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雨中真情            

    迷茫的月色下,徐子陵展開腳法,沿淮水南岸朝西疾走,趕往與寇仲約定會合的地點。

    辭別了桂錫良和幸容,再正式知會李子通,他才和洛其飛等乘船離開。自然最後只剩得
一條空船開返粱都,徐子陵和洛其飛等先後在途中離船,趕赴不同的目的地。

    徐子陵離船處是邗溝和淮水的交匯處,全速趕了近六個時辰路裎,披星戴月地終於抵達
鍾離郡東南方嘉山山腳處的密林區。

    他亮起火熠,打出訊號。

    半里外的山頭處立時有回應,先是亮起一點火芒,接著是另兩點焰光,指示出寇仲藏身
之處。

    徐子陵心中流過一片溫暖,素素的不幸,跋鋒寒的遠去,使他更添與寇仲相依為命的感
覺。同時亦不無感觸,只是區區個多月,寇仲已成功地建立自己的實力,聚在他身旁的再不
是胡亂湊來的烏合之眾,而是有組織和高效率的雄師。那不單顯現在訊號的準確傳遞,而更
在其能於這麼短促的時間,揮軍渡河越野,一口氣從梁都趕了近百里路到達此處,只是這行
軍速度,足可教人昨舌。轉瞬他奔進密林邊緣的疏林區,暗黑裡密佈著倚樹休息的少帥軍,
人人屏息靜氣,馬兒則安詳吃草。

    在一名頭目的帶領下,徐子陵奔上一座小丘,寇仲赫然出現在明月下,旁邊是宣永和十
多名將領。

    看看寇仲淵亭嶽峙的雄偉背影,徐子陵心中生出異樣的感覺。

    寇仲再非以前的寇仲,當然更不是在竟陵城上面對江淮兵的千軍萬馬而心中不斷打著退
堂鼓的寇仲。現在的寇仲已成視戰爭為棋戲,談笑用兵的統帥,以後群雄勢將多出個與他們
爭霸大下的勁敵。

    寇仲倏地回過頭來,向他展露雪白的牙齒,大笑道:「有陵少在我身旁,足可抵他一個
萬人組成的雄師,今趟我們不斬下三大寇的狗頭,誓不回師!」

    眾將轟然相應,響徹山頭,令人血脈徐子陵感受著寇仲天生過人的感染力和魅力,來到
他旁,悠然止步,淡然自若道:「共有多少人?」

    寇仲陪他俯瞰月照下的山林平野,雙目精光爍閃,沉聲道:「共一千五百人,清一式騎
兵,戰馬大部份均為契丹一流良駒,輕裝簡備。哼!李小子有他娘的黑甲精騎,我寇仲就有
少帥奇兵,總有一天可比出是誰厲害。」

    徐子陵又問道:「如何組織編伍?」

    寇仲微笑道:「用的是魯大師教下的梅花陣,將一千五百人分成十組,主力少帥軍六百
人,其他每組百人,各由偏將統領,陵少有甚麼意見?」

    徐子陵聳肩道:「論陣法你該比我在行,駱方呢?」

    寇仲道:「他先趕回牧場,好知會美人兒場主與我們配合,合演一埸好戲,舞台就是洱
水的兩大城當陽和遠安。」

    接著長長舒一口氣,歎道:「老天爺安排得真巧妙,人人都以為我須顧眼前利害,全力
助李子通應付老爹的當兒,我卻神不知鬼不覺的西行千里,奇兵襲敵,這是多麼動人的壯
舉。」

    徐子陵自問沒法投入寇仲的情緒去,岔開問道:「路線定好了嗎?」

    寇仲道:「我們將穿過鍾離和清流間的平野,雖是順路亦不會和屯軍清流的老爹打招
呼,請恕孩兒不孝。哈!然後連渡淝、決兩水,接著是最艱苦穿過大別山的行程,再繞過大
洪山,在襄陽和竟陵間渡過漢水,那時三個時辰快馬便可和我們的美人兒商秀洵在牧場相與
把酒,敘舊言歡哩!」

