對虎目遙察敵勢,油然坐回椅內去,舉杯微笑道:「小弟朱槳之外的另一批
敵人來啦l.各位若肯給點面子我寇仲,請立即離開,這一趟由我請客,以免平白無端的卷
進此渾水去。」

    「寇仲」兩字出口,真的是如雷貫耳,鎮懾全場。

    此時已可見來敵體型外貌,領頭者正是李閥出類拔萃的高手李元吉。

    呂夭瑕驚異不定的瞧瞧急馳而來的驃悍騎士,美目又來回掃視三人,以她自己也難以解
釋的心情問道:「來的是甚麼人?」棚內眾食客早作鳥獸散,一窩蜂的擁離食棚,情況異常
混亂。恐慌像瘟疫般散播開去,整個驛站忽然陷進入人自危,趕快逃命的氣氛情緒中。

    寇仲柔聲答道:「來的是李淵三子齊王元吉,對在下上關中尋寶一事,呂姑娘該有所
聞。」

    徐子陵見李元吉等正奔入驛站的範圍,皺眉向應羽道:「應兄請立即領貴同門離開此是
非之地,以免生出不必要的麻煩。」

    應羽露出尊敬崇慕的神色,於此緊張關頭,終顯示出大師兄的風範,抱拳施禮,扯著頗
不情願的呂天瑕,在李元吉等一行十五人在棚外十多丈外甩蹬下馬,氣勢洶洶之際,匆匆離
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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