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雙龍傳(第九卷)
第八章 狹路相逢

    寇仲和徐子陵恭立桌旁,目不轉睛地瞪著可與婠婠平分秋色的美麗場主商秀珣掐起
一片熏魚,送到香唇邊以她的獨門吃法,微露編貝般的雪白皓齒,巧俏無倫地淺咬了一
口,秀眉輕蹙的細嚼起來。
    站在桌子另一邊的馥大姐和小娟亦緊張起來,怕她一個不滿意,就把兩人轟離牧場。
    商秀珣瞥了兩人一眼,忽然有些兒子不好意思咬下了一大口,痛快地嚼起來,其吃
相神態,動人無倫。
    寇仲故作謙虛道:「還可以嗎?」
    商秀珣美眸一轉,卻仍不肯正眼瞧他,「唔」的一聲道:「此你們那些怪餅更有水
准。啊!不!簡直不能比較,你們以後不要做糕點師傅了!」
    徐子陵恭敬道:「場主請試過香酥脆再定奪好嗎?」
    商秀珣瞅了他一眼,令徐子陵這麼高定力的人也感到她那兩泓秋水勾魂攝魄的異力
時,她才有點不情願的放下熏魚,抓起一塊酥脆,飛快地咬了一口,旋即動容道:「真
是你們弄的嗎?」
    寇仲得意道:「嘿!昨天我們還未習慣這裡的器具用料,所以才有些失准,今趟場
主終試到我們的真本領哩!」
    徐子陵亦有風駛盡︻巾裡︼,接著道:「廚藝便如寫畫,意動才能筆到,更要浸淫
鑽研,若場主能多給我們一些空閒自修的時間,弄出來的東西將會更好。」
    商秀珣別過俏臉來,秀眸掠過兩人,緩緩放下酥餅,挨往椅背去,閉上美目道:
「你懂得寫畫嗎?」
    剛才那兩句乃魯妙子教徐子陵時說的話,這時可教他怎樣回答,只好道:「小人不
懂,是師傅授藝時說的。」
    商秀珣睜開眼睛,點頭道:「你師傅定是個不平凡的人。」
    又道:「看你兩人體格像馬兒般的壯健,身子硬朗,有沒有學過武功?」
    小娟忙向兩人打眼色,囑他們小心說話。
    寇仲挺胸道:「等閒十來個毛賊,都不是我們對手。」
    這正是寇仲高明處,要知他兩人雖可斂藏體內先天真氣,又能收攝眼神,但高手畢
竟是高手,總有其丰神氣勢,至少因練氣而膚色亮澤,肌肉紮實,絕難瞞過明眼人。
    寇仲直認有功夫,又以這種誇張的口氣說出來,反最能釋人之疑。
    商秀珣淡淡道:「你是用刀的嗎?」
    寇仲愕然道:「場主怎會知道?」
    馥大姐顯然極得商秀珣愛寵,插口道:「你來時整個牧場的人都見你背著把生蚸
刀,嘻!是否在路上拾到的?」
    寇仲抓頭道:「給大姐猜中了!」
    商秀珣無可無不可的道:「明早你拿刀來給我看看。」
    轉向徐子陵道:「你學的又是什麼功夫,跟誰學的?」
    徐子陵答道:「我學的是拳腳功夫,和小寧那樣,跟過十多個不同的師傅,都不知
算是何門何派。」
    這時大管家商震從大廳進來報告道:「客人快到了。」
    商秀珣盈盈起立,向馥大姐道:「教教這兩個小子府內的規矩,不要失禮外人。」

                  ※               ※                 ※

    寇仲和徐子陵坐在主宅後進外繞屋而築的迴廊處,享受著馥大姐予他們的優待。挨
壁席地而坐的寇仲伸了個懶腰道:「你猜來的是什麼人呢?」
    徐子陵坐在半廊通往側園的木階最下一級處,腳觸草地,正傾聽前宅大廳傳來杯盤
交錯的聲音,道:「北方多權貴,怎猜得到是誰?」
    寇仲道:「當奴僕的滋味似乎也不太差,不過最糟就是沒有自由,牧場這麼大這麼
好玩,我們卻偏要困在這裡。」
    徐子陵道:「你只是想學人怎樣養戰馬吧?不高興隨時可以走的。」
    寇仲興奮地道:「不要走,走了就不能替天行道哩!」
    徐子陵愕然道:「這兩件事有什麼關係?」
    寇仲壓低聲音說了四大寇結盟的事,徐子陵動容道:「這事確不能不管,但我們可
以幹什麼呢?」
    寇仲聞言大喜,不過卻給小娟的足音打斷。
    這妮子見兩人不顧骯髒,死蛇爛茠漁薛丹a上,嗔罵兩句後道:「還不爬起來,場
主著你們立即到正廳侍客,解說熏魚製法。」

