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雙龍傳(第六卷)
第十二章 羽翼初成

    繁星滿天,覆蓋著大海上徐徐而行,由四艘風帆組成的船隊。
    眾人再敬一杯後,高占道虛心問道:「然則寇爺以為誰最有資格問鼎皇帝寶座呢?」
    寇仲向徐子陵道:「不若由徐爺你來說罷。」
    徐子陵搖頭道:「還是我們寇爺說得比較生動,我也很想聽寇爺的高論呢。」寇仲
哂道:「你這小子最會損我。」
    迎上眾人熱切的目光,一字一字地緩緩道:「誰能奪得關中,誰就可以成為新朝的
帝君。」
    接著悠然神往道:「欲得天下而不懂天時、地理、人和這三宗事者,猶如瞎子騎馬,
夜臨深淵。長安位於關中平原,地當渭河之南,秦嶺之北,沃野千里,群山環抱。自古
以來就是交通和軍事要地,周、秦、漢均以此為都,不斷修建擴充。現今的長安再經楊
堅興建新城,不但其規模乃天下之冠,又開廣通渠引渭水東流至潼關入黃河。以交通論,
洛陽或者猶勝三分。但若以軍事形勢論,則瞪乎其後。當年秦始皇之能一統六合,掃滅
群雄,原因就在『地沃人富,有險可守』這八個大字。」
    牛奉義拍台歎道:「給寇爺提醒,奉義才聯想到今天情況,恰與當時戰國形勢相仿,
歷史不斷重演,此實為最佳例子。」
    寇仲歎道:「現今的情況,比戰國諸雄爭霸,實還要亂上百千倍。」
    眾人都點頭頭同意。
    高占道問道:「那豈非李閥最有機會似秦始皇般成為天下霸主嗎?」
    寇仲瞥了徐子陵一眼,淡淡道:「若沒有我寇仲,事實必是如此。」
    高占道等這時對寇仲的見地已佩服得五體投地,忙問其故。
    寇仲精神一振道:「李閥有三大難題,不易解決;首先就是世為隋官,而百姓對隋
已深惡痛絕,凡與隋室有關的人或物,都難以接受。其次李氏乃著名門閥,際此人心思
變之時,此反成其負擔。其三就是世子是李建成而非李世民,我寇仲敢以項上人頭作賭
擔保,將來必出亂子。」
    牛奉義同意道:「寇爺果有明見,李建成武功雖勝乃父,號稱李閥第一高手,但卻
不像李世民般得人擁戴,聲望差上許多,他現在當上唐世子,確大有問題。」寇仲雙目
射出令人心寒的的烈芒,語調卻出奇的平靜,再一字一字緩緩道:「李閥現在只是勉強
站穩陣腳,心腹之患就是佔據了西秦的李軌和薛舉兩支大軍,所謂『西秦定則關中安,
西秦亂則關中亂』,且秦涼處於隴山山脈以西之高台地,虎視關中一帶,故李閥一天未
平西秦,仍未算真得長安,更無力東取洛陽,平定天下。」接著一掌拍在台上,震得湯
餚飛濺,碗碟搖晃,肅容道:「誰能驅走李閥,據占關中,誰就可稱雄天下。」
    查傑搔頭道:「可是聽說李閥在攻入關中途中,大量吸取各地降軍,又廣徵壯丁,
兵力直逼三十萬,加上有城防之險,要攻下長安談何容易,薛舉不是剛吃了大虧嗎?」
    寇仲挨到椅背處,伸了個懶腰道:「兵貴精而不貴多,否則高麗早給楊廣亡了。別
忘了我還擁有『楊公寶庫』!」
    高占道等立時動容。
    徐子陵想起傅君婥,心中頓覺一陣不舒服,起身道:「請恕在下失陪,我要入艙做
晚課。」
    逕自去了。寇仲默然不語,虎目卻閃過黯然之色。

