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雙龍傳(第十二卷)
第十章 運籌帷幄

    跋鋒寒和徐子陵一先一後撲上一株高聳出林的大樹上,環目一掃,前後四方都是火
把長龍,把逃路完全封鎖了。
    徐子陵歎道:「若非晚間春霧濕重,我們只要放一把火,製造點混亂,說不定可趁
機溜脫。」
    跋鋒寒冷哼道:「縱然我們力戰而死,但寇仲和淑妮能成功離開,亦再無遺憾。」
    徐子陵劇震道:「若非此刻親耳聽到此話出於鋒寒兄之口,我真不敢相信鋒寒兄是
這種義無反顧,視死如歸的英雄豪傑。」
    跋鋒寒苦笑道:「義無反顧只是溢美之詞,視死如歸亦仍差一點點。我只不過從不
後悔自己作出的決定,只要隨意之所之就行了。你兩個小子對我那麼有情有義,我又不
是狼心狗肺的卑鄙之徒,現在只希望仲少將來能手刃李密為我們報仇吧。」
    徐子陵搖頭道:「不!我定不能讓李密把你殺死的。嘿!假若我們能搖身一變,成
了李密的兩名手下,是否會大增逃生的機會呢?」
    跋鋒寒皺眉道:「你是否想抓得兩個人來,換過他們的衣服,可是瓦崗軍有名組織
嚴密,軍下有團,團下有營,營下又分若干小隊,各有統屬,加上我們換得了衫換不了
臉,只會徒惹人嘲笑吧了!」
    徐子陵從懷裡掏出一張假面具,遞到跋鋒寒手上道:「這是天下第一巧匠宗師魯妙
子先生的遺作,我們先換過臉孔,再設法更衣。」
    話完自己先戴上另一面具,登時變成了曾與四大寇交手的疤臉大俠。
    跋鋒寒看得嘖嘖稱奇,也在徐子陵協助下,戴上面具,搖身一變化身作一個眼陷、
唇薄、鼓下巴的年輕壯漢。
    跋鋒寒精神大振道:「這就大不相同了!來!我們先削些樹枝作暗器,隨我來吧!」

                  ※               ※                 ※

    寇仲背著董淑妮,在山野間狂馳疾躍,掠出一片密林後,奔上一座小丘頂時己見洛
水橫亙前方,對岸有座燈火輝煌的大城。
    寇仲哈哈笑道:「終於到了!」停下腳步。
    董淑妮依依不捨地離開他寬厚溫暖的虎背,見寇仲雄立如山,雙目閃閃的瞧著五里
外矗立平原上的偃師城,自有種不可一世的懾人氣概,一陣心迷神顫,小鳥依人的挨進
他懷內去,低聲道:「我們的事,你千萬不要對任何人說啊!若大舅舅知到了,定會殺
死你的。」
    寇仲低頭瞧了一眼這動人的美女,腦海中不由回味起剛才發生的事。心想這就最理
想了。否則若董淑妮因與自己有了肉體關係而迫他去向王世充提親,便大大不炒。
    董淑妮微嗔道:「你為何不說話,是否已不歡喜人家哩!」
    寇仲大感頭痛,探手挽著她纖軟的小蠻腰,把她摟貼胸膛,深深一吻後,微笑道:
「那以後我們還能不能學剛才那樣呢?」
    董淑妮媚笑道:「那要由我決定,有機會人家自會來找你。」
    寇仲可以肯定自己非是她第一個男人,因為在那事兒上董淑妮要比他更駕輕就熟。
    雖然無可否認她在各方面都勝過雲玉真,但也像對雲玉真那樣,他只會抱著逢場作
興的心態,絕不會妄動真情。
    何況眼前還有那麼多重要緊迫的事等待他去做。
    一路奔來,他大部份時間都在惦念徐子陵和跋鋒寒的安危,少部份時間在想如何利
用王世充來對付李密,卻全沒想過背上那動人的肉體,更沒想到和她的將來。董淑妮猛
拉他的手道:「去吧!」
    兩人奔下山丘,朝洛水掠去。

