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雙龍傳(第十二卷)
第一章 縱論大勢

    三人從沒有想過會在此時此地遇上李密,登時亂了方寸。
    李密乃天下有數的高手,威名尤在杜伏威之上;手下又能人無數,縱使以三人的自
信,這時能想到的亦只是如何偷偷溜走,再非如何去找錢獨關算賬。
    照常理計,假若錢獨關要招待這麼尊貴的嘉賓,必是閤府婢僕列隊迎迓的陣仗。但
以現在連個先來打掃執拾一下的準備功夫都欠奉的格局,不用說李密今趟的行蹤是絕對
保密,卻偏給他們誤打誤撞的碰上了。
    他們究竟有什麼重要的事情要商量呢?
    李密乃精於兵法與詐術的人,只看他如何佈局殺死翟讓便可見一斑。他於百忙中抽
空來此會錢獨關,自有天大重要的急事。
    跋鋒寒低呼道:「快走!他們是到這裡來的。」
    寇仲環目一掃,最後目光落在立在畫室一角的大廚櫃處,道:「你們到外面找個地
方躲躲,我要聽聽他們說什麼。」
    閃電般移到高達八尺的大櫃前,拉開櫃門,只見裡面全是畫紙,塞滿了櫃內的空間,
那有他寇仲容身之所。
    寇仲不敢怠慢,把一大眶e紙捧起,塞到剛來到他身旁的徐子陵懷內。
    跋鋒寒立時會意,也趕來接過另一眶e紙,當兩人捧著重逾百斤的畫紙由另一邊窗
門離開,寇仲則躲進櫃內騰空出來僅可容身的位置,關上櫃門時,錢獨關剛好推門進來,
確是險至毫釐。
    錯非高明如三人,不給李密察覺才是怪事。
    櫃內的寇仲深吸一口氣,收斂全身的精氣,進入《長生訣》內呼吸的道境,把體內
的機能放緩,以避免為李密所察覺。
    錢獨關的聲音在外面響起道:「密公請上坐!」
    接著是眾人坐下的聲音。
    寇仲傾耳細聽,憑呼吸聲便知只有五個人在畫室內,其它三個人不用說都該是非凡
之輩。不禁心中得意,任李密智比天高,亦想不到會有人先一步藏在畫室內。只希望徐
子陵和跋鋒寒沒有洩露行藏便成了。
    李密的呼吸幼細綿長不在話下,其它另外兩人的呼吸聲亦是似有若無,顯示這兩人
的武功絕不會比李密遜色多少,只是這發現,便駭人之極。
    李密那雄渾低沉的聲音在櫃外響起笑道:「這座藏清別院清幽雅致,仿若鬧巿中的
世外桃源,錢兄真懂享受人生。」
    錢獨關哈哈一笑道:「密公眼光獨到,一目瞭然的看透了小弟。我這人自少胸無大
志,只望能長居溫柔鄉內,快快樂樂度過這一生便算了,諸位切勿笑我。」
    寇仲心中暗罵,因為若錢獨關真是這種人,就不會當上襄陽城的城主。昨天更不會
圍捕他和徐子陵。他這麼說只是向李密表態,一方面顯示自己不會和李密爭天下,另一
方面則使自己居於更有利的談判形勢,一石二鳥,亦頗有謀略。
    一把年青的男子聲音笑道:「錢城主真懂自謙。聽人說城主日理萬機,曾試過七天
晝夜不眠不休的工作,沒有踏出官署半步,精力旺盛得教人佩服。」
    赫然是徐世績的聲音。
    這番話明是捧錢獨關,其實卻暗示他們對錢獨關的情況瞭若指掌,驚告他不要耍手
段。
    錢獨關乾咳一聲,有點愕然地道:「那是錢某剛接掌襄陽時的事了,想不到徐軍師
的消息這麼靈通。」
    李密淡淡道:「那是因為我們對錢城主有極高期望,所以特別留意城主的情況。」
    錢獨關哈哈笑道:「能得密公關注,錢某實在深感榮幸。但望錢某不會令密公失望
就好了。」
    接著歎了一口氣道:「錢某本以為今次見密公時可獻上兩份大禮,只可惜功虧一簣,
竟給那兩個小子溜了。」
    兩聲冷哼,一尖亢一低沉,同時響起,充滿不屑的意味,顯然來自那尚未發言的兩
個人。
    連在櫃內的寇仲,亦給哼音震得耳朵隱隱生痛,可見這兩人的內家功夫,是如何高
明。
    錢獨關顯然有點不大高興,聲音轉冷道:「幸好如今有名震漠北的長白派符真和符
彥兩位老師親來,照我看這兩個可惡的傢伙已時日無多。」