                  ※               ※                 ※

    徐子陵靜立艙窗之前,默默仰觀海上明月。
    寇仲悄悄推門而入,來到他身後,輕聲道:「你不歡喜我去動『楊公寶庫』嗎?」
    徐子陵搖頭道:「不!我絕沒有這個意思,娘既告訴我們寶藏所在,自有讓我們取
寶之意。我只是怕你誇下海口,異日卻找不到寶藏,兌現不了諾言罷了。」
    寇仲道:「所以我才想你相助,一世人兩兄弟,你怎都要助我找到寶藏,才可離開。」
    徐子陵轉過身來,迎上寇仲熾熱的眼神,種種往事閃過心頭,心中一軟道:「你究
竟有什麼計劃呢?」
    寇仲大喜道:「高占道那些小子這幾年來囤積大批兵器、船隻和財富,只要我們將
他們好好訓練,就可成為我們的子弟兵,有了他們作班底,我們就精心策劃一場運鹽表
演,既可殺殺李密的威風,又可便我們聲名更響,並沿途招兵買馬,廣結天下豪傑,而
我們最厲害處,就是不佔地,不稱王,直至得到關中才冒頭爭霸。嘿!你看怎麼樣?」
    徐子陵苦笑道:「不要說得那麼遠好嗎?我至多只能助你尋得『楊公寶庫』,就要
抽身離去。」
    寇仲一把擁住他道:「那已足夠了。真是我的好兄弟,我們組的就叫雙龍幫。無孔
不入地滲透到所有的起義軍中,先掌握情報,又不斷收買人心,一旦舉事,何人是我們
對手。」
    徐子陵皺眉道:「高占道等當慣海盜,肯聽你的命令嗎?」
    寇仲放開他,哈哈一笑,又壓低聲音道:「他們剛才已向我叩過頭敬過酒,稱我作
幫主。現在我們就到他們的賊巢去,掌握了他們的實力,加以編組訓練後,立即可以上
路。」
    接著一拍胸膛道:「信任我吧!我寇仲定會訓練出一支舉世無匹的精兵,打得李密、
老爹、宇文化骨等只懂喊娘。噢!不過你也要助我練兵才成。」
    徐子陵歎道:「早知你會打蛇隨棍上。但得到寶藏後,你絕不能再使手段令我留下。」
    寇仲伸出大手道:「一言為定!」
    徐子陵亦伸手與他緊緊相握。
    看寇仲虎目射出異芒,徐子陵心中湧起難以言喻的感覺;隱隱感到在這亂世中,在
此一刻,崛起了個可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一代雄霸。

                  ※               ※                 ※

    雙龍幫在江湖的知感外悄悄成立。
    寇仲顯示出他過人的手段,把二百多個橫行霸道慣的海盜收伏得貼貼服服,人人惟
他馬首是瞻。
    只費了一晚時間,他就把李靖的「血戰十式」,屠叔方的「截脈法」,加上自己領
悟出來的武功,融匯變化出一套「神龍八擊」,傳與高占道、牛奉義、查傑三人,再由
他們轉授其它幫眾。
    他更一手擬出雙龍幫既簡單又嚴密的組織和結構,大概是采雙幫主制,徐子陵當然
不會管事,實際上一切權力盡在他手中。幫主以下則設軍師一位,護幫四人,然後是內
三堂堂主,分別掌管內政、財政和訓練,由高占道、牛奉義和查傑三人擔任。
    外三堂則負責戰鬥、情報和糧草。
    每堂設正副堂主一名,各有所司。
    除內三堂三位正堂主外,其它因未有人選,仍是虛位待賢。
    在常熟的水寨裡,寇仲日夜忙個不了,他親自起草擬定的幫規,寫了出來後,高占
道等認為一個字都改不了,對他更是佩服。
    徐子陵則被他逼著去訓練部下,徐子陵的平易近人,大得人心,兼之人人見他那對
手比任何兵器都厲害,更是傾佩之極,故士氣昂揚,一點不因他年輕而生出輕視之心。
    這樣子過了兩個月,有一天當徐子陵和寇仲研究戰陣變化時,高占道來報,有大批
附近的江湖中人聞得風聲和仰慕他兩人想來加盟聚義。
    寇仲沉吟半晌,道:「全部給我婉言拒絕,現在我們內部未穩,很多事尚未上得軌
道,陡然擴展,只會落得慘淡收場。」
    高占道領命去了。
    寇仲哈哈笑道:「小陵!我們打場勝仗就可以起行了。」
    徐子陵點頭道:「風聲已洩,此批人定是沉法興派來的奸細,見我們不中計,這兩
天將會遣人來攻,就讓我們去探聽敵情,回來後再向幫主報告。」
    寇仲捧腹笑道:「小子不要耍我了,什麼幫主呢?你不也是嗎?幫主或皇帝只是讓
別人有個稱呼,在我們兄弟間哪有這回事。」
    徐子陵哈哈一笑,逕自去了。

