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雙龍傳(第九卷)
第二章 荒村奇遇

    兩人心中同時叫苦。
    原來當徐子陵把真氣送入婠婠體內時,便立即像失去了控制似的由督脈朝奇經八脈
散射。
    徐子陵大吃一驚下,忙運功要把變成脫韁野馬般的奔散真氣收回,卻已遲了一步。
    真氣化成千百股勁漩,在婠婠的奇經八脈內來回激盪,便恍如內家高手練岔了真氣
的情況。
    這種走火入魔乃練功者的大災難,輕則功力全失,重則癱瘓或暴斃。
    此情況兩人都全無準備,更不知該如何解救,一時慌了手腳。
    寇仲低叫道:「妖女厲害,老子可顧不得了!」
    徐子陵忙示意他切勿魯莽。
    電聲轟鳴,豪雨rs禖漭揭b屋宇的瓦背、簷篷、紗窗、天井和街上,發出層次豐
富的各種聲音,清寒之氣侵體而來。
    夾雜在這雨聲的大合奏裡,是密集的馬蹄聲。
    十多騎進入村內。
    徐子陵那有餘暇去理會婠婠以外的事,把寇仲送過來的陰柔先天真氣,與自己的陽
剛真氣不住結聚,輕輕道:「這些真氣的最大問題,就是孤陽不長,同性相拒,故互相
激盪,弄至全身脈氣散亂,所以只要我們能令真氣重歸於一,就可解決問題。」
    接著湊到婠婠晶瑩如玉的小耳後道:「這是否正中你下懷呢?現在我已有九成把握
肯定你是陰癸派那位大姐了,小弟真的甘拜下風。」
    一道閃電,裂破了村子上方偏西的空際,接著天地煞白,驚雷震耳。
    那十多個騎士勒馬停下,卻沒下馬,似乎在等待著某些人。
    寇仲好像全不知外面來了一批人,俯前道:「要不要博他娘的一鋪,我賭她是『陰
後』祝玉妍的徒弟,甚或就是她本人。」
    徐子陵苦笑道:「你有多少成把握?」
    寇仲歎道:「只有八成,比你還少一成,以陰癸派那種邪人,怎肯把自己陷於如此
絕地?不過若她另有邪法,根本不怕走火入魔,那就完全是另一回事,唉!讓我動手罷,
總須有人去做的。」
    徐子陵堅決地搖頭道:「我們沒權拿別人的性命去作賭博,事實上這是一場公平的
決戰,她是以真功夫來算計我們。」
    寇仲皺眉道:「但假若她真是來自陰癸派的妖女,我們這樣替她療傷,豈非甚麼來
龍去脈都給她看破,我的獨門氣功還有何秘密可言?倘她因此而功力大進,擊敗了師妃
暄,我們更罪孽深重了。」
    又有蹄聲在另一端的村口響起,竟是孤人單騎,緩緩冒雨往早先那十餘騎馳去。
    刀劍出鞘之聲,連串響起。
    來人顯非那十多騎的朋友。
    徐子陵毫不在意外面正發生的事,不斷將寇仲輸來的真氣集中在丹田氣海之內,知
而不守地任它自然而然變成一個真氣的渦漩,免其落於後天,露出一絲充滿信心的微笑
道:「就算她的而且確是那妖女,卑鄙地利用我們的俠義之心,我們也要以正道和她周
旋到底。」
    接著低喝道:「準備好了嗎?」
    寇仲還以為徐子陵說的是為婠婠療治經脈內作惡的游氣,瞧了瞧抖個不停的婠婠,
無奈道:「準備好呢!」
    當徐子陵出乎意外地把氣漩由丹田升起,逆上督脈,反注入寇仲右掌心時,外面有
人大喝道:「多情公子你果然有膽有識,明知送死也敢前來赴約,我們清江派佩服佩服。」
    徐子陵和寇仲這時才知來者竟是近來聲名鵲起的『多情公子』侯希白,但此刻正值
行功運勁的緊要關頭,一個不小心,動輒有走火入魔的大禍,都不敢分神去理會。
    寇仲任由氣漩注入右手心的陰腧脈,再轉上中指的陽腧脈,沿右肘走絳宮,過重樓,
經衝脈至丹田,然後走右腿外的陽蹻脈,過腳趾到足心湧泉穴定住。
    只覺全身暖和融融,說不出的舒服。
    此時他已掌握到徐子陵的用心和策略。
    原來天下物事雖千門萬類,各有其獨特的物理性情,但總有其萬變不離其宗的法則。