    另一邊的宣永插入道:「如一切順利,十天內我們可到達目的地。」

    徐子陵道:「那還不起程趕路,我們不是要晝伏夜行以保密嗎?」

    寇仲道:「少見陵少這麼心急的,定是想快點作其救美的英雄。嘻!陵少且莫動怒,由
於要路經清流,所以必須先派探子視察妥當,才作暗渡陳倉之舉,我兩兄弟不見這麼多天,
正好乘機暢敘離情。」

    接著發出命令,眾將分別乘馬散去,回歸到統領的部隊,只剩下宣永一人。

    山風徐徐拂來,壯麗的星空下,感覺上每個人都變得更渺小,但又似更為偉大,有種與
天地共同運行的醉人滋味。

    徐子陵深吸一口氣,道:「侯希白差點便出手哩。」寇仲一震道:「好傢伙,終於露出
本來奸臉目。你是在怎樣的情況下遇上他的?」

    宣永這時亦離開,視察部隊的情況。

    徐子陵把經過說出來,寇仲倒抽一口涼氣道:「幸好你那麼沉得住氣,若換轉是我,定
會不顧一切把侯希白那小子迫出來看看,那就糟哩!」

    旋又劍眉緊蹙道:「不對!照我猜連包讓等人都不知窗外另有侯希白這個幫手,甚至包
括雲玉真在內都不知他暗伏一旁。這傢伙定是從雲玉真處不知用甚麼方法探知此事,遂想在
旁撿拾便宜。」

    徐子陵不解道:「你是否只是憑空猜想?」

    寇仲搖頭,露出回憶的神態,徐徐道:「記得常年在荒村中我們被綰妖女害得差點沒
命,侯希白那小子闖進來無意下救了我們的事嗎?這小子還裝模作樣的動筆寫畫,做足工
夫,那顯然連綰妖女都看不破他的身份。侯希白的保密工夫做得這麼好,連沒有人時都交足
功課,怎會有雲玉真這個破綻呢?我可肯定雲玉真仍以為侯小子是好人。」

    徐子陵雙目閃過殺機,沉聲道:「但百密一疏,他終於露出狐狸尾巴。」

    寇仲深深瞧他一眼,道:「是否想起師妃暄?」

    徐子陵點頭道:「不錯!侯希白擺明是某一邪惡門派培養出來專門對忖師妃暄的出類拔
萃的高手,圖以卑鄙的手段去影響師妃暄,好讓綰妖女能勝出。」

    寇仲微笑道:「你看我們是否該遣人通知了空那禿頭,再由他轉告師妃暄呢?」

    徐子陵苦笑道:「那像有點自作小人的味兒。難道我告訴師妃暄,我感覺到侯希白躲在
窗外想偷襲我嗎?」

    寇仲聳肩道:「有甚麼問題?師妃暄非是一般女流,對是非黑白自有分寸,而我們則是
行心之所安,管她娘的怎樣想?縱使師妃暄將來偏幫李小子,我也不願見她為奸人所害。」

    徐子陵啞然失笑道:「說倒說得冠冕堂皇,骨子裡還不是怕我錯過向師妃暄示好的機
會。我可保證若侯希白若是想對她施展美男計,肯定碰得一鼻子灰無功而退,我們還是先理
好自己的事吧!」

    寇仲無奈道:「師妃暄有甚麼不好,你這小子總蠻不在乎的樣子。」

    徐子陵截斷他道:「一路趕來時,我曾把整件事想了一遍,得出的結論與你先前的說法
大相逕庭,少帥要聽嗎?」

    寇仲淡然一笑,道:「陵少有話要說,本帥自是洗耳恭聆。」

    徐子陵沉吟道:「我認為蕭銑用的是雙管齊下的奸計,一邊派人在江都幹掉我,另一方
面則設法把你引往飛馬牧場,再設計伏殺。雲玉真對我們的性格瞭若指掌,當清楚我們對飛
馬牧場求援的反應。」