                  ※               ※                 ※

    李密立在斜坡頂處,眉頭深鎖地瞧著手下把目標中廣闊達兩里的密林圍個水洩不通,
再由以符真、符彥兩兄弟為首的數十名高手人材搜索,可是大半個時辰過去了,仍沒有
絲毫動靜。
    左邊的王伯當狠狠道:「這是沒有可能的。那女娃子的香氣怎會忽然消失了。」
    李密身後十多名將領,沒有人能回答這個問題。
    右邊的沉落雁美目淒迷,輕輕道:「我有很不妥當的感覺,照道理他們該是插翼難
飛。」
    李密歎道:「若真有合理或不合理這回事,寇徐這兩個小賊也早應死去數十趟了,
但他們總能逃出險境,真教人難以理解。」
    王伯當沉聲道:「假若他們真的成功把董淑妮送抵偃師,我們該怎辦才好呢?」
    李密雙目亮起寒光,一字一字地緩緩道:「最好的方法,莫如立即攻打偃師,牽制
王世充,使他難以回師洛陽,對付獨孤閥和越王。但如此將會破壞我們整個策略,而我
們因與宇文化及一戰,損折甚重,元氣未復,故仍是宜守不宜攻,所以只好另外設法。」
    接著向沉落雁道:「落雁有何提議?」
    沉落雁道:「另一對策,就是暗遣高手進入洛陽,策動獨孤峰掃除王世充在洛陽的
勢力,教王世充只得孤城一座,後援斷絕。那時我們要取王世充項上人頭,就像探囊取
物般輕而易舉了。」
    王伯當皺眉道:「王世充的勢力在洛陽蒂固根深,欲要將其連根拔起,恐非易事,
必須有妥善佈置才成。」
    李密斷然道:「無論此計成與敗,對我們都是只有好處而沒有壞處。洛陽是愈亂愈
好,最好獨孤閥和王黨拚個兩敗俱傷,那就更是理想。」
    轉向沉落雁道:「我們必須與時光爭競,若讓王世充先一步發動,他受的損害將愈
是輕微,落雁明白其中的厲害關係嗎?」
    沉落雁點頭道:「密公放心,此事交由落雁處理吧!必不負密公所托。」
    李密下令道:「此事以落雁為主,伯當為副,還要請得南海仙翁法駕,以增強實力,
其它人手分配,你們瞧著辦吧!」
    眾人聽得南海仙翁之名,都露出既敬且懼的神色。
    原來南海仙翁晃公錯,乃寧道奇那種輩份的高手,是宗師級的人物,現今位於南海
珠崖郡的南海派掌門梅洵,只屬他的徒孫輩。
    據傳寧道奇曾與晃公錯決戰於雷州半島,到百招之外晃公錯才敗於寧道奇的壓箱底
絕技「散手八撲」之下,可說雖敗猶榮。於此可見「南海仙翁」晃公錯的高明。
    李密由於其父李寬曾有大恩於南海派,故李密起兵後,曾三番四次派專使請晃公錯
出山,但直至煬帝被宇文化及所弒後,晃公錯才肯點頭。並答允南海派盡全力助李密取
天下,其中當然附有苛刻的條件。
    王伯當和沈落雁齊聲領命。
    就在此時,守在密林南方的火把紛紛熄滅,驚喊之聲不絕於耳。
    李密不怒反喜,領著眾手下疾馳趕去。

                  ※               ※                 ※

    寇仲和董淑妮在守城兵將簇擁下,策騎馳入王世充在偃師的鄭國公府去。
    董淑妮像變成了另一個人似的,斂起笑容,伸情肅穆,一派不容侵犯的聖潔樣兒。
    才入府門,王世充已聞訊在十多個親兵擁護下迎出大門。
    董淑妮飛身下馬,哭著撲入王世充懷內。
    王世充神采依然,只是鬢邊花斑,多了幾根白髮。
    他愛憐地擁著董淑妮,連聲道:「小妮妮莫哭!一切有大舅舅作主,究竟發生了什
麼事呢?」
    邊說邊朝寇仲瞧來,眼神立即變得無比銳利。
    寇仲甩蹬下馬,施禮微笑道:「以後是成是敗,就要看尚書大人一念之間了!」
    王世充愕然不悅道:「若你想危言聳聽,休怪我……」
    董淑妮打斷他的話微嗔道:「大舅舅啊!他是好人來的,沒有他小妮妮的遭遇就不
堪設想了。」
    寇仲畢恭畢敬道:「王尚書可否借一步說話,此事必須當機立斷,否則即使孫子再
世,武侯復生,亦挽不回己成的敗局。」
    王世充厲喝道:「寇仲!」
    寇仲躬身道:「寇仲在!」
    王世充狠狠盯了他好一會後,冷哼道:「隨找來!但千萬勿要在我面前耍花樣。」

