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鹿死誰手            

    楊虛彥、侯希白和安隆均生出向前傾跌的可怕感覺。

    以他們的功力,當然不會真的往以倌倌為核心的「天魔勁場」傾跌過去,但他們必須運
功對抗,抽身後退。

    楊虛彥和安隆均是工於心計的人,早想遍倌倌能破開困局的各種手段,其中包括把印卷
奉送其中一人的可能性,而借此移禍東吳之計,倌倌便可立時由眾矢之的變成從旁左右大局
的操控者。

    現在擺明楊虛彥和安隆是一黨,徐子陵和侯希白則是另一對夥伴,雙方力量雖以安隆和
楊虛彥略高一線,但安隆曾因施展天心蓮環」而功力耗損,變得實力大致相若。

    在這樣的情況下,倌倌可助任何一方今對手迅速擊敗。所以剛才安隆和楊虛彥暗中約
定,務要把倌倌先行擊殺,再對付徐侯二人。豈知倌倌高明得大出乎他們意料之外,竟看穿
他們的陰謀,在這緊要關口全力施展天魔大法,形成一個能吸取任何真氣,再借之為用的
「凹陷」力場,今他們欲攻無門。比之甚麼護身真氣更要厲害。

    只有徐子陵視之為理所當然,皆因他已多次因倌倌的天魔大法吃盡苦頭。「鏘」!楊虛
彥抽身後退的同時,掣出寒光四射的幻影劍,捨棺棺而取徐子陵,化作沖天的長虹,一改平
時虛實難測的幻影劍招,以雷霆萬鈞,震山撼岳的威勢,劍即是人,人即是劍的姿態宜取羅
漢像頂的勁敵。

    徐子陵此時剛接著印卷,見楊虛彥全力揮劍攻來,心中叫苦,棺棺今趟確是險毒無倫,
害得他在接卷時心神立洩,因心有置礙而難以保持在最佳狀態,若如此被楊虛彥一劍殺死或
受傷,實是冤枉至極點。

    他乃武學的大行家,一眼看出楊虛彥這一劍才真正顯露出實力,且不負天下第一刺客之
名,能於彈指間把整體功力發揮盡致,擊出這驚天動地的一口劍。

    劍未至,殺氣早把他完全籠罩其中,縱然躲避,但只能稍延被殺的時間。對方的出劍,
使他頓墜泥足深陷的困局,由此可知楊虛彥的厲害。若楊虛彥以前的幻影劍法是精雕細琢的
蠅頭小楷,這刻的劍法便像長江大河,有一瀉千里威勢,痛快淋漓的狂草,教人完全摸不到
筆路。

    人急智生下,徐子陵把手上的印卷脫手擲往橫空而來的楊虛彥,大笑道:「轉送給你又
如何?」同時腳下運勁,心叫得罪,腳下的羅漢塑像寸寸碎裂,令他整個人沉往地面去。侯
希白此時亦搶了過來,見徐子陵投出印卷,大叫一聲「擲得好」,摺扇合攏,俊目威稜四
射,加速橫切往因怕毀掉印卷而慌了手腳的楊虛彥。

    楊虛彥拔劍的一刻,安隆亦往後抽身,好脫出天魔勁的範圍,且退得比侯楊兩人更速更
急,因他感到倌倌將注意力只集中到他一人身上去,加上先前倌倌的恐嚇和警告,說他不生
懼意便是騙人。

    即使他在巔峰狀態,也沒有勝過倌倌的把握,更何況在兩番激戰之後。白影一閃。

    倌倌的飄帶溯空而至,生出有若鬼啾神號的破風聲,貫滿安隆耳鼓。

    安隆若剛才只算大吃一驚,現時卻是魂飛魄散,他乃魔門的老行尊,自然明白是甚一回
事。

    飄帶當然不會啼號,發出的只是飄帶透過奇異振動破空而來的呼嘯聲,其變成天魔音皆
因自己在心膽俱寒下心神受制,致乎魔由心生。

    他生性自私自利,只懂損人利己,此時那還有興趣理會楊虛彥的生死,猛提一口真氣,
同時收攝被動搖的心志,加速後退,借其過人的體重,令他的飛退倏地加速,且是左歪右
倒,「蓬!蓬!」聲中,一個接一個的羅漢像給他撞得碎屑橫飛,遭遇浩劫。