    寇仲皺眉道:「我也想過這問題,故而以快制慢,務求以敵人難以想像的高速,秘密行
軍千里,在蕭銑從夷陵渡江之前,一舉擊垮三大寇和朱粲,然後和你潛往關中碰運氣。」

    徐子陵道:「可否掉轉來做,先擊垮蕭銑渡江的大軍,才向朱粲和曹應龍開刀?」

    寇仲呆了一呆,接看大笑道:「好傢伙:為何我沒想及此計?好!就趁蕭銑做夢都未想
過我們敢先動他,就拿他來耍樂,算是為素姐的血仇討點息口。」

    提到素素,兩人的眼中均燃起熾烈的恨火。

    遠處燈火忽明忽滅。

    寇仲喝道:「牽馬來!動身的時候到哩!」

    翌日清晨,少帥軍無驚無險的通過清流城北的平原,抵達滁水北岸,就在河旁的密林歇

    息,可惜天不造美,忽然下起大雨,除放哨的人外,其他人只好躲進營帳內。徐子陵和
寇仲

    來到河邊的一堆亂石處,任由大雨灑在身上。

    寇仲一屁股坐存其中一方石頭上,笑道:「真痛快!只有在下雨時,人才會感到和老天
爺有點關係,像現在這般淋得衣衫盡濕,便是關係密切。」

    徐子陵負手卓立,望往長河,三艘漁舟,冒著風雨朝西駛去。淡淡道:「真正關係密切
的時刻,就是娘剛身亡時我們在小谷練《長生訣》的日子,那時整個人似若與天地渾成一
體,無分彼我。」

    寇仲呆了半晌,點頭道:「那真是一段今人難以忘懷的時光。我們定要找一夭偷空回那
裡去看看,不過娘曾說過不用我們拜祭她。」

    徐子陵歎道:「你目下的情況,等若與時光爭競,李密已垮臺,再無人可阻李世民出
關,所以少帥你必須在李家席捲天下之前,建立起能與之抗衡的實力,否則將悔之晚矣,那
來空閒足供你去偷呢?」

    寇仲沉吟片刻,沉聲道:「王世充雖難成大器,但東北仍有竇建德、劉黑闥,北有劉武
周、宋金剛,西邊薜舉父子則尚未坍台,李家卻是內憂剛起,李小子想要風光,怕仍要等一
段日子。」

    徐子陵感受著雨水打在臉上的冰涼,輕輕道:「假若王世充迫得李密真的無路可逃,只
有投降李世民,那又如何?」

    寇仲微笑道:「你認為那對李小子是好還是壞呢?」

    徐子陵俯首凝視寇仲好半晌後,沉聲道:「若換了是別人,只是引狼入室。但李閥根基
深厚,李世民又是武學兵法兼優的天縱之材,至厲害就是連李靖等人都要向他歸心,師妃暄
也最看得起他,擺出整副真命天子的格局,李密當然不會甘心從此屈居人下,但其他人是否
也盡如李密呢?」

    寇仲動容道:「說得對,連我都曾經想過當他的跑腿,那時他尚未成氣候,假若李小子
平白多出一群謀臣猛將,像魏徽、徐世績、沈落雁之輩都對他竭誠效忠,對要勝他更是難上
加難。唉!你說我該怎辦才好?」

