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雙龍傳(第十卷)
第三章 爾虞我詐

    徐子陵蹲在小溪旁,先淨手,接著掏手取水,痛快地喝了兩口。
    清涼的溪水灌入喉嚨,使他精神為之一振,不遠處雖仍有喊殺的打鬥之聲傳來,另
一邊則蹄聲轟鳴如雷,但暫時都似與他沒有半點關係。
    他臂膀、左肩和右腿間三處小傷口仍有少許疼痛,但大致上已經癒合,沒再淌血。
    他腦中尚是記憶鮮明,如何在敵人重圍下擊殺對方的多個頭子,再借神遁掛樹逸出
重圍。
    賊寇的實力明顯不止數千人之眾,且高手如雲,使迎戰的牧場戰士一再陷於苦戰中。
    現在唯一能助飛馬牧場脫難之法,就是先一步找到四大寇方的主力所在,再以狙擊
手段殺其主帥,如此才能徹底挫折敵寇的士氣,打亂他們的陣腳。
    打定主意,徐子陵射出神遁,躍上溪旁一株參天古樹之巔,觀察戰場的形勢。

                  ※               ※                 ※

    柴紹冷笑道:「假設閣下死不了,我們便陪你喝口熱茶聊聊吧!」
    探手拉起李秀寧的玉手,往後急退。
    寇仲立時看得怒火中燒,呆在當場,茫然不知李綱和竇威亦往外移開。
    柴紹喝道:「放箭!」
    「颼颼」聲中,滿佈屋簷上、花園中的李閥戰士,同時掣起弩弓,朝寇仲發箭射去。
    柴紹亦放開挽著李秀寧的手,兩根護臂激電般往寇仲射來,聲勢極之凌厲。
    即使以寇仲之能,也難以用手上的井中月同時擋格這配合巧妙的箭陣攻擊,何況還
要應付柴紹脫手疾射而來,貫滿真勁的兩根護臂鋼棍。
    寇仲在剎那間回過神來,在勁箭貫體前衝天直上。李秀寧一聲嬌叱,在所有箭矢、
護臂落空的當兒,人隨劍走,銜著尾巴往寇仲追去。
    勁弩上膛的聲音在四方響起,顯示第二輪箭攻即將發動。
    要在無法借力、更無遮擋掩護的虛空處,同時應付李秀寧從下而來的攻擊,和隨時
密集射來的弩箭,就算是寧道奇、畢玄之輩,亦要手足無措。
    寇仲卻是夷然不懼,左手神遁電射往左方老樹之巔,就在李秀寧的長劍及上他前,
往橫移開,沒入遠處的暗黑裡。看得柴紹等瞠目以對,卻又毫無辦法。

                  ※               ※                 ※

    徐子陵提氣疾馳,奔上一個小丘後停下步來。
    丘腳處雜樹叢生,中間有條小河流過,婉蜒而去。再遠點就是剛才在山高處看見的
小村莊了。
    適才他觀察戰場形勢,發覺賊寇的主力正四方八面以此村為中心聚攏過來,心感奇
怪,故趕來一看。
    眼下的小村靜若鬼域,一點不覺任何異常的情況,略一沉吟後,掠下丘坡。
    奔至切近時,心中忽現驚兆,就像那次在巴陵城外長江之旁被人從船上監視的感覺,
不由心中訝異。
    屋中藏的究竟是那一方的人呢?
    四方遠處不時有廝殺聲隨風傳來,提醒他戰爭仍在方興未艾。
    徐子陵深吸一口氣後,湧起強大的信心,來到村中最高大的屋宇門前,伸手敲了三
下。
    「咿I!」
    木門往內掩開,長劍搠胸疾刺。
    這一劍絕不簡單,看似一劍,其實隱含無窮盡的攻擊性和變化後著,最厲害處是劍
尖顫震中,發出七、八度「嗤嗤」劍氣,籠罩著徐子陵胸腹間所有要穴,聲勢奪人。
    徐子陵有點像對上楊虛彥的感覺,更由於身處明處,一時眼中儘是點點劍芒、頓感
呼吸不暢。
    眼看他要傷在劍下時,徐子陵修長的雙手彈上平胸的位置,十指像鮮花般盛開,每
指都生出微妙的變化,化出不同角度又曼妙無倫的動作,在窄小的空間迎上劍芒。
    「叮叮噹噹!」
    珠走玉盤般的悅耳聲音連串響起,徐子陵一步不移的化解了對方凌厲的劍招。「砰!」
    屋門再次關上,但徐子陵已看到發劍者正是一身戎裝的商秀珣。
    他雖奇怪商秀珣為何不在戰場主持大局,反溜到這裡來,但總放下心來,因為這美
人兒場主仍是安然無恙。
    正要揚聲發話時,轟雷般的蹄音分由兩端村口傳至。
    徐子陵心念電轉,往後飛退,躍上對面房舍的瓦頂處,俯伏不動,靜觀變化。

