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雙龍傳(第13卷)
第三章 東都閒情

    王世充一邊策騎朝自己的官署緩馳而去,一邊皺眉問寇仲道:「若他擺的是空城計,
我們這麼不戰而退,豈非惹天下人恥笑。」
    另一邊的歐陽希夷、後面的郎奉和宋蒙秋都露出同意的神色。
    寇仲微笑道:「若我們真個揮軍攻打宮城,只有兩個可能性,一是破城而入;一是
傷亡慘重,堅持不下。而無論是那個可能性,都對我們有害無益。因為我們志不在此,
只要能擊潰李密,那還怕楊侗和獨孤峰不乖乖屈服。剛才只要看獨孤峰有恃無恐的姿態,
便知他有李密在後面撐腰,根本不怕我們強攻。」
    歐陽希夷不解道:「如能控制宮城,盡除獨孤一黨,於我們又有何壞處?」
    寇仲恭敬答道:「前輩問得好,先不論破城的難易,假若洛陽重歸穩定,李密豈還
肯揮軍西來。定會採觀望態度,待等得另一有利形勢後才來攻。那時勝敗難測,那及得
上現時的有利形勢?」
    四周包括王世充在內的幾個人都聽得大為服氣。
    要知以往王世充與李密交手,從沒有贏過半場勝仗。而王世充之所以仍能立得這麼
穩,憑的就是洛陽這四面十二門,門門都是關口,內則層層設防,外則長塹圍護,又有
天然屏障的堅城。
    所以李密一旦曉得洛陽有事,必不肯錯失良機,那他們就有乘虛機會。
    王世充仍有疑慮,問道:「獨孤峰勢力雄厚,他又非善男信女,加此一來,豈非把
主動之勢拱手讓與他嗎?」
    寇仲胸有成竹道:「當然不可如此,現時只要我們枕重兵在端門外,獨孤峰便動彈
不得,到李密來攻時,我們再把宮城所有出入口封閉,卻不攻城,只截斷內外的糧路、
那時便可迫楊侗交人,何須浴血攻城呢?」
    歐陽希夷欣然笑道:「難怪小兄弟把南方鬧得天翻地覆,果然非是只逞勇力之徒。
不過我們定要小心對方高手的暗襲,若尤婆子親自出手,恐怕不容易應付。」
    王世充冷笑道:「我王世充若是這麼容易被殺,早死了十多遍。」
    寇仲嘻嘻笑道:「這個當然,嘿!我也要去找些人來助拳呢!」