    在內家氣功上,更有強者凌弱,異性相吸的現象。
    徐子陵玩的把戲,就是先任由兩人傾向一陽一陰兩種特性的真氣天然結合,變成一
個自動渦漩的整體,更由於兩人真氣同源而異,結合後本身自具自足,會把任何有異於
他們的真氣排斥,又能把同類的真氣吸納。
    所以只要再把氣漩送入婠婠的氣脈去,立即可將散游亂竄的真氣似海棉吸水般吸收
回來,亦因利乘便貫通婠婠的經脈。
    假若婠婠確是妖女,甚或是祝玉妍本人,也會因內功路子不同,不但難以把此氣漩
收歸己有,連尋源探察亦有所不能。
    徐子陵之所以要把氣漩先回輸寇仲體內,一方面是要加強氣漩的力量,更重要是忽
然想到此舉對兩人將大有裨益,使氣脈周流,全身經絡貫通,和氣上朝。
    且陰陽互補,可臻至道家「水中火發、雪裡花開」,所謂「天宮月窟閒來往,三十
六宮都是春」的至境。
    一般內家高手,雖無不講求經脈通氣,但高明者都是陰陽並行,從沒有以渦漩的形
式行氣。
    惟有來自長生訣,又是兩人分練,才會出現如此現象。可是若非由於替此女療傷而
引起真氣流失的特殊情況,兩人必失此機緣。
    以物性而論,渦漩自是比衝奔的力量更凝聚和強大。
    寇仲明白了徐子陵的用意後,立即把握這千載一時的良機,讓氣漩周遊全身,任得
氣漩把滿盈經脈內的真氣吸納,不斷壯大。
    外面靜了下來,顯是侯希白勒馬停下。
    雷雨不絕,電光暴閃中,間中傳來健馬嘶叫之音。
    而每當電光照亮了昏黑的室內時,婠婠如雲的秀髮都像會發光般,說不出的詭異神
秘。
    氣漩由右腿內的陰蹻脈回歸絳宮,再下左腳心湧泉穴時,一把清越朗耳的男聲在外
淡淡道:「廢話少說,陳步雲何在。」
    一人應道:「本少爺在此,侯希白你殺我兩位結拜兄弟,今天就要你血債血償。」
    侯希白仰天一陣大笑,縱使雷雨交鳴,亦不能掩蓋分毫。
    笑聲倏止。
    侯希白從容道:「你的血債要人還,但人家女兒的清白和尊嚴又有誰來還給她們,
殺你那兩個淫賊兄弟,只是替天行道,現在該輪到你了,誰敢阻我,誰就要死。」
    蹄聲轟鳴,顯示雙方正衝向對方。
    此時氣漩經過了頭頂天靈穴,由上顎的天池穴過十二重樓,下任脈,上督脈,再走
左陽腧脈到左掌心,重新進入徐子陵體內去。
    徐子陵感到寇仲經脈內虛虛蕩蕩的,情況就與婠婠被輸入真氣時的情況相似,心中
一動,隱隱捕捉到假如婠婠真是妖女所採用的秘法,不過此刻那還有再作深思的閒情,
只依法照辦,把增強了不知多少倍的氣漩先送往天靈穴,再輸下至湧泉穴,剛與寇仲行
氣的次序相反。
    此實千古難遇的情況。
    首先要找兩個內氣同源又相異的人已是難比登天。況且即使有這麼兩個人,由於各
種複雜的因素,例如對功法的成見、信任的問題,亦絕不會拋開一切的以這充滿創意的
方法合研出如此古怪的奇功。
    兩人以前雖屢曾以內氣同源的特性,互為增益或療傷,卻從未試過如此徹底,且全
部真氣化成一個先天氣漩,自身卻不留半點真氣,教對方縱是心懷叵測,亦全無辦法由
他們行氣的脈絡,推測出他們來自長生訣的法門。
    外面兵刀交擊之聲不絕於耳,慘叫痛哼亦不絕於耳。
    受創的當然不會是侯希白,否則早該鳴金收兵了。
    婠婠體內流竄的真氣愈加肆虐,隨時有經斷脈散的生命之厄。
    微不可聞足尖點在瓦面的聲音在頭上響起。
    兩人嚇了一跳,差些同時走火入魔。
    徐子陵強壓下心神的震盪,因為此時若有人溜進屋來,要取他們的小命,可是易如
反掌的一回事。
    氣漩透掌心而出,逆上婠婠督脈。
    兩人同時口鼻呼吸斷絕,內氣斂息,只餘下靈台的一點清明,默默遙控婠婠體內氣
漩的行走。
    果然不出所料,氣漩經行處,流竄作惡的真氣統統被吸納,使一切重歸正軌。屋外