                  ※               ※                 ※

    寇仲和徐子陵昂然步入正廳,隔著花漏屏風瞥了廳心坐滿了人的酒席一眼,立時色
變,低頭轉身便要溜回內進去。
    馥大姐見狀吃了一驚,張手攔著兩人脫身之路低叱道:「你們幹什麼?不知場主和
客人都等著你們嗎?」
    寇仲陪笑以低無可低的聲音道:「我們兩個剛才一起吃錯了東西,所以現在要一起
到茅廁拉肚子,共進共退,馥大姐請作個好心,行個方便。」
    馥大姐又好氣又好笑又擔心,跺足道:「不要胡鬧,怎麼都要忍一會。哼!鬼才會
信你們的鬼話,快滾過去,否則家法侍候。」
    徐子陵亦充不起英雄來,求情道:「小寧說的確是鬼話,我們實際的情況是見不慣
大場面,現在心怯得要拉肚子。馥大姐不若去告訴場主,免得我們丟了她的面子。」
    馥大姐尚未有機會嚴辭斥責,商秀珣銀鈴般的聲音傳過來道:「小寧、小晶你兩個
在那裡幹什麼,還不快來見貴客,秀寧公主很欣賞你們的熏魚,還要拜你們做師傅哩!」
    這時連寇仲都在後悔千不改萬不改,偏偏改叫做小寧,但目下既是後悔莫及,更是
勢成騎虎,在馥大姐使勁一推下,兩人硬著頭皮走出屏風外。
    在眾人的目光注視下,他們就等若赤身裸體在鬧巿中漫步那般尷尬和不堪。
    「啊!」
    李秀寧嬌甜的叫聲傳入耳內,兩人心知已被她認了出來,連抬頭的勇氣都欠奉。
    今夜飛馬牧場最重要的六個人都有出席,因為來的乃是唐王李淵之女,李世民的妹
子,寇仲的初戀情人李秀寧。
    縱使面對千軍萬馬,寇仲亦不致於如此窩囊洩氣。
    商秀珣、商震和梁治等四大執事的注意力本都集中到寇徐身上,聞嬌呼之聲不禁愕
然望向李秀寧。
    陪同李秀寧來的李綱和竇威都不認識他們,見一向溫婉文靜的李秀寧竟然為兩個糕
餅師傅嬌呼失聲,亦是一臉茫然。
    李秀寧驚訝之色一閃即逝,有些不好意思的道:「請恕秀寧失儀,皆因想不到兩位
師傅如此年輕。」
    這時寇仲和徐子陵來到席旁,面向李秀寧,神情木然地垂手呆立。
    李秀寧回復了一向雍容高雅的閑靜神態,對右旁商秀珣微笑道:「兩位師傅怎麼稱
呼呢?」
    坐在她左旁的商震代答道:「一個叫傅寧,一個叫傅晶,是同鄉的兄弟。」
    他並沒有指出哪個是傅晶,哪個是傅寧,可見他毫不尊重兩人,只是敷衍了事。
    李秀寧心中把「傅晶、傅寧」念了兩遍,俏臉忽地微紅起來,顯是有悟於心。這變
化並不顯著,其它人都覺察不到。
    商秀珣笑道:「小寧、小晶,秀寧公主和李綱、竇威兩位大人均對你們的熏魚贊不
絕口,推為天下無出其右者,還不多謝讚賞。」
    寇仲和徐子陵心中苦笑,無奈下行禮道謝。
    李綱為人精明,見兩人儀容出眾,世所罕見。所知人中,唯李世民堪與比擬。試探
道:「以兩位小師傅的資質人材,無論選擇那種行業,必可出人頭地,為何獨鍾情於廚
藝呢?」
    寇仲漠然道:「這叫時也命也,若是太平盛世,我們兄弟或會設法謀取功名,為平
民百姓做些好事。」
    竇威訝道:「小師傅談吐不俗,語帶深意,但為何語調荒寒,是否有些傷心往事?」
    徐子陵怕寇仲露出破綻,又見商秀珣盯著他們的美婢露出深思的神色,忙道:「我
兩兄弟剛才進廳前,閒著無事聊起故鄉被戰火摧殘的舊事,所以生出感觸,竇大人切勿
見怪。」
    李綱點頭向座上各人道:「天下大亂,首當其衝的總是平民百姓,就像現在私鑄錢
大行其道,便對老百姓的生計造成極大的破壞,原本一千錢重二斤,現在私鑄錢一千錢
竟不到一斤,甚至鐵片、皮紙都冒充當銅錢使用,這情況若繼續下去,真不知會如何了
局。」
    柳宗道插入道:「只要大唐能一統天下,自可革除弊端,大下太平。」
    李綱呵呵笑道:「這還須場主不吝掖助才成。」
    商秀珣不置可否,妙目一轉,向默然呆坐的李秀寧道:「公主不是要親口詢問他們
熏魚的製法嗎?」
    李秀寧如夢初醒的道:「秀寧想過了!還是明天親到竄ョA跟兩位大師傅實習一遍,
才最妥善。」
    四執事吳兆汝目閃過嫉忌神色,提議道:「寧公主若無暇分身,我可著他們把製法
詳細寫出來,也是辦法。」
    李秀寧瞧了低垂著頭的寇仲一眼,堅持道:「還是秀寧親自向兩位大師傅請教高明
好了!」
    商秀珣淡淡笑道:「就依公主意思辦吧!」
    轉向兩人道:「你們可以回去休息了。」