    倌倌的飄帶就是差那麼一寸數分始終拂不著他的肥肉。倌倌忽地俏然立定,目光移往楊
虛彥等三人,雖不是十成十的滿意,但已是心中欣然。

    四人中最令她頭痛的是安隆,他的「天心蓮環」實是魔門一絕,當全力施展時,連她的
天魔大法亦奈何他不得。

    在單對單的情況下,她自可捱到他勢窮力竭時再反擊,但在目下的情況中,將會令她陷
入難以解救的險境。

    故此她一直以種種手段和心理戰術,成功在安隆心中植下必敗的種子,引發他的恐懼,
還設法使安隆深信不疑她會捨印卷而取他的性命。而事實上她仍只是意在印卷。此時「嚇
退」安隆,勝券已然在握。她打的如意算盤是把印卷這燙手的熱山竽送贈徐子陵,誘楊虛彥
全力奪卷,最理想當然是他能重創徐子陵,那時候侯希白會加入戰圈,跟楊虛彥拚個你死我
活。

    此時她可趁安隆狼狽逃竄的千載一時的良機,出手暗算,不但可獨得印卷,說不定還可
把四人逐一擊破,盡除這批勁敵。

    怎知徐子陵竟有轉贈印卷之舉,迫得她只好改變計劃。嬌叱一聲,倌倌閃電移前,飄帶
疾射,後發先至的宜取侯希白的背心大穴。那邊的楊虛彥明明見到印卷迎劍飛來,卻不敢去
接,因為前有徐子陵貼地攻來,左方有侯希白橫空殺至,在這兩大高手夾擊下,若他收去劍
勢探手取卷,只有立斃當場的結果。

    徐子陵雖似是隨手一擲,卻是刁鑽之極,在印卷中貫滿真勁,取的更是楊虛彥劍勢至強
至大之處。

    無奈下楊虛彥猛一咬牙,劍隨意轉,改上攻為下撲,原式不變的朝徐子陵刺去,任由印
卷在上方呼嘯而過。

    現在他唯一的願望,就是侯希白會因印卷而捨他不理。侯希白把兩人爭持激烈的情形瞧
得一清二楚,心中大駭,因為印卷這麼給徐子陵運勁擲出,無論投到任何物件上,都會摔個
稀個稀爛破碎,楊虛彥故意避過,就是要迫使自己為印卷的存亡而無暇與徐子陵夾擊他,心
中叫苦時,勁氣襲背。

    侯希白心中一歎,看也不看的反手揮出美人摺扇,正中拂襲的飄帶,就借相撞之力,改
變方向,錯離楊徐兩人交鋒的戰場,投往正激射西牆的印卷投去。

    自倌倌把印卷投往徐子陵,其中變化詭譎無倫,眾人各展奇謀,均教人意想不到。

    徐子陵見楊虛彥一副壯土斷腕的壯烈姿態,捨印卷而全力撲擊他,心中也不由佩服他精
准的判斷,但對方怎也因此而心神略為分散,本是一往無前的強勁氣勢更因變招而稍有削
弱,非復先前那種無可抗禦的氣魄,連忙把握時機,左手撮指成刀,右手握拳,腳踏奇步,
搶前先來個隔空擊拳,螺旋勁氣狠狠痛撼在對方劍氣的鋒銳處,然後始劈出手刀,借錯開的
步子,從左側劍勢的縫隙間切進去,奇奧靈動,務要楊虛彥變招封架,那他本是必殺的四
劍,將是無功而返的結局。

    從此亦可見楊虛彥這一劍的凌厲,即使威力削減後,徐子陵仍要施盡渾身解數去化解拆
卸,不敢硬櫻其鋒銳。現時楊虛彥最想殺死的人,已由侯希白改為徐子陵,只要想想當年在
滎陽沈落雁香居的徐子陵和眼前徐子陵的分別,差異之大,想想已足可令任何與他為敵的人
心寒。

    徐子陵所有招數變化,無不充滿天馬行空、妙至毫巔的創意,剛才激戰時把殿內羅漢的
姿態融合在對敵的招數中,到刻下連串宛如空中鳥跡,水中魚路那種不著痕跡的手段變化,
令他能以弱克強,著著搶佔土風,誰能不為之心驚容動。

    無奈下楊虛彥沉氣下墜,回劍掃劈,堪堪擋開徐子陵貫滿真勁的掌刀,竟發出「蓬」的
一聲,鋒利的劍鋒,在氣勁的反震下,不能損傷徐子陵掌沿分毫。

    更令楊虛彥大感頭痛的是螺旋勁氣由慢而快的沿劍入侵。楊虛彥心中湧起濃冽的殺機,
退到兩個羅漢之間,化去徐子陵的螺旋勁後,迎著寸步不讓追殺過來的徐子陵不守反攻,連
劈三劍,一劍比一劍兇猛。