    寇仲在忖度符真、符彥是何方神聖時,李密岔開話題道:「聽說跋鋒寒和他們混到
一塊兒。這突厥人據說乃繼畢玄之後西域最是武功卓異和天才橫溢的高手,兼且手段狠
辣,殺人像呼吸般輕鬆灑脫,所以我們必須小心對待。」
    此人說話不卑不亢,不但表現出容人的胸襟,還於持重中見謙抑,不愧當今天下最
具魅力和威望的領袖。
    尖亢的男聲冷冷道:「密公放心,我兩兄弟無論對著什麼人,從不會輕忽托大的。」
    寇仲大感懍然,心中反希望他看不起自己,那一旦應付起來會容易許多。
    李密欣然道:「有符真老師這幾句話,這三個小子是死定了!錢城主有什麼寶貴意
見,可供兩位老師參詳呢?」
    幾句說話,分別捧了錢獨關和符氏昆仲,又拉近了錢符三人之間的距離,建立起溝
通的橋樑,於此可見李密過人之長。
    錢獨關歎了一口氣道:「我倒不是想長那兩個小子的威風,這兩人最厲害處是出手
招式不依常規,千變萬化,奇功絕藝層出不窮。他們那種帶著強烈旋勁的真氣,更是令
人難以應付。」
    徐世績狠狠道:「殺他們是刻不容緩,因從來沒人練成過的《長生訣》竟能被他們
練出武功來,又每天都在進步中,若我們今次不把握機會痛下殺手,單是讓他們向李世
民洩出『楊公寶庫』的秘密,我們便後患無窮。」
    寇仲心中打個突兀,為何徐世績會認為自己會把『楊公寶庫』的事告訴李世民呢?
    聲音低沉的符彥道:「我大哥精擅追蹤尋人之術,連王薄那奸賊都要甘拜下風。只
要給我們追躡上他們,保證密公可去此擔憂。」
    李密沉聲道:「那就拜託兩位老師,但最好能在他們到達洛陽前趕上他們,否則一
旦讓他們進入了王世充的勢力範圍,我們便難以糾集人手公然捕殺他們了。」符真、符
彥高聲答應。
    李密發出一陣雄渾悅耳的笑聲,歎道:「能和錢城主對坐暢舒心腹,實李密平生樂
事,來!讓李密先敬城主一杯。」
    寇仲知他將要傾吐更多大計,精神一振,忙再收攝心神,留意竊聽。

                  ※               ※                 ※

    徐子陵和跋鋒寒此時藏身在一株老槐樹的枝葉濃密處,居高臨下瞧著下方遠處守衛
森嚴的畫室,那兩大眶e紙則置於樹下一堆草叢內。
    徐子陵尚是首次和這突厥高手單獨相處,心中湧起頗為複雜的感覺。
    他們間的關係頗為微妙。既親近,又像很疏離;既是惺惺相惜,但亦帶著競爭和對
敵的意味,恐怕誰都弄不清楚其間真正的情況。
    跋鋒寒湊到他耳邊低聲道:「你是否也覺得有點奇怪呢?放著大廳、偏廳、內院這
麼多更適合見客的地方不去,偏要到愛妾的畫室來商議,這絕對是不合情理的。」
    徐子陵淡淡道:「這就叫出人意表。更可看出錢獨關怕見李密的事會給傳出去,所
以連婢僕都要瞞過,更可知今晚他們談的事會牽連到各方面的形勢利害,一個不好,說
不定錢獨關就要城破人亡。」
    跋鋒寒啞然失笑道:「那他就亡定了。因為你的兄弟對他絕對無絲毫憐惜之心,更
不會出手相助。」
    就在這刻,兩人同時生出驚覺,往左後方瞧過去,原來那座位於正中,本亮著燈光
的小樓,燈火倏滅。
    跋鋒寒微笑道:「那個白美人定是住在那裡,若我估料無差,這白美人絕不簡單,
極可能是陰癸派滲進襄陽的奸細。」
    徐子陵不由想起李天凡派往飛馬牧場作奸細的宛兒,用的也正是同樣的居心和手段。
可知女色實是最厲害的武器,沒多少個男人過得此關。
    問道:「跋兄見過她嗎?」
    跋鋒寒點頭道:「見過一次。不過我也是見過婠婠後才興起這個奇想的。因為白清
兒有種奇怪的特質,非常肖似婠妖女。」
    徐子陵心中懍然,跋鋒寒的觸覺銳利得教人害怕。
    跋鋒寒歎道:「她的美麗雖及不上婠婠,但卻有股騷媚入骨的勁兒,非常使人神迷
心癢,所以即管以錢獨關這種慣見美女的老江湖,亦要墮人彀中。」
    徐子陵目光回到畫室後庭處,忽然見到巡衛裡多了「胖煞」金波和「金銀槍」凌風