                  ※               ※                 ※

    寇仲離開環綠園,來到一座鐘樓之頂,差點要痛哭一場,心中既酸又澀,難過得要
命。
    他本以為可把李秀寧置諸腦後,可是當見到李秀寧柔順地任由柴紹拉起她嬌貴的玉
手時,才知她在他心中仍是那麼重要。她既有柴紹護花,何用再勞煩自己這外人呢?
    吹縐一池春水,干卿底事。
    寇仲歎了一口氣,決意再不理李秀寧的事,朝堡牆掠去。看來所有怨氣只好發洩在
那些倒霉的毛賊身上了。

                  ※               ※                 ※

    蹄聲倏止。
    村口的兩批敵人同時甩蹬下馬,把守出口,只二十多人昂然入村。
    徐子陵居高臨下瞧去,只見除高持火把的四人頭纏白巾外,其它人衣飾各異,都是
具高手的氣度神態,顯是賊寇的領導人。
    帶頭的四人更是形相突出,極可能就是橫行長江一帶凶名四播的四大寇本人,年紀
在三十至四十歲間。
    他不由心中懍然,暗忖難怪商秀珣要躲到這裡來了。皆因情報失誤,以為來的只是
一股數千人的賊子,事實上卻是四大寇傾全力來攻,務要一舉奪下飛馬牧場。奇怪的是
在這兵荒馬亂的時刻,為何四大寇如此神通廣大,得知道商秀珣來了這裡呢?
    眾賊寇在村中立定,四個帶頭者之一哈哈笑道:「本人向霸天,愛開玩笑的江湖朋
友贈了我一個叫『寸草不生』的外號,皆由於對本人不瞭解而生此誤會。事實上我卻是
愛花惜花的人,商場主如若不信,只要試試委身本人三天,保證會出來糾正天下人這大
錯特錯的想法。」
    其它賊寇立時發出一陣哄笑,充滿猥褻的意味。
    向霸天的外貌賣相確令人不敢恭維,是個五短身材的胖漢,矮矮的個子,短短的手
腳,腆著肚子,扁平的腦袋瓜兒好像直接從肥胖的肩上長出來似的。
    可是那對像是永遠瞇起來的眼睛卻是精光閃閃,還且帶著邪異的藍芒,使人知道他
不但是內功精湛的高手,走的更是邪門的路子。
    他兩手各提著一隻銀光閃閃邊沿滿是銳齒的鋼環,更使人感到他的危險和詭秘性。
    都不知有多少人飲恨在他這對「奪命齒環」之下了。

                  ※               ※                 ※

    伏在瓦背上的徐子陵心中湧起自己都難以理解的強烈殺機。細想下才明白是因他言
語辱及商秀珣之故。
    向霸天旁那粗壯結實,背上交叉插著兩根狼牙棒,臉上賤肉橫生,額頭還長了個令
他更形醜陋的肉瘤的大漢狂笑道:「場主魯莽出戰,敗局已成,但若肯委身侍候我們,
變成床上一家親,自然什麼事都好商量哩。」說話更是猥褻。
    眾賊又捧腹淫笑,得意萬狀。
    徐子陵驟想到內奸的問題。
    若不是有內奸弄鬼,眾賊怎知商秀珣的行蹤,而以飛馬牧場的實力,亦絕不會霎時
落至如此挨打田地。
    不過牧場方面只要能穩守兩邊峽口,仍未算真敗。
    另一寇首陰惻惻笑道:「好一個床上一家親。房三弟這提議令人叫絕。只不過商場
主乃黃花閨女,就算心中千肯萬肯,但當著這麼多人,自然會臉嫩害羞,說不出話來呢!
你們說我毛燥對女兒家的心理揣摩得夠透徹嗎?」
    此人身材高瘦,一副壞鬼書生的模樣,唇上留了副兩撇八字須,背上插著個塵拂,
打扮得不倫不類。單看外表絕猜不到他就是在四大寇中排名第二的「焦土千里」毛燥。
    先前發話額長肉瘤的大漢既被他喚作三弟,該就是被稱為「雞犬不留」的房見鼎。
    徐子陵特別留神打量那尚未發言,理應是四寇之首的「鬼哭神號」曹應龍。
    此人身型雄偉,長了一對兜風大耳,額上堆著深深的皺紋,顴高腮陷,兩眼似開似
閉,予人城府深沉的印象。但其相貌倒不像其它三人般令人討厭,有點像不愛說話的老
學究。
    他左手提著一枝精鋼打製的長矛,看樣子至少有四、五十斤重。
    「叮!」
    向霸天左右手揚起,奪命齒環相敲下發出一下清越的脆響,後面十多名手下立時左
右撲出,逐屋搜查,亦有人躍上屋頂,以作監視,一時門破窗碎的聲音,連串響起。
    徐子陵心中殺機更盛,暗暗凝聚功力。

