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雙龍傳(第八卷)
第三章 反敗為勝

    無論任少名身邊有多少人,他總會一眼就給辨認出來。
    這不單是因他在額上紋了一條張牙舞爪約半個巴掌大的青龍,更因他特異的形相和
凌厲的眼神。
    任少名的皮膚閃亮著一種獨特的古銅色,整個人就像鐵鑄似的。高度比得上徐子陵
和寇仲,配著黑色勁裝和白色外袍,對比強烈,顯得他格外威武。
    他有一個寬寬的密佈麻點的臉龐,眼窩深陷,眉稜骨突出,眉毛像兩撇濃墨,窄長
的眼睛射出可令任何人心寒的殘酷和仇恨電芒,冷冷地瞅著徐子陵與寇仲。
    他比常人粗壯的大手分垂兩邊,各提著一個頭顱般大而沉重精鋼打成的流星錘。
    他左邊是那艷光四射的「艷尼」常真,右邊則是個又高又瘦的文士,臉龐尖窄,配
著嘴唇上的鬍鬚,有點像頭山羊,但眼睛卻明亮冷靜。
    當惡僧來到常真的身旁時,那高瘦文士首先開腔笑道:「在下崔紀秀,見過徐兄寇
兄。」
    徐子陵和寇仲交換了個眼色,均心中懍然。
    這崔紀秀乃林士宏手下第一謀臣,被林士宏這個楚帝封為國師,向以智計著稱當世,
今晚的陷阱,極可能就是由他策劃佈置的。
    果然崔紀秀笑道:「所謂初生之犢不畏虎,所以當人人都以為兩位知難而退,在下
卻斷定兩位必會兵行險著,碰巧竟給在下猜對了。」
    「艷尼」常真發出銀鈴般的嬌笑聲,美目彩光流溢,掃了兩人幾遍後才道:「兩位
哥兒身手不凡,若肯歸傾會主,會主必不會薄待兩位。」
    任少名冷哼一聲,悠然道:「若要歸順,必須拿出誠意來。也不用我教你們怎麼做
吧!」
    寇仲道:「可否先讓我兩兄弟商量一下。」
    任少名點頭道:「隨便!」
    寇仲搭著徐子陵肩頭,湊到他耳旁輕輕道:「今趟不投降,必然沒命。」
    口上是這麼說,但卻暗在他肩上捏了一記,表示是詐語。
    徐子陵見任少名全神灌注,會意過來,同時感到寇仲在他肩上暗以手指寫了「戰」
和「釣絲」三個字,忙低聲道:「除非他親手擊敗我們,否則怎能就這麼不戰而降呢?」
    寇仲點了點頭,離開徐子陵,哈哈笑道:「會主若想我們歸降,先要擊敗我們兩人,
那我兄弟倆立即把『楊公寶庫』的秘密如實奉上。」
    整個場地數百人竟是寂然無聲,只有火把燒得「僻啪」作響。
    任少名嘴角逸出一絲不屑的笑意,看樣子得要答應時,崔紀秀插入道:「假若會主
分別擊敗兩位,是否又作數呢?」
    寇仲心中恨不得打他兩拳,故作驁訝道:「我們兩個小子乃後生小輩,兼之現在既
傷且疲,若對會主單挑獨鬥,是否有些不尊敬他老人家呢?」
    「惡僧」法難把手中長達丈半的巨杖提起少許,再重重頓在地上,不但發出一下悶
響,還似令大地亦微見晃動,狂笑道:「就讓貧僧來侍候兩位小哥兒吧!何用勞煩會主
呢?」
    徐子陵淡淡道:「假若大師輸了,可是等若會主也輸了呢?」
    法難立時楞住,雙目凶光畢現。
    任少名再冷哼一聲,道:「我若不親自出手,也難教你兩人心服,來吧!」
    語畢往前跨出。
    他踏出第一步時,四周的氣氛立時變得肅殺沉重,隨著他跨出第二步,一股龐大無
匹的凜例氣勢,朝寇仲和徐子陵迫湧過來,若換了一般庸手,早便膽戰股慄,棄械敗走
了。
    至此寇仲和徐子陵才切身體會到這名震南方的黑道霸主的威勢。
    圍困著寇仲和徐子陵的鐵騎會眾,自然而然往四面退開,讓出更廣闊的空間予圈中
的決戰者。
    寇徐兩人知道此人性烈如火,跨出第三步時,便立即會發動狂猛攻勢。乘機詐作撐
不住他的氣勢侵迫,往後退去,一刀一槍,虛晃作勢。
    後方的人怎知他們意在七丈許外橫過空中的釣絲;更怕殃及池魚,退後再多讓出三
丈許的空間。
    只要多移後四丈,就可抵達釣絲的下方了。
    兩人心中這時只想到溜之夭夭。
    此消彼長下,任少名氣勢驟盛,健腕一抖,兩個流星錘化成無數反映火炬光芒的紅
芒,像蜂飛蝶舞般,震懾全場。
    寇仲和徐子陵見到任少名的功夫,才明白為何宋玉致會說他們不知天高地厚。能把
沉重的流星錘舞得這麼出神入化,乃他們事前從未曾想像過的。
    驚人的壓力並非只來自任少名所在的前方,而似是由四方八面擠壓而來。
    更使人震駭的是任少名借火光的反映,自己就若忽然隱了形般,躲在芒影的某處。
    兩人進退不得,更不要說什麼超越棋盤的弈劍之術了。兼之此時乃力戰之後,使不
出平時的一半功力。
    驀地其中一團芒影,挾著勁厲的風聲猛撞往寇仲左肩處。