                  ※               ※                 ※

    徐子陵來到新中橋,跋鋒寒早恭候多時,欣然迎上,笑道:「我剛才在數泊在橋東
碼頭的船有多小艘,剛數到第三百八十三艘你就來了。這裡的水道陸路交通真繁密,似
乎天下的舟車都到了這裡來填塞河道和街道。加上中外客商來推銷他們的香料珍玩,錦
絹絲綢,又或糧食茶葉等貨品,使洛陽成了中外貨物的集散中心,非其他城市所能媲美。」
    徐子陵環目一看,橋上橋下確是擠得水洩不通,萬人雲集,旅店、酒食店鱗次櫛比,
將洛水南北的市集連成一片,熱鬧非常,微笑道:「我還以為會比鋒寒兄早到呢!」
    跋鋒寒和他隨著人潮步下新中橋,過市不入,沿街而行道:「琬晶想見你一面,不
知子陵意下如何?」
    徐子陵嚇了一跳,皺眉道:「她為何要見我?」
    跋鋒寒微笑道:「她竟通過我來傳話,為的當然不會是兒女私情,子陵放心好了。
至於是什麼事,她倒沒說出來。」
    徐子陵欲言又止,跋鋒寒笑道:「你是否奇怪我和琬晶的關係?要怎麼說你才會明
白?或者可以這樣說,在某一段時間內,我們很有機會發展為情侶,不過我們都任由這
機會溜掉,我是心有所屬…」
    大力一拍背上的斬玄劍,續道:「她卻是身有所屬。」
    徐子陵洒然笑道:「說不定有一天你兩人回想起來時,會深感可惜!」
    跋鋒寒搖頭道:「我是不會為這種事後悔的,你說我無情也好,什麼都好。總言之
男女間事缺乏了一種永恆的價值。對我來說,男女亦是可作知己朋友般相處。」
    這時一群體形彪悍的武裝大漢迎面而來,狠狠盯著兩人,可是給跋鋒寒銳目一掃,
全都不敵地避開目光。
    徐子陵微笑道:「鋒寒兄和公主似乎不止知已朋友那麼簡單吧?」
    跋鋒寒聳肩道:「有些東溟派不方便做的事,便由我去做,例如收賬、又或找人算
賬,否則我何以為生,陵少滿意了嗎?」
    徐子陵啞然失笑道:「少有見你這麼隨和風趣的,可見鋒寒兄見過佳人後,心情大
佳呢!」
    跋鋒寒訝道:「此事真奇怪,人說君子好逑,世上像公主那種美女肯定罕有之極,
連我見了都為之心動。偏是你徐子陵半點都不把她放在心上,這是什麼一回事?」
    徐子陵隨著跋鋒寒轉入通往東門的大街,那是他們約定寇仲留下標記的地方。
    由於兩人各具獨特形相,這般並肩而行,自是惹得行人矚目,女孩子則頻拋媚眼。
    徐子陵卻對別人的注意和美女的青睞視若無睹,淡然自若道:「自古以來,多少男
女為了愛情而不顧一切,鋒寒兄可否告訴我那是怎樣的一種情懷?」
    跋鋒寒伸手按著徐子陵的肩頭,苦笑道:「恐怕我、你及寇仲都是最沒有資格談這
個問題的人。或者人生在世,會自然而然去追求某些事物,例如功名富貴、嬌妻美妾,
只有通過這追求的過程,人生才有意義。」
    徐子陵想起寇仲,點頭道:「說得好!最有趣的只是追求的過程和成功的剎那,接
著便要開始另一個追求。」
    跋鋒寒有感而發的歎道:「所以沒有結果的愛情反是最完美的。這說法似乎很悲觀
灰暗,卻是千古不移的真理。唉!任何愛上我們的女子,都注定不會有結果的,想想也
教人神傷。」
    又道:「你尚未答我肯不肯去見琬晶一面呢?」
    徐子陵苦笑道:「饒了我好嗎?別忘了她曾刺我一劍,當時我已立下決定,以後都
不再想與她有任何瓜葛。」
    跋鋒寒默然片晌,走了十多步後,才點頭道:「這該是明智之舉!以後我不再在你
面前提起琬晶的事好了!」
    瞥了他一眼後續道:「你知否我們這樣大搖大擺地在街上走著,等若向我們所有的
敵人宣戰和挑引。」
    徐子陵笑道:「我倒沒想過這問題,不過現在洛陽各路人馬齊集,互相牽制下,反
便宜了我們。我才不相信誰敢肆無忌憚的聚眾圍攻我們。」
    跋鋒寒嘴角逸出一絲森寒的笑意,若無其事道:「所以現在正是我們趁機反擊的好
機會,今晚我們就去收一筆爛賬,看看對方肯否欠債還錢。」
    聽他這麼說,徐子陵立知跋鋒寒從單琬晶處得到了情報,微笑道:「這個欠我們債
的究竟是何方神聖?」
    跋鋒寒淡淡道:「此人乃陰癸派內長老級的人物,只要能抓住他,便不愁不清楚你
瑜姨的情況。」
    徐子陵愕然道:「陰癸派的人出名行藏隱秘,但聽你的口氣卻像可輕易找上他的樣
子!」
    跋鋒寒解釋道:「此人表面上另有身份,誰都不知他實是陰癸派的重要人物,且是
陰癸派在北方主理情報消息的最高負責人。你該知是誰告訴我這重要的消息吧!因為我
答應了你不再在你面前提起她的名字。」
    徐子陵苦笑道:「不要耍我!說便說吧!我也想找個人來問問玉成他們的行蹤,只
是苦於投問無門吧!」
    跋鋒寒在離東城中門數百步許處停下腳步,指著對街的一間麵食館道:「這就是我
們和寇仲約定留下標記的地方,這食館最出色是川面,你若像我般無辣不歡,定會大快
朵頤。」
    徐子陵欣然道:「那就試試他們的擔擔面吧!今趟由我請客。」
    兩人正要橫過街道,忽然一輛馬車在兩人前面停下,剛好攔著他們的去路。
    他們愕然止步,定神瞧去。
    車窗布廉低垂,透出一股神秘的味兒。
    駕車者是個臉目陌生的壯漢,此時咧嘴一笑,露出兩排雪白整齊的牙齒,沉聲道:
「兩位爺兒要到那裡去,讓小人送兩位一程!你們的仇家這麼多,隨處閒逛怕不太妥當
吧!」
    他一開腔,兩人立即認出他是寇仲,笑罵聲中,欣然登車,分別擠坐到寇仲兩旁去。
    寇仲誇張地一聲叱喝,操控著拉車的兩匹健馬往南拐了一個彎,轉入另一條與城牆
平衡的大街去。又一手扯下面具,塞入懷內哈哈笑道:「終於來到洛陽了!我們的敵人
有難矣!」