                  ※               ※                 ※

    跋鋒寒和徐子陵一口氣奔出五十多里路,直抵洛陽的大河下游處,兩人再支持不住,
先後伏倒岸旁,前方就是滾流不休的黃河水。
    洛陽在遠方的燈火,照亮了地平的天際。
    幾經辛苦,他們終脫離險境,跋鋒寒大笑道:「好小子!真有你的。王伯當臉對臉
的瞧著我們,仍不知我們是誰。還喝令我們去堵截,幸好那時我能忍著笑,可不知憋得
多麼辛苦呢。」
    徐子陵搖頭歎道:「李密這麼勞師動眾,卻連我們的衫尾都摸不著,說出去,保證
笑歪了天下人的口。」
    跋鋒寒勉力爬起來,道:「趁離天光尚有少許時間,我們最好養精蓄銳,再以假臉
目大搖大擺入城喝口熱茶,在洛陽我有幾個老相識,保證招呼周到。」
    徐子陵艱苦地坐直身體;道:「不知寇仲能否說得動王世充呢?」
    跋鋒寒深吸一口氣,回復冷靜,微笑道:「王世充只是一頭人扮的老虎,而寇仲則
是一個老虎扮的人,勝負已昭然若揭,子陵何用擔心呢?」

                  ※               ※                 ※

    密室內。
    董淑妮一口氣把事情和盤托出,但王世充的臉色卻至少變了十幾次。
    沉吟片晌,王世充沉聲道:「淑妮你去好好休息一會,大舅舅自有主張。」
    董淑妮還想撒嬌不依,見王世充表情嚴肅,臉上陰霾密佈,不敢多言,瞥了坐在對
面的寇仲一眼,乖乖去了。
    門關。
    偌大的密室,就只剩下王世充和寇仲兩人。
    寇仲出奇地沉默。
    自進密室後,他沒說過一句話。
    王世充沉吟片晌,低聲道:「你們肯冒死救小妮妮,我王世充非常感激,說出你們
的要求吧!」
    寇仲知他不信任自己,淡淡一笑道:「我的要求是扳倒李密。」
    王世充愕然瞧了他半晌,皺眉道:「現在我內憂外患,動輒腹背受敵,恐難助你完
成這心願。」
    寇仲胸有成竹道:「王尚書此言差矣。事實卻是從沒有一個似眼前更佳的時刻,能
讓貴方有粉碎瓦崗軍的機會。」
    王世充不悅道:「我生平最恨人挾恩要脅,我王世充什麼場面未見過,豈會聽人擺
布。」
    寇仲從容道:「王尚書今次出兵偃師,為的究竟是什麼呢?」
    王世充雙目神光閃動,冷然道:「此一時也,彼一時也,現在我當務之急,就是回
師洛陽,掃除奸黨。」
    寇仲微笑道:「然後呢?」
    王世充傲然道:「安內後當然是攘外,我與李密勢不兩立。」
    寇仲哈哈一笑道:「王尚書今趟出兵,是看準李密雖打敗宇文化及,但卻元氣大傷,
故趁機痛加撻伐。現在卻要先作安內,白白讓機會溜走,予李密有休養生息的機會,豈
非大大失算嗎?」
    王世充怔怔的瞧了他好半晌,像首次認識清楚他般,肅容道:「那寇小兄是否認為
該先收拾李密,再回師對付楊侗和獨孤峰呢?」
    寇仲搖頭道:「非也。就算東都無事,今次尚書若貿然兵攻李密,亦是必敗無疑。」
    王世充本想試探寇仲是否別有用心,利用自己來對付大仇家李密,此刻聽他這般說,
大感意外,反虛心問道:「願聞其詳。」
    寇仲遂把李密那番對付王世充這次出兵的話說出來,當然是說得只像他寇仲本身的
推測般。
    王世充臉色微變,好一會都沒說話,顯是被命中要害。
    過了好半晌,王世充歎道:「我本為西域人,因慕天朝文化,隨父來隋,自幼便喜