激鬥忽然靜了下來。
    侯希白的聲音響起道:「誰方高人駕臨,何不現身一見。」
    一陣嬌笑來自三人置身處的瓦面上,接著是銀鈴般動人的女聲道:「侯希白果是不
凡,枉清江派自命江南大派,竟無人擋得住侯兄一扇之威,可笑之極。」
    侯希白笑道:「只聽姑娘的聲質,便知是天生麗質的美人兒,卻未知姑娘不惜千里
追蹤在下,所為何事?」
    徐子陵和寇仲剛把氣漩行遍婠婠全身經脈,這絕世美人亦安靜下來。
    假若他們立即收回氣漩,婠婠就會重回先前的狀況。
    但二人均是膽大包天之輩,怎肯就此罷休,把氣漩往婠婠體內最關緊要的生死竅送
去。
    當日傅君婥曾詳細向他們解釋練習九玄大法的訣要。
    故而他們修練長生訣時,自然而然地就把九玄大法和長生訣的功法結合起來,將本
來純是修身養命的秘法與武功合而為一。
    據傅君婥所傳,脈穴雖是一體,但作用卻有不同。
    脈乃穴與穴間往來的路途,穴位則等若站頭宿所。
    每逢經脈交匯處的穴位更被稱為關口,蓋在其貫通經脈的重要性。
    若關口閉塞,便如道路封閉,人也會百病叢生。
    凡人皆有因血氣而來的正常脈氣,但真氣卻須苦修才會發生。
    修真者若不能練至「氣發」,怎麼修行都只是白練。
    氣發則成竅。
    所以內家高手只要探查對方脈穴,便知對方火候深淺。是凡穴還是氣竅,絕瞞不過
識貨的人。
    前此婠婠體內虛虛飄飄,不要說氣發而成的關竅,連普通人的脈氣亦欠奉,所以才
令他們無從入手,莫測高深。
    而眾竅之中,又以生死竅最關重要。
    假若婠婠要找地方把真氣聚集收藏,就惟只這個玄微的處所。
    在人體上,兩眼中心為祖竅,內通腦搨M,是人的真性,此處若受傷,重則身亡,
輕者亦會腦力受損。但仍非是真氣可藏聚的地方。故妄施者會惹來頭痛之患。祖竅乃任
督二脈最重要的關口,只要凝神入祖竅,任督二脈便會周遊不息。
    但真正能凝聚真氣處,卻是小腹的丹田處。
    它便像全身真氣的供應站。
    普通人的脈氣,是通過吃下的食物,被胃壁吸收而成的養分而來。
    但修練者卻把生殖能力的精氣化煉而成真氣,變成能量,所謂練精化氣,練氣化神
是也。
    至於先後天最大分別,則在於先天能吸取天地的能量,而後天則止於本身的精氣,
高下之別,自不可以道里計。
    丹田為氣海,細分為四重天。
    最上一重為黃庭,接著是金爐、搘犎M最下層直通精囊或子宮的關元。
    而生死竅指的就是搘煄A氣動其中則成生死竅,否則只是一般的搘煄C
    若祖竅是天,生死竅就是地,上管性、下管命。性命必須雙修,若舵和槳的關係,
欠一不可。
    所謂天下地上安祖竅、日西月東聚搘煄A說的就是它們唇齒相依的情況。
    徐子陵和寇仲此著最厲害處,就是把聚兩人全身功力的氣漩,注入婠婠的搘瑏怴C
    假設婠婠只弄虛作假,收起來的真氣以詭秘莫測的方法藏在搘瑊`處,那麼闖入的
氣漩,必會激得她的真氣起而相抗,那時她便露出狐狸尾巴。
    若她真是清清白白,那氣漩只會引發她的脈氣,便她回復知覺。
    在機緣巧合下,兩人終於找到最佳試探她虛實的方法。
    正如徐子陵所言,這是場別開生面的鬥爭。
    他們正處於最緊張的關頭,外面的侯希白卻是悠然自若,半點不覺雷雨之苦地續道:
「姑娘輕功之高,是在下平生僅見,所以在下每趟想見姑娘,都落得緣慳一臉,可是今
晚在這荒村曠野之地,環境特殊,在下若要得睹姑娘芳容,恐非全無機會。」
    氣漩此時進入婠婠丹田,抵達第一重的黃庭,尚未有任何異樣的情況。
    寇仲和徐子陵雖不宜分神,但仍不由心下奇怪。
    假若這女子的輕功如侯希白所說般高明,他們為何竟察覺到她足點瓦背的微響呢?