                  ※               ※                 ※

    徐子陵和跋鋒寒今趟在馬車御位處居高臨下瞧著闊敞無盡的長街,街上往來頻繁的
車馬,兩邊道上熙攘的行人、又是另一番感受。
    寇仲興致極高,蹄起蹄落間,一口氣把先後與王世充和獨孤峰「交手」的經過如盤
奉上,顯然對跋鋒寒的信任大大增多。
    跋鋒寒聽罷微笑道:「那我們現在更要打醒十二個精神,尤婆子或仍不屑出手,但
獨孤鳳卻肯定不會放過我們。女人幹起刺客,會比男人更不擇手段的。」
    寇仲信心十足道:「我們的山中十日豈是白練的,而且來此途上的一番歷練,令我
們三人都不斷作出突破,正不知該到那處找些真正高手來試刀,他們肯送上門來,就最
好不過。嘿!不過我們由現在起最好不要分開。」
    兩人聽他最後一句終露出了尾巴,差點為之噴飯。
    寇仲大感尷尬,忙岔開話題道:「你們兩個傢伙又斡過什麼來呢?」
    跋鋒寒聳肩道:「我與單琬晶碰過頭,收集了一些有關陰癸派的消息,就是這麼多
了。」
    寇仲失聲道:「什麼?你兩人一起去見過東溟公主?」
    徐子陵心中湧起一陣奇異的感覺。
    未和跋鋒寒相處前,總覺得他冷酷無情,但其實他也有感情充沛的一面。
    跋鋒寒笑道:「兄弟如手足,妻子如衣服,更何況琬晶名份已定,一起見她又有什
麼問題?不過事實上陵少臨陣退縮,自己逛街去了。」
    寇仲向徐子陵道:「有到約定處找過玉成他們嗎?」
    徐子陵搖頭表示沒有,然後輕描淡寫道:「我只見過四個人,依次序是李靖、劉黑
闥、李世民和師妃暄。」
    兩人齊齊失聲叫道:「什麼?」
    惹得街上的人都朝他們沿道緩馳的車子瞧來。

                  ※               ※                 ※

    天津御柳碧遙遙,軒騎相從半下朝。
    寇仲策著馬車,轉入貫通皇城南端門和定鼎門的天街,槐柳成蔭的大街兩旁萬家樓
閣林立,鐘樓鼓樓遙遙相望,舉目都是客店、皮店、竹竿行、羊毛行、雜貨店、紙張店、
棉花肆、鮮果行等競相設立,盛極一時。
    街道上自是行人如鯽,車轎川流不息,一派繁華大都會的熱鬧情況。
    這時徐子陵剛把今早的事交待出來。兩人都同意秦川有很大可能是師妃暄。
    馬車望著天津橋馳去,由於道上人車眾多,故行速頗緩。
    在南北對起四樓的襯托下,天津橋益顯其萬千氣象。
    橋南就是今早徐跋享茗的董家酒樓。
    跋鋒寒皺眉道:「有一事非常奇怪,子陵剛才說從這個可能是師妃暄的秦川身上感
應到一種玄之又玄的寧靜感覺,故出言問他是否佛道中人,對嗎?」
    徐子陵點頭道:「這有什麼好奇怪的。」
    寇仲雙目寒光閃閃,卻沒有作聲。
    跋鋒寒道:「那種感覺是否很強烈呢?」
    徐子陵沉吟片晌,答道:「不能說是強烈,但卻非常清楚。」
    跋鋒寒拍腿歎道:「這就對了。若秦川真是師妃暄,以她的高明,絕不會透露出本
身的任何訊息,所以和氏璧定是在她身上,而少陵感應到的只是她身上的和氏璧,而傳
說中的和氏璧正有鎮定心神的妙用。」
    兩人均覺有理,並對跋鋒寒的智慧大為佩服。
    寇仲吁出一口長氣道:「這麼說,這秦川定是師妃暄了。」
    跋鋒寒沉聲道:「也有可能是寧道奇本人。」
    徐子陵嚇了一跳道:「我的娘!」
    寇仲策車越過了前面由四名健僕抬著的華麗大轎,苦笑道:「無論秦川是師婆娘,
又或寧老頭,我都要把和氏璧明偷暗搶弄到手中,否則若給李小子得了,我就要回鄉下
耕田了!」
    兩人倒抽一口涼氣,啞然無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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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提交者:skp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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