    這時寇仲方才驚覺,大喝一聲,揮刀擋格。
    噹的一聲大響,寇仲蹌踉側撞到旁邊的徐子陵身上。
    芒影散去,露出狀似魔神的任少名,左右兩個流星錘,又奔雷掣電的直往失了腳步
的寇仲推去。
    狂猛的氣流,迫得數丈外的旁觀者亦要後撤,首當其衝的寇仲和徐子陵,苦況更是
可想而知。
    任少名不惜損耗真力,憑氣勁把兩人壓制得動彈不得,正是要以速戰速決的戰術,
好在手下面前立威。但使他吃驚的是兩人在力戰之後,仍能有此強撐的韌力。現在見寇
仲敗勢已成,那肯錯過機會,立以雷霆萬鈞之勢,準備一舉把兩人制著。他這記雙錘出
擊,乍看似是要同時擊殺兩人,事實上卻頗有分寸,剛中含柔,可點對方穴道。
    寇仲猛撞在徐子陵身上,後者卻出乎包括任少名在內的所有人意料之外,虎軀一挺,
硬把寇仲反撞得往任少名雙錘迎去。
    任少名大感愕然時,寇仲已得徐子陵補充真氣,不但氣血回復暢順,還趁任少名愕
然間露出那一絲空隙,揮刀劈入,快得沒有人能瞧得清楚。
    任少名疾退半步,悶哼一聲,流星錘左右合攏,準確無誤地把他長刀夾在錘間,反
應之快,教人歎為觀止。
    「啪!」
    長刀中分折斷。
    寇仲駭然提著斷刀後退時,流星錘化作漫天芒影,鋪天蓋地朝他罩來。
    他暗叫娘時,徐子陵的長槍由他脅下穿出,疾射往芒影的核心處。
    芒影散去。
    以任少名之能,亦被這奇招迫退兩步,破解了他排山倒海的攻勢。
    「噹!」
    右手流星錘側撞槍頭,震得長槍蕩了開去。
    徐子陵給他震得手臂酸麻時,寇仲棄下斷刀,接過長槍,大喝一聲,變化出千萬道
光影,罩往任少名,大有橫掃千軍之概。
    任得這鐵騎會主想破腦袋,也不能明白寇仲接了他全力一擊後,為何反能悍狠尤勝
剛才,對他發動這麼劇烈的攻勢。
    任少名的氣勢不由窒了一窒,只好一個旋身,竟閃入寇仲槍影裡,流星錘以快打快,
迎上寇仲的槍鋒。
    寇仲的槍法立變得無法開展,改而手執槍柄正中,以槍鋒和尾左右擋擊對方愈趨凌
厲的流星錘。
    兩人使到急處,只見錘影槍影翻騰不休,內中兩條人影兔起鶻落,作動輒可立判生
死的埋身搏鬥。
    徐子陵這時飛臨任少名頭頂之上,他清楚把握到寇仲已是強弩之末,那敢遲疑,把
逃走之念完全排出腦海之內,冷喝一聲,兩手疾往任少名頭蓋抓下去。
    旁觀的數百人直到此刻都有透不過氣來的感覺,更不要說吶喊喝采,全場靜得不合
常埋。
    「噹!」
    長槍在寇仲手中斷作兩截,持槍的寇仲鮮血狂噴,卻在流星錘觸體前游魚般往外移
開,使任少名以為萬無一失的一錘點在空處。
    任少名這才低馬坐股,兩錘迎上頭頂徐子陵的雙掌。
    「蓬!蓬!」
    徐子陵整個人被反震得拋往明月映照的虛空去。
    寇仲跌出了三丈有多,累得旁觀者紛紛後退。
    可在他腳步尚未站穩時,突然沖天而起,雙掌追上徐子陵那在空中拋擲的身體,運
勁猛托,同時狂喝道:「小陵走!」
    任少名一聲長笑,先彈上半空,再疾往兩人橫移過去。
    徐子陵反手一把扯著寇仲的衣領,拉得他和自己一起更升高兩丈,再把他往外拋去。
    眾人見兩人敗局已定,還想逃走,均紛紛發出嘲笑和辱罵的喝倒采聲。
    包圍網往四外擴大,一副貓兒戲鼠的格局。想看看任少名如何玩弄他們。
    任少名後發先至,追到兩人身後丈許處,順手先把流星錘插回背上,再探手往兩人
抓去。
    最令人意想不到的事發生了。
    忽然在虛空中的寇仲和徐子陵分了開來,還停頓了剎那的光景。
    任少名不禁大為驚異,因他已感到自己再難在半空停留和發力,但對方卻似能凌空
穩住身子,還可借力反彈,當他正為跟前異狀震駭得魂飛魄散之時,兩人勁箭般倒射回
來。
    地面眾人亦齊聲驚叫,但已無從阻止即將發生的事。
    這時任少名一口真氣已盡,再無法變招抗敵,而對方卻能全力出手,此消彼長下,
相差豈可以裡計。
    「蓬!蓬!」
    任少名分別架著了寇仲的一拳和徐子陵的一掌,正要借力退避時,脖子竟給一條軟
鞭由背後繞來捆個結實,欲退無從。
    然後頭頂劇痛,被徐子陵戳指刺中天靈重穴。
    「砰!」
    寇仲換氣旋身,在他連鞭拋飛前踢中他胸口。任少名胸骨盡碎,鮮血狂噴。
    法難、常真、崔紀秀等大駭掠至時,兩人借擊中任少名的反震之力,再往上騰升,
足尖又點在釣絲處,大鳥般沖天而起,往八丈外另一根釣絲落去。
    「蓬!」
    任少名的屍身重重掉到地上。