    徐子陵默然不語。

    寇仲長身而起,來到他身前,探手抓緊他寬肩,垂頭道:「說吧!一世人兩兄弟,有甚
麼事須悶在心內?」

    徐子陵緩緩道:「素姐的亡故,難道仍不能使你對爭鬥仇殺心淡嗎?」寇仲沉思片刻,
低聲道:「你肯否放過香玉山和宇文化及?」

    徐子陵道:「宇文化及當然不可以放過。但香玉山始終是小陵仲的生父,現在他已遭到
報應,且蕭銑終非李小子的對手,我們放過他又如何?」

    寇仲又道:「陰癸派害死包志復、石介、麻貴三人,這筆賬該怎麼算?」

    徐子陵苦笑道:「這和我想勸你的是截然不同的兩回事,怎可混為一談。這個天下已夠
亂了,現在再多你這個少帥出來,唉!」

    寇仲陪他苦笑道:「難道現在你要我去告訴手下,說我不幹了?」

    徐子陵道:「當然不可這麼的不負責任,你現在只是面子的問題,假若你肯轉而支持李
小子,保證他可短時間內一統天下,使萬民能過些安樂日子。」。

    寇仲苦笑道:「你難道要我去和那起碼要對素姐之死負上一半責任的李靖共事一主?」

    徐子陵歎道:「我沒有勸你去做李世民的手下,只要你把手上的實力贈李小子,我便可
和你去割宇文化骨的首級,再回小谷去拜祭娘,以後的天地可任我們縱橫馳騁,歡喜便把陰
癸派打個落花流水,為世除害,待小陵仲大點,又可帶他遼赴域外找尋老跋,豈非逍遙自
在?」

    寇仲放開抓他肩頭的手,移步至岸邊,細看雨水灑到河面濺起的水花,沉聲道:「你已
很久沒有和我說過這方面的事,為何今天忽然不吐不快呢?」

    徐子陵移到他身後,兩手搭在他肩頭上,沉痛地道:「素姐已去,我不想再失去你這個
好兄弟。」

    寇仲劇震道:「你是認定我會輸了?」

    徐子陵頹然道:「我們的問題是太露鋒芒,更牽涉到楊公寶庫的秘密。以前我們尚可和
敵人玩捉迷藏的遊戲,現在卻是目標明顯,成其眾矢之的。無論是蕭銑成功渡江,老爹、李
子通之爭誰勝誰負,又或李小子兵出關中,竇建德、劉武周揮軍南下,首先要拔除的都是你
這個少帥。」

    寇仲感受著徐子陵對他深切的關懷,點頭道:「我不是沒有想過這問題,否則也不會不
敢稱王而稱帥,還要謙虛老實的稱甚麼他娘的少帥;看似威風,其實窩囊。最理想當然是掘
出楊公寶藏後,才看看該做個富甲天下的珠寶兵器商還是做皇帝?但你也該知我這少帥是怎
來的,此可謂之形勢所迫,又可謂之勢成騎虎。小陵啊!人生在世不過區區數十年,彈指即
過,你即管去做你愛做的事,不用介懷我的生死。現在我的情況是再無退路。哈!大丈夫馬
革裹屍,亦快事也!異日我戰死沙場,你也不用替我報仇。素姐的死,使我再難以耽於逸
樂,你明白我的心情嗎?」

    徐子陵用力狠狠抓他雙肩一把,苦笑道:「當然明白,你這叫打蛇隨棍上,以退為進。
唉!我這做兄弟的事實上已盡了心力,本想待你至楊公寶藏有了著落時,才真正決定是否該
出而與世爭雄,豈知鬼使神推下,你卻當上了甚麼娘的少帥,事情發生得太快!直至素姐身
故,我才如夢初醒,想到這些問題。你現在的好景只是曇花一現,難以維持長久,你的少帥
軍沒有一年半載的時間擴充整頓,仍難成雄師,總之你眼前形勢,尚需待時來運到,否則休
想勝過李小子,但你有那時間嗎?」

    寇仲道:「魯妙子恐怕有和你同樣的想法,否則便可直接了當的告拆我楊公寶庫是在甚
麼地方。照我看你也肯定我找不到楊公寶庫,所以才陪我玩這尋寶遊戲。

    這樣吧!給我三個月的時間,若仍起不出寶藏,我便依你所言,把手上兵將領地轉贈你
心上人,再由她決定該送何人。但如若老天爺眷顧,真的給我找到藏寶,我便怎都要搏他一
搏,死而無怨。但卻有一個條件。」

    徐子陵愕然道:「甚麼條件?」

    寇仲微笑道:「陵少雖全心全意助我尋寶,不可以騙我。」

    徐子陵沉聲道:「我是這種人嗎?」

    足音響起,宣永冒雨趕至,低聲道:「抓到一個奸細!」

    兩人為之愕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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