出來,口上卻應道:「或者我們把方澤滔的悲慘下場告訴錢獨關,說不定能使他驚覺過
來。」
    跋鋒寒苦惱地道:「我仍想不通江淮軍,鐵勒人和陰癸派三方面的人怎能結成聯盟,
攜手爭霸。」
    他的目光也落在同一位置,但當然不認識金波和凌風,微愕道:「李密的從人中確
是高手如雲,要刺殺李密絕非易事。據說王世充肯送出萬兩黃金予任何成功刺殺李密的
人哩!」
    徐子陵忽有所覺,別頭朝小樓看過去。
    終於見到白美人了,同時體會到跋鋒寒初見白清兒那驚艷的異樣感覺。

                  ※               ※                 ※

    李密油然道:「杜伏威已取竟陵,不日即沿水北上,但襄陽卻成了他唯一的絆腳石,
對此情況,錢城主有何打算?」
    櫃內的寇仲暗呼厲害,開門見山,幾句話,句句都擊中錢獨關的要害,教他難有閃
避招架之力。
    果然老狐狸如錢獨關者亦呆了半晌,才苦笑道:「憑錢某一城之力,日子自然不太
好過。但錢某卻有一事不明,想請教密公。」
    李密訝道:「錢城教主請直言。」
    錢獨關沉聲道:「竟陵之所以會失陷,皆因飛馬牧場同時受四大寇攻擊,無力援手。
而據錢某道聽塗說得回來的消息,四大寇和密公間有緊密的聯繫,若此事屬實,密公豈
非讓四大寇幫了杜伏威一個大忙嗎?」
    事實上躲身在暗處的寇仲早亦想過這問題,而他卻是確實知曉在四大寇攻打飛馬牧
場一役中,李密之子李天凡和俏軍師「蛇蠍美人」沈落雁均參與其事。而他本也如錢獨
關般想不透個中過節,但現在李密親來襄陽,他立即如夢初醒,把握到了其中微妙之處。
    李密乃威震天下的謀略家,他的最高目標當然是一統天下。但眼前最迫切的問題是
如何攻克洛陽的王世充,再挾其勢攻打關中的李閥父子,如此則江山定矣。
    現今李密雖據有滎陽之地,西進之路無論是陸路或黃河,均被王世充軍截斷,使他
動彈不得。而王軍的牽制,更令他無力攻打其它義軍。
    北方是劉武周和竇建德的勢力范園,前者有突厥大軍撐腰,後者的聲勢則不下於李
密。若貿然與他們開戰,只會便宜了王世充,被他乘虛而入。
    所以李密現在最重要的事,就是如何擊垮王世充,佔取東都洛陽,其它一切都是次
要的事。
    可是洛陽乃天下著名堅城,又據水陸之險,兼之王世充武功高強,精擅兵法,且有
獨孤閥在背後撐腰,手下兵員則多是前大隋遺下來的正規軍,訓練有素,所以即管以李
密之能,到現在仍奈何不了王世充。
    在這種情況下,李密若要取洛陽,必須製造出一種新的形勢,就是孤立王世充,使
洛陽變成一座孤城,瓦崗軍才有望成功。
    李密不愧高明的軍事策略家,兵行險著,秘密指示四大寇配合杜伏威行動,破去飛
馬牧場與竟陵唇齒相依又穩如鐵桶的局面,竟陵因而失陷。
    李密本來打的是如意算盤,讓由他支持的四大寇佔領飛馬牧場和其附近的幾個大城,
好牽制杜伏威的江淮軍,只不過橫生變化,給寇仲和徐子陵壞了他的大計。惟其如此,
整個南北形勢頓時改觀。
    杜伏威已取得北進的堅強固點,進可攻,退可守,還直接威脅到襄陽和王世充的地
盤。
    以前錢獨關能保持襄陽的獨立自主,皆因各大勢力相持不下,他才能在各方都無暇
兼顧下的間隙中生存,可是現在形勢劇變,使錢獨關只能投靠某一方,始能得到庇蔭保
護,再難以左右逢源。
    這正是李密要營造出來的形勢,迫得錢獨關必須作出選擇,再誘之以厚利,那就達
到兵不血刃而取得襄陽的目的,亦在洛陽的正南方得到了一個重要的軍事據點。
    杜伏威在攻打竟陵一役損失慘重,暫時無力北進,但卻不會放棄蠶食附近的地盤。
所以只要李密取得襄陽,令王世充感到兩面受敵,同時要應付東南兩條戰線,對李密自
是大大有利。
    李密此計確是既毒且絕。
    這亦顯示了為何李密要抽身來此的原因。