                  ※               ※                 ※

    那晚徐子陵回來後,幾個雙龍幫的最高領袖聚在大堂內密議。
    徐子陵道:「果然不出寇幫主所料,沉法興調來一支約二千人的軍隊,伏在我寨東
南方的一處密林中,離我們只有兩天路程。」
    高占道等這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但見寇仲和徐子陵都成竹在胸的樣子,倒興奮起
來,一時磨拳擦掌,戰意高昂。
    寇仲道:「今趙我們要打一場漂亮的仗,不求盡殲敵人,只望能給與迎頭重創,斬
其主帥。然後我們化整為零,進行早先擬定的大計。」
    牛奉義道:「計將安出?」
    寇仲道:「假若我估計不錯,海沙幫今趟亦必趁機報復前仇,所以敵人不來則已,
否則必是水陸夾攻,希望一舉將我們殺個一乾二淨。」
    轉向徐子陵道:「韓蓋天就交給你了。」
    徐子陵微微一笑道:「那我就獨自潛上海沙幫的旗艦,當一趟海上刺客好了。」
    查傑佩服道:「幫主一到此地,就下令我們加強防禦,當時我們還認為是多此一舉,
到現在始知幫主實有先見之明。」
    寇仲笑而不語,心想若老子沒有點本領,何能駕馭你這班大賊。