                  ※               ※                 ※

    回到房中,寇仲頹然跌坐椅內,欲語無言。
    徐子陵在他對面坐下,淡淡道:「只要她一天未嫁人,你仍有機會可以得到她。今
天的寇仲已非昨天的寇仲,誰都不敢小覷你。」
    寇仲歎了口氣,默思片刻後,緩緩搖頭,道:「我已沒有回頭路可走,先不說她另
有心上人,即使她肯嫁我,我亦不能因兒女私情捨棄我爭霸天下的大志。唉!自己知自
己事,你也該瞭解我,我寇仲絕非那麼容易安分守己的人。」
    徐子陵還有什麼話好說,道:「我答應了魯先生今晚到他處,你去不去?」
    寇仲搖頭道:「我只想一個人靜靜地想一點事情。」
    徐子陵沉吟片晌,逕自出房去了。

                  ※               ※                 ※

    徐子陵抵達魯妙子小樓時,這天下第一巧匠正傲立小樓外崖沿處,似在緬懷舊事,
臉上露出傷感的神色。
    徐小陵來到他身後請安問好,魯妙子像是對寇仲沒有隨他一道來毫不在意,領他進
入小樓下層的廳堂,坐好後道:「江湖中人雖推崇我為天下第一巧匠,以為我無所不曉,
無所不能,這只是一個誤會。」
    徐子陵衷心道:「先生確是小子生平所遇人中,最見多識廣的人,我們依先生指點
弄出來的熏魚和香酥脆,便……」
    魯妙子打斷他道:「可恨這正就是我的缺點,凡事都有興趣,任何事都可惹起好奇
心,以有限的生命,去追求無限的知識。假若我能專志武道,雖未必能勝過那妖婦,至
少可全身而退,多活上十年八載。」
    旋又露出一絲笑意道:「話又得說回來,若非我博通醫學和食療養生之道,三十年
前早該死了,今天亦難和子陵你同席夜話。」
    徐子陵深切感受到他矛盾的心情,卻找不到可說的話。
    魯妙子道:「自十二歲離鄉,直到五十歲,我從沒有一刻不是過著流浪的生活,只
有不斷的變化和刺激,才使我享受到生命的姿采。到三十年前慘敗於祝玉妍手上,才安
定下來,雖仍不時周遊四方,但心境已大不相同,對所學中較感興趣的技藝,特別下功
夫深入鑽研,最後竟得到一個意想不到的發現。」
    徐子陵好奇心大起,忍不住問道:「這發現定是非同小可哩!」
    魯妙子露出一個意味著「連你這淡薄無求的小子也動心了」的會心微笑,卻不直接
說出答案,岔往別處道:「這三十年來乃能使我醉心鑽研的就只有園林、建築、機關、
兵器、歷史、地理和術數七方面的學問。」
    徐子陵倒抽一口涼氣道:「這任何一方面的學問,也可令人窮畢生的精力去鑽研學
習,先生卻是兼修並顧,嘿!真教人難以相信。」
    魯妙子苦笑道:「這叫死性不改,但若非我受內傷所累,說不定會專志武道,好和
那妖婦來個同歸於盡。」
    眼中射出緬懷的神色,長長叮出一口氣道:「不過園林和建築之學,本非老夫鍾情
的物事,只因輸了一盤棋給青雅,才被迫得要履行賭約,為這裡建園造林,設計樓閣。」
    又黯然歎道:「若非能寄情於此,老夫可能早因悔恨攻心而傷發身亡。青雅啊!我
欠你的何時才能回報呢?」
    見徐子陵一臉疑惑的瞧著他,解釋道:「青雅就是秀珣的母親,唉!」
    徐子陵心中明白過來,知道魯妙子和商秀珣的母親定是有不尋常的關係。
    魯妙子像倏地蒼老了幾年般,喟然道:「當年受傷後,祝玉妍親身追殺老夫,我本
想尋寧道奇出頭,豈知他已遠赴域外,惟有躲到飛馬牧場來。又布下種種疑兵之計,騙
得那妖婦以為我逃往海外,否則老夫早給她宰了。」
    接著正容道:「此妖婦的邪功已達魔門極致,有鬼神莫測之術,寧道奇曾先後三次
與她交手,亦奈何她不得。」
    徐子陵想起婠婠,默然無語。
    魯妙子沉吟片晌,忽地似若虛飄無力的一掌拍在台面上,雖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堅
硬的桌面卻清楚現出一個深刻盈寸的掌印,痛苦地道:「青雅啊!我欠你的實在太多了。
若時光能倒流,當年我定不會偷偷溜走,什麼男兒大業,都只是過眼雲煙,怎及得上你
深情的一瞥。」
    徐子陵心中一陣感動,想起寇仲,他將來會否有一天亦像魯妙子般悔疚交集呢?

                  ※               ※                 ※

    寇仲從椅子長身而起,猛一咬牙,取起井中月,一溜輕煙般穿窗而出,沒入院落的
暗黑裡去。

上一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