讀史書,愛習兵法,官拜兵部侍郎,頗得楊廣那昏君看重。與孟讓一戰,更使我名震天
下,本以為天下再無用兵更勝我王世充者,豈知竟遇上李賊,處處受制,若非得寇小兄
提醒,此仗實有敗無勝,那我現在應否立即回師東都呢?」
    寇仲知他已方寸大亂,微笑道:「正如我剛才所言,要破瓦崗軍,此實千載一時之
機。原因有二,首先就是李密刻下確是元氣大傷,兵疲將倦。其次則是李密仍在剛打敗
宇文化及的勝利心態中,對你難免有輕敵之意。」
    頓了頓,正容道:「不怕得罪一句,論軍力,貴方實不及李密,且屢戰屢敗,更添
李密輕視之心,所以只要王尚書你示敵以弱,又製造巧妙形勢,引得李密傾巢而出,而
我們則精心佈局,設下陷阱,保證可令李密栽個大觔斗,從此無力凌迫東都。」
    王世充聽得怦然心動,對寇仲疑慮大減,信任倍增,問道:「如何可示敵以弱呢?」
    寇仲道:「請問王尚書現今手上有多少可用之兵呢?」
    王世充猶豫了片刻,才下定決心,答道:「今趟我只帶有二萬人,但無一非訓練優
良的精銳。」
    寇仲拍案道:「那就成了。孫子有云:兵貴精不貴多。而因我們兵少,更能增李密
輕敵之心,只要再令他誤以為我們糧草不繼,我才不信新勝的李密還可忍著不率軍溺戰。」
    王世充搖頭道:「他大可等我們真的缺糧時才來攻擊,此計可騙別人,但絕騙不倒
老謀深算的李密。」
    寇仲笑道:「所以我說還要製造其它微妙的形勢,才可迫李密不得不來打硬仗。」
    王世充訝道:「計將安出?」
    寇仲道:「事情可分兩頭進行,首先我們要營造出缺糧的假況,例如派人四出搜刮
糧草,又揚言即要回師東都,李密不來截擊才怪。」
    接著俯前低聲道:「另一方面,我們則與北方勢力絕不下於李密的竇建德修好,請
他出兵夾擊李密。當然啦!這一著必須巧妙地讓李密知曉,那更不愁他不主動來攻了。」
    王世充雖自負將才,亦不由不拍案叫絕道:「果是妙計,不過其中細節,仍要斟酌。」
    雙目旋即射出銳利的光芒,盯著寇仲道:「誰都知你寇仲雄心勃勃,弄得南方天翻
地覆,現在如此助我,究竟有何目的?」
    寇仲坦然迎上他的目光,平靜地道:「因為我若不殺李密,李密便要殺我。誰當皇
帝我不管,只要不是李密就成了,王尚書滿意我這答案嗎?」
    王世充沉聲道:「你確是不可多得的人才,若你肯投附我,我王世充定不會薄待你。」
    寇仲欣然道:「多謝王尚書提攜。不過一切仍待破掉瓦崗軍再說。對付李密雖是重
要,但東都卻必須牢牢掌握在手裡,只要能撐到李密出兵,我們便攻打越王的皇宮,把
所有反對你的人連根拔起,那時王尚書便大可取越王之位而代之。而天下至少有一半已
到了聖上你的口袋內了!」
    這番話直說進王世充的心坎裡,使他忘了寇仲沒有立即表示效忠,大喜道:「獨孤
峰在洛陽有不可忽視的實力,若我不在洛陽,恐怕難以鎮壓大局。」
    寇仲微笑道:「這正是示敵以弱的一個關鍵部份,尚書不妨精兵簡騎回洛陽打個轉,
擺平洛陽的形勢,然後再見機行事。只要李密有任何異動,尚書立即溜回來主持大局,
那不就成了嗎?」
    王世充呆了半晌,長長吁了一口氣,搖頭笑道:「捨此之外,我還有更好的選擇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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