                  ※               ※                 ※

    三天後,這晚月黑風高,眾人都心知肚明,敵人來攻的時候到了。
    夜幕低垂時,雙龍幫的七艘戰船,全部悄悄離開,而寇仲則自領百人,伏在水寨外
山野的十多個地堡處,靜候敵人大駕光臨。
    到了初更時分,五十多艘大小戰船出現在水寨對開的海面,放下快艇,從海面展開
強攻。
    同一時間,陸上漫山遍野燃起數百支火把,以千計的敵人朝山寨殺來。
    這批由陸路進攻的敵人以馬兵為主,步兵為副,聲勢浩大。
    豈知尚未抵寨門,戰馬不是掉進插滿尖刺的陷馬坑,就是給植在地上的尖刺弄得戰
馬斷足並濺血倒地,一時亂成一團。
    此時近五百艘載滿人的快艇,剛駛至水寨外圍的木柵處,驀地不知由哪裡射來幾十
支火箭,整個附近的海面和木寨對開的十多所木構房子迅速起火,不片晌便把來犯的敵
人陷進火海裡去。
    到此海沙幫和沉法興的聯軍方知中計,急忙吹響撤退警號。
    寇仲又領人在暗中施放冷箭,同時遣人四處放火,就在他截斷敵人後路時,徐子陵
剛爬上韓蓋天的五桅旗艦上。
    從船沿探頭出來,只見高踞艙頂看臺上的韓蓋天正急如熱鍋上的螞蟻,不斷發出指
令,旁邊的手下人人則嚇得噤若寒蟬,而其它手下卻在船上來回奔走,把船往後撤退。
    寇仲這招厲害處,就是教敵人根本沒有攻擊的目標。
    徐子陵取出備好的石子,突然躍上甲板,再騰身躍往看臺,手上連珠彈發,掛在船
桅各處的風燈紛紛破裂熄滅,當他落在看臺時,整個艙面已陷進黑暗中。
    韓蓋天連兵器都來不及取出,徐子陵已當胸一拳擊至。
    左邊的「胖刺客」尤貴、「闖將」凌志高駭然出手截擊。
    「蓬!」
    韓蓋天不塊一幫之主,雙掌交叉,硬封了徐子陵這一拳。
    灼熱勁氣,驀地化作千萬縷柔絲,在完全違反韓蓋天的意願下,侵進他的經脈去。
    韓蓋天難過得差點要吐血,忙退後運功化解,好讓手下纏上這可怕的獨行刺客。
    豈知徐子陵只晃了一晃,便翻騰而起,到了韓蓋天頭頂處,雙腳閃電連環踢他臉門,
尤貴和凌志高迎向他的兵器全部落空。
    其它人雖撲了過來,由於徐子陵身法快如鬼魅,加上船上又暗難視物,一時都慌了
手腳,不知如何插手迎敵,有力難施。
    「嗤嗤嗤!」
    美人魚游秋雁移到一旁,揚手連續向凌空的徐子陵發出了三支由秀髮拔出來的銀簪。
    「砰砰!」
    韓蓋天猛提一口真氣,壓下翻騰不休的血脈,運掌勉強擋了徐子陵疾如風輪轉動的
六腳。
    韓蓋天慘哼一聲,蹌踉跌倒,嘴角終滲出血絲,領教到長生訣先天真氣的可怕處。
    徐子陵奇跡地再往前移,以毫釐之差避過了游秋雁的暗器,後發先至,落到韓蓋天
的背後。
    韓蓋天魂飛魄散,知道此乃生死關頭,只能靠自己保住小命,轉身發掌,攻向徐子
陵。
    徐子陵猛地急旋,剎那間攻出了五掌四腳,還配以肩擊肘撞,使人感到他身體任何
一個部分,都可成為可怕的武器。
    氣勁交擊之聲不絕於耳。
    兩人乍合倏分。
    徐子陵一個空翻,躍離望台,再單足點在船欄處,然後投入茫茫大海中,消沒不見。
    眾人撲到韓蓋天處,只見他捧看胸口,全賴游秋雁扶著,才沒有倒在地上。
    只見韓蓋天臉如金紙,顫聲道:「立即撤退,我內傷極重,這還是對方手下留情,
此事就此作罷。」
    眾人都愕然無語。
    誰想得到只隔了區區兩個月,徐子陵又厲害了這麼多呢?
    是役沉法興和海沙幫的聯軍大敗而回,折損了過千人,卻連敵人的影子都摸不到。

                  ※               ※                 ※

    天明時,七艘戰船載著以寇仲和徐子陵為首的雙龍幫,悄悄由已燒成焦炭的水寨旁
一處隱蔽碼頭開出,駛往大海去。
    雙龍幫眾人人興高采烈,對寇徐兩人更視為天神。
    寇仲知自己已建立起威信,到入黑時,把高占道三人召到身前來,吩咐道:「我們
就在此處分手,你們潛往指定地點,招兵買馬,進行我們擬好的大計。我則和徐子陵只
帶四人,運鹽往關中去,切記不要冒險急進,更不要洩露和我們的關係。」
    三人領命,各自回到自己的船去。
    寇仲走到船尾,站在正負手欣賞海上風光的徐子陵旁,歎道:「我們的大業終於展
開了,當日離開揚州時,可曾想過有今朝此日。」
    徐子陵淡淡道:「若素姐沒有出事,我們該可很快見到她。」
    寇仲有點尷尬道:「我也很掛念素姐,我們是在隆冬分手的,現在已是春末,不知
不覺已差不多五個月了。」
    他們的風帆轉了個方向,逐漸遠離船隊,朝西北駛去。
    船上只留下四個水手和那批私鹽。
    這四人分別叫段玉成、包志復、麻貴和石介,年紀在二十至二十四五間,是寇仲親
自挑選出來,加以特別訓練,都是天分特高者。
    徐子陵深深望了寇仲一眼,道:「今趙運鹽之行,會使我們結下很多仇家,你有沒
有考慮過那後果呢?」
    寇仲微笑道:「但也會使我們交到很多朋友。兄弟!生命就是如此,有朋友也會有
敵人,這可視為我們修練的一個重要旅程,只要我們死不了,當鹽安然運抵關中時,我
們就成了大下無敵的高手了!」
    明月從海平升起,照亮了整個海空相連,既神秘又美麗的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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