    徐世績故作驚奇的道:「錢城主難道真的相信這種我們會幫杜伏威的謠言嗎?」
    錢獨關悶哼道:「空穴來風,自有來其因,所以錢某才希望密公親口澄清。」李密
道:「我們瓦崗軍和四大寇確沒有直接的關係,但對四大寇攻打飛馬牧場一事卻早已知
蹺,並知後面的指使人是誰;且曾趁此良機,想進行一些部署,只是給寇仲和徐子陵那
兩個可惡的小子破壞了。」
    寇仲聽得拍髀叫絕,現在連他也弄不清楚李密是否與四大寇有關係了,錢獨關則更
不用說。
    微僅可察的足音突然在廳內響起。
    錢獨關欣然道:「石如終於來了,快來見過密公!」
    寇仲心中大為驚懍,只聽來人足音之輕,便可知此人至少在輕功一項上,可置身於
一流高手之列。
    李密哈哈笑道:「聞『河南狂士』鄭石如之名久矣,今日終於得見。」
    一陣強勁的長笑後,鄭石如油然道:「密公過譽,在下愧不敢當。」
    接著是一番見面的客氣話。
    寇仲心中奇怪,聽來這鄭石如不但沒有半分狂氣,還頗為謙虛有禮,為何卻得了這
「河南狂士」名實不符的綽號呢?
    又暗怪自己見識不廣,竟從未聽過這個人的名字。更不清楚他是錢獨關的什麼人。
    廳中眾人坐下後,敬了一巡酒,錢獨關向鄭石如扼要的重述了一遍剛才說話的內容
後,鄭石如從容道:「密公今趟於百忙中分身來此,是否意在洛陽,志在關中呢?」
    李密欣然道:「鄭兄確是快人快語,不過得隴始可望蜀,李密深悉按部就班之理,
絕不會魯莽行事。」
    鄭石如淡淡道:「在下有一事不明,當年密公大破洛陽軍,西進之路已暢通無阻,
為何不揮軍直入關中,學秦始皇般踞關中山川之固,成其帝皇霸業,這是否坐失良機呢?」
    寇仲這才有點明白他狂士之名的由來,亦猜到鄭石如必是錢獨關的智囊,除非李密
能說服他,令他認為李密是獨得天下的料子,否則錢獨關仍會採觀望態度。
    而他的話真不易回答。
    李密哈哈笑道:「鄭先生問得非常痛快,答案是非不欲也,是不能也。入踞關中一
事,密思之久矣,但當時昏君尚在,從兵猶眾,而瓦崗軍多為山東人,見洛陽未下,誰
肯遠道西入關中。若我妄入關中,恐怕卻會失去河南山東,那時雖有關中之險,卻憑什
麼去爭天下呢?」
    這番話若給一個不知內情的人聽到,定會滿腦子茫然,不知所云。
    但寇仲卻是聽得心領神會。
    李密當時最大的障礙是翟讓,若李密入關,翟讓必留駐河南,那時翟讓豈會再放過
李密,只要停攻洛陽,讓洛陽的隋兵截斷李密的歸路,那時李密便不再是佔有關中,而
是被困關中了。
    徐世績切入道:「另一個原因是昏君和他的手下大軍已到了江都,關中在其時已失
去了作為核心的作用,要攻的該是江都而非長安。」
    鄭石如淡然道:「當時形勢,確如密公和徐軍師所言。但縱觀現今天下大勢,論威
望,無人能及密公。可是若說形勢,則以李家父子佔優,乃坐山觀虎鬥之局。」
    李密冷哼道:「李淵只是個好色之徒,只有李世民還像點樣兒。當日李淵起兵太原,
要逐鹿中原,只有兩條路走,一條是西入關中,另一條是南下河南。但給個天他作膽也
不敢來犯我,剩下便只有入關一途。不過這傢伙總算有點運道,既得突厥之助,又因關
中部隊空群東來攻我,才給他乘虛而入,否則那輪得到他來和我爭雄鬥勝?」
    這番話透出強大的信心,不失他霸主的身份和自負,更使人興起崇慕之心,充分顯
示出他懾人的魅力。
    徐世績接口道:「現今我瓦崗大軍剛敗宇文化及,聲威大振,只要再取洛陽,關中
李家小兒還能有什麼作為?密公今趟來襄陽,就是要錢城主一句話,只要城主點頭,包
保密公得天下後絕不會薄待兩位。」
    寇仲暗忖終於到題了,只不知錢獨關會如何應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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