                  ※               ※                 ※

    寇仲借神遁潛出內堡,竄房越屋,朝外城牆的方向掠去。經過昨晚窺見苑兒和那外
鬼私會的院落時,心中一動,翻了進去。
    話聲隱從主宅傳至,卻不見燈火透出。
    寇仲伏在園裡,內心經過一番極矛盾的鬥爭後,仍忍不住摸了過去,躍上主宅旁的
一株樹上,透窗朝內瞧去。
    在這角度下,剛好見到那晚與苑兒碰頭的姦夫和另一名男子,坐在靠窗的椅子處面
對著在視線之外的其它人,而聽聲息該不會少過十個人。
    寇仲有了上趟的教訓,知這姦夫功力高絕,忙催發長生訣的內呼吸,同時收斂眼射
的光芒。
    只聽有人道:「今次我們整個計劃最精采的地方,就是內外配合,攻其不備。且又
有公子在暗中主持,那愁飛馬牧場不手到拿來。」
    那姦夫哈哈笑道:「陳老師休要誇獎我,我李天凡只是在一旁搖旗吶喊的小嘍囉,
握大旗的還是要仗沈軍師。」
    寇仲立時頭皮發麻,這才知事情的嚴重性。
    沈軍師自然是沈落雁,李天凡則是李密的兒子。又與宋玉致有婚約。只從兩人對坐
於此這事實,已強而有力地說明了李密要不惜一切奪取飛馬牧場和對付李秀寧。
    果然沉落雁的嚦嚦嬌聲從屋內傳出道:「公子太謙讓了!落雁愧不敢當。現在剛過
亥時,商秀珣應已成為曹盟主的網中之魚,內堡那方亦該有動靜傳來了。」
    李天凡哂然一笑道:「商秀珣一向孤芳自賞,不把天下人放在眼內,若論才智,那
及得上沈軍師。沈軍師不若趁尚有點時間,向諸位詳細報上待會行事配合上的細節。」
    此人說話得體,顯出虎父確無犬子,是個能領導群倫的人物。
    寇仲卻在盤算應否剌殺此子,若能得手,那麼宋玉致的婚約豈不是可立即宣告完蛋。
否則若李密攻克洛陽,宋玉致使要嫁入李家。
    他已失去了李秀寧,若連宋玉致都嫁了給人,使宋閥和李密變成一家親,在公在私,
均非他寇仲捱得起的打擊。
    想到這裡,一顆心熱起來,但腦筋卻冷靜若寒冰。
    現在最重要的就是摸清楚屋內各人的實力,只是一個沉落雁已不好應付,何況這李
天凡更非易與之輩,若不小心,他恐怕會飲恨於此。
    唉!若小陵在就好了,現在只希望他能來個英雄救美,倘順手取得她芳心,就最理
想不過了。

                  ※               ※                 ※

    「砰!」
    木門爆裂。
    一名大漢破門闖入商秀珣隱身的大屋去。徐子陵則蓄勢以待,只要四大寇對商秀珣
稍作異動,就是他出手的一刻。
    四大寇果然露出訝異之色,別頭瞧往那所前後兩進的房子,卻並非因為有什麼特別
聲音傳來,而是因為屋內全無聲息,連足音都欠奉。
    這是完全不合情理的。
    入屋那人並非庸手,即使在屋內遇上整個飛馬牧場的人,亦未致不濟到一招未交就
給人收拾了。
    徐子陵也因心中的驚奇,忘了出手。
    一直沒有說話的曹應龍冷冷道:「人來!給我把整座房子砸個粉碎。」
    他身後的眾寇轟烈應是,空群出動。
    遠近屋簷上的賊寇高手亦把注意力集中到這裡來,人人高舉火把,照得全村一片火
紅。
    房見鼎厲叱一聲,排眾而出,一陣風般搶上石階,雙掌印在門旁的牆壁處。
    開始時牆壁沒有絲毫異樣,接著上面簷篷處發抖般戰震著,然後整幅牆四分五裂,
向內傾頹,稍露出廳堂的情況時,又給屋簷塌下的瓦碎塵屑遮蓋了。
    眾寇齊聲喝采,像一群嗅到鮮血的惡獸般往成了獵物的可憐屋子撲去。
    徐子陵見房見鼎掌力厲害至此,若用上背後兩根狼牙棒,當有橫掃千軍之概,反激
起了他昂揚的鬥志。
    此時風聲在左方屋宇頂處響起,賊寇方面的高手朝他藏身處掠過來。
    徐子陵暗歎一口氣,暫時放下刺殺寇首的意圖,目光迅速巡視遠近可供藏身之處。
    在火把餘光映照不及的屋側園林裡,有座大小兩丈見方的小磚屋,看來是放置雜物
的小倉,忙滑下屋簷,潛了過去。
    木門應手而開,還未看清楚,輕微發動機關的聲音從地底傳上來,由於外面拆房子
的聲音響個不停,把其它聲音完全遮蓋,故不虞會給人聽到。
    徐子陵忙把門拉上,小屋內果然堆滿農耕工具,而屋子正中空處,一塊地板緩緩往
下沉去,露出幽深的地道。
    徐子陵立時想起魯妙子這位大下的第一巧匠。

                  ※               ※                 ※

    沉落雁正要說話,遠處屋頂上傳來鳥鳴之聲,李天凡立即道:「李秀寧中計了,一
切依計劃行事。」
    寇仲知道他們收到苑兒從內堡傳出的訊號,禁不住心中苦笑。
    自己真能不理李秀寧的安危嗎?
    更何況此事和爭霸天下直接有關係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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