                  ※               ※                 ※

    寇仲和徐子陵從大江爬上岸近時,離開九江足有十里之遙。
    此刻天尚未亮,但兩人均筋疲力盡,伏在岸邊的泥阜處,動彈不得。
    寇仲喘著氣呻吟道:「終幹掉任小子了,唉!他真厲害,恐怕風濕寒都殺不了他。
但卻……噢!」
    徐子陵勉強抬頭看了他一眼,又把臉貼回泥淖裡,辛苦地道:「你也不知自己現在
狼狽樣子多麼可笑,痛嗎?」
    寇仲喘息道:「不笑就沒有事,想不到在這種情況下,都給我們刺蛟成功。哈!哎
喲!」
    寇仲歇了半晌後,又道:「橫豎要到洛陽去,不若順道宰了宇文化骨,好為娘報仇。」
    徐子陵歎道:「千萬莫要得意忘形,今趟能殺死任少名,是有點幸運的成分。可能
因他多行不義,終於惡貫滿盈。而宇文化骨雖時運不佳,受挫失利,但怎都有宇文閥在
背後撐腰,宇文傷更是與『天刀』宋缺齊名的宗師級武學巨匠,仲少你還是專心去爭你
的天下吧!」
    寇仲默然片刻後,沉聲道:「但我怎可看著你一個人去冒險呢?」
    徐子陵道:「一切都待找到『楊公寶庫』再說吧!咦!有船馳來呢!」
    一艘中型風帆,出現在下游彎角處,迅速駛至。
    寇仲極目望去,喜道:「看到嗎?船上插著宋閥的旗幟,定是宋玉致來找我們。」
    徐子陵沉聲道:「我們功力未復前,不宜與任何人碰頭。」
    寇仲點頭同意,與徐子陵爬到一堆亂石裡,硬著心腸任那艘船來了又去了。

                  ※               ※                 ※

    到天明時,兩人憑著互補真氣的奇功,恢復了八、九成的功力,又到江裡洗澡,雖
仍是衣衫破爛,但絲毫不能影響他們各有自己風采的體型外貌。
    他們就近摘了些野果充飢後,展開身法,朝與香玉山約定的那河彎趕去。
    當兩人奔上一座山丘的高處時,立時受到四周美景吸引,停了下來。
    天上白雲冉冉,左下方長江衝奔而來,江水粼粼,對岸的山巒反映著日光,右方土
地開闊平坦,一個小村莊點綴其上,仟陌交錯,被翠色濃重的群山環繞作襯。在一片恬
靜中惟只江水滔滔,澎湃奔流。
    寇仲湧起像大江般奔騰不止的豪情壯志,大喊道:「寇仲來了!」
    回音在兩岸間飄蕩轟鳴。
    徐子陵亦感胸懷擴闊,自昏君被殺,他們逃離江都後,尚是首次感到這種海闊天空,
任我翱翔的動人感覺。
    寇仲重重吁出一口緊壓胸口,令他血脈沸騰的豪情壯氣,徐徐道:「由今天開始,
天下再沒有人敢小覷我兩兄弟,誰要這麼做,最後都須付出慘痛的代價。」
    徐子陵的心情亦出奇地好,笑道:「這話仍是言之過早,我們是靠聯手之力,又因
預作佈置,才能幹掉任少名。應該說下次若再有人來對付我們時,就必是來者不善,善
者不來,會教我們更難應付。」
    寇仲伸了個懶腰,道:「我現在最怕是沒有人來供我們磨練。嘿!你在看什麼?」
    徐子陵回頭凝望九江城的方向,道:「你看不到揚起的塵頭嗎?說不定是追兵趕來
呢。」
    寇仲怪叫一聲,領頭衝下山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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