    徐子陵以奇幻飄忽的手法勉力見招拆招,同時大喝道:「侯兄得寶後不要理小弟,立即
離開。」

    這話比甚麼招數更利害,楊虛彥慌忙收劍閃退。侯希白此時亦絕不好過,眼看印卷要撞
得粉身碎骨,而倌倌卻像附骨之蛆的如影附形,追在他身後猛施殺著,似是他忽然成了她仇
深似海的大仇人。照理倌倌也該如他般不願見到印卷變成廢紙殘片。想到這裡,侯希白豁然
醒悟,把握到倌倌是在迫他把「救卷權」轉讓與她,憑的就是印卷對侯希白的重要性遠超過
對她的效用。

    印卷毀掉,倌倌頂多是失去瞭解不死印法的機會,而侯希白則可能永遠攀不上那最高層
次的境界。

    相去何止千里。侯希白矛盾得要命,高手相爭,勝敗只是一線之差,若要救卷,他就會
送命,躲開印卷便要落到倌倌手上,還要盡量予她方便,免致影響她救卷的行動。

    他一向愛花惜花,最能原諒美女的缺點,這刻卻把這能與師妃暄媲美的絕色恨得咬牙切
齒,偏又無可奈何。

    權衡輕重下,侯希白腳點在左旁羅漢的鼻尖處,改向橫移。倌倌發出銀鈴的嬌笑聲,
道:「這才乖嘛!」飄帶化作白虹,捲向只差六、七尺就撞到到牆上的印卷。

    「涮」!一隻賽雪欺霜的玉手從靠牆那列羅漢之一的背後探出,在飄帶捲上印卷前先一
步把印卷擎個結實。

    接著是失去芳蹤的石青漩幽靈般飄起來,冷哼道:「今趟好該輪到我作那得利的漁翁
吧!」

    倌倌收回飄帶,加速掠至,嬌笑道:「漩妹難道未聽過鹿死誰手,尚未可知嗎!」

    石青漩淡然自若地回應道:「當然聽過!」右手玉簫灑出大片青光,護著胸前要穴,手
中印卷脫手射出,投往去而復返的侯希白。此時徐子陵高呼要侯希白取捲開溜的叫聲,剛好
傳至,可說來得非常合時。倌倌那還有空去理會石青漩,何況石青漩得碧秀心真傳,收拾她
絕非數招內可辦到,一聲嬌叱,改攻侯希白。侯希白不住與投來的印卷接近,失而復得的興
奮,令他的精神提升至最巔峰的狀態,更盤算出接卷後如何應付倌倌必然是狂風暴雨般襲至
的攻勢。

    就在這關鍵時刻,右方一尊望牆的羅漢像竟復活過來般,彈高往他撲過來,假若他依著
現在速度繼續掠前接卷,剛好會給撞個正著。

    這變化連倌倌都料想不到。侯希白知道印卷雖重要,但倘若失去性命,甚麼印卷均不管
用。這塑像重達百多斤,加上把塑像推出者的勁力,硬捱這一記可不是說笑的.倏地立定。

    羅漢擦身而過,猛撞在對立的另一尊羅漢處,發出一聲轟鳴全場的激響和破折斷裂的聲
音,兩像同時爆成往四方激濺的碎粉。

    安隆肥胖的巨體在侯希白和倌倌間一閃而過,印卷也隨即消失無蹤,他的笑聲接著響
起,狂笑道:「姜畢竟是老的最辣,倌丫頭你中計哩!」

    「轟」!整座大殿晃動一下,安隆破壁而出,到了殿外去。此時徐子陵和楊虛彥雙雙趕
至,都為這意想不到的變化愕然。除倌倌外,更沒有人明白安隆指倌倌中計究竟是中了他甚
麼計。只有倌倌暗怪自己低估這能與祝玉妍同列邪道八大高手的一派宗主。她早前以種種手
法,今安隆生出懼意,再以飄帶迫得他狼狽竄逃,當時更乘虛而入,憑飄帶發出天魔音,控
制他的心神,估計他難以在短時間內回復過來,遂安心去爭奪印卷。而安隆那邊仍傳來撞碎
羅漢的聲音,今她更是放心。現在當然猜到安隆比她預期的更快復原,並且不住擊碎塑像,
造出他退勢不止的假像。

    此時悔之已晚,追之難及。

    就在此時,安隆一聲怪叫,又從破洞倒飛回來。殿內諸人莫不愕然以對,比之安隆成功
奪卷更感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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