    女子響應道:「堂堂男子漢大丈夫,不要逼人家好嗎?我剛才故意弄出聲響,就是
要讓你知道人家來了。現正思量該否現身與你相見,你卻來咄咄逼人家。」
    寇仲兩人心中大懍,不由得對侯希白刮目相看。
    剛才那下足音,屋內的他們亦只是僅可聽聞。
    而侯希白那時還正在與敵人生死血戰,兼又雷雨交加,距離比他們遠上幾倍,仍漏
不過他的耳朵,只這點已可推知侯希白比他們高明了。
    氣漩緩緩下降,進入第二重的金爐。
    侯希白淡然道:「姑娘若有見在下之心,在下已是非常歡喜,可否先賜告芳名,那
稱呼起來可以親熱一點。」
    此人說話高雅、語調溫柔、態度灑逸,難怪他能使天下美女傾心。
    那女子顯是給他哄得芳心竊喜,欣然道:「我只說一次。你勿要粗心大意忘掉了。」
    侯希白以無比真誠感人的語調道:「侯希白正在洗耳恭聽,日後更不敢忘記,姑娘
請放心。」
    寇仲聽得心中一陣感慨。
    他是自問說話欠了侯希白這種令人深信不疑的味道。難怪連師妃暄都看得起他,還
讓他伴遊三峽。
    徐子陵想的卻是:假設此人生性如此,誰都沒有話說,否則他就是大奸大惡的人了。
    女子似乎給打動了芳心,道:「我叫獨孤鳳,咦!你的表情為何這麼古怪,定是知
道我的來歷。」
    侯希白歎道:「獨孤小姐才真是名不虛傳;只從我的眼神變化便窺知我內心的感受,
不愧是身兼兩家絕學的傳人。」
    獨孤鳳語調忽然變得無比的冷靜,就像換了個人似的,緩緩道:「此事相當奇怪,
不知道關於我的事,侯兄是從何方得到內情?」
    侯希白歉然道:「這個請恕在下不便透露。侯某還知道獨孤小姐不但早超越了『獨
孤雙傑』獨孤盛和獨孤霸兩位前輩,連令叔獨孤傷亦要甘拜下風,功力直迫尤楚紅,難
怪在下想擺脫小姐的追蹤亦難以辦到。」
    接著語氣轉冷道:「起始時侯某尚以為小姐是慕在下多情之名而來的刁蠻女子,現
在當然知道這想法大錯特錯。請問獨孤小姐究竟有何貴幹,竟這樣垂注我侯希白。」
    獨孤鳳道:「這個恕我不能說出來,好了!我要走哩!」
    此時氣漩終於從金爐注入關鍵處的生死搘煄A倏地變生不測。
    氣漩竟停也不停的往她丹田氣海最下重的關元滑瀉進去,且有散洩出體外之勢。
    兩人立時魂飛魄散。
    假若此事真的發生,他們等若自動把辛苦多年練來的功力盡行散掉,再要回復舊況,
都不知要多少時間才成。
    他們再聽不到外面兩人的說話,運聚精神,以意念力誓要把氣漩收回來。
    氣漩應念回衝,化成一束急漩的氣柱,逆上婠婠督脈,利箭般刺入徐子陵掌心的陰
腧脈去。
    剎那間,氣柱驀長,延伸至兩人全身經脈去。
    徐子陵和寇仲腦際轟然劇震,同時往後拋飛,撞至牆上始滑跌落地,倒作一團,眼
耳口鼻全滲出鮮血,呼吸斷絕。
    沉睡不醒的婠婠卻沒有因失去徐子陵的支撐而倒下。
    她像幽靈般緩緩飄然而起,俏立屋心。
    眼簾慢慢張開,露出一對絕對配得上她絕世容顏、烏黑閃亮、可勾起最美麗的夢想
的眸子。
    婠婠徐徐別轉嬌軀,凝視著倒地不起的徐子陵和寇仲,輕歎一聲。
    當她似要往兩人移去時,大門洞開,有人帶著一門風雨闖入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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