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雙龍傳(第五卷)
第四章 偷龍轉鳳

    徐子陵去後,寇仲的注意力集中在前院處,打走主意只要稍有異動,立即扮貓叫通
知徐子陵逃走。
    看著徐子陵信心十足地推門入屋,寇仲亦覺此事容易輕鬆,並暗忖明天逃走時,盡
可順手牽羊,把名冊二度偷走,好害沉落雁仍要擔心一場。
    「這種無情無義的女人,就算死了他都不會為她歎息半聲。不由又想起李秀寧。發
覺她在他心中的印象沖淡多了,再沒有以前那種夢縈魂牽的深刻感覺。就在此時,小樓
上忽傳來勁氣鼓蕩的交擊聲。寇仲大吃一驚,顧不了暴露行藏,提刀往小樓撲去。」砰!」
接著是兵器墜地的聲音。
    徐子陵背脊撞碎沉落雁閨房的大窗,帶著一蓬鮮血,往下墜來。
    寇仲剎那間記起了徐子陵曾說過的話。
    「假若徐子陵受了傷,他寇仲是否仍能保持『井中月』的心境?」
    一道黑影迅如鬼魅的掠了出來,追著急墜的徐子陵單掌凌空虛劈,務要置之於死地。
    寇仲強迫自己不再想有關徐子陵遇到的任何事,猛地收攝心神,運勁擲出手中大刀,
同時全速在徐子陵掠去,又高呼「有賊!」這正顯示寇仲的才智高絕。
    要知對方既能在這麼短促的時間內擊得徐子陵重傷墜樓,他寇仲走亦攔不住對方,
唯一方法就是驚動沉落雁等人,教這行動詭秘莫測的敵人有所顧忌。
    當然這人也可能是沉落雁布在樓內的伏兵,但觀其惟恐人知的行藏,這可能性卻不
大。
    在眨眼工夫的時間內,寇仲便擬出了以救回徐子陵小命為唯一目的的戰略。
    那人顯然想不到會橫裡殺出個寇仲來,因為以他驚人的聽覺,花園內的任何動靜均
該瞞他不過,偏是直至寇仲射出大刀,他始驚覺。
    這亦是他對徐子陵萌動殺機的原因。
    當徐子陵推門入樓時,他才生出感應,從而驚悟出假以時日,此子必是非伺小可。
    他本身非是心胸狹窄又或忌才之人,只因誤會了徐子陵是沉落雁方面的人,所以才
會不擇手段的務要殺死徐子陵。
    此人正是天下聞名色變的「影子刺客」楊虛彥。今趟他躲在沉落雁閨房裡,目的是
要刺殺沉落雁,好為隋軍攻打瓦崗軍的老巢作先聲奪人的一擊。而竟會因見到徐子陵的
高深造詣而改變刺殺對象,可見他對徐子陵的評價是多麼的高。
    長刀奔雷掣電地直朝他左肋下刺來。
    刀鋒放射出的森寒之氣,卻在及體前把他完全籠罩了。
    以楊虛彥之能,亦不得不暫緩對徐子陵痛施殺手,而以全力應付。
    猛一提氣,驟然凌空變化身法,竟然一把接著了長刀。
    此時寇仲已趕在徐子陵墜到地上之前,一把抱著了他。
    楊虛彥冷哼一聲,把接來的飛刀依樣葫蘆地擲出,直取寇仲背脊。
    以其勁道之強,深信可同時貫穿兩人身體。
    寇仲想也不想,足尖用力,抱著滿腹鮮血、陷進了昏迷狀態的徐子陵滾到附近的草
叢裡,僅以毫釐之差避過電射而至的長刀。
    楊虛彥待要繼續追擊,四周全是衣袂破空之聲。他自問難以在一兩招間殺死寇仲,
歎了一口氣,展開身法,沖天而起。
    寇仲摟著徐子陵由草叢另一邊滾了出來,跳將起身時,立即面臨人一生中最難下決
定。
    若他趕回素素所在的柴房處,定逃不過眾人耳目,且徐子陵必因得不到救治而傷傷
重致命。
    但立即逃走的話,素素勢將陷在孤立無援、動輒給敵人發現的危險裡。
    他該怎麼辦呢?
    沉落雁的嬌叱在高處響起道:「誰敢來生事?」
    接著是連串兵器交擊之音和慘哼聲!
    寇仲痛苦得差點哭出來,猛一咬牙,抱著徐子陵朝前方的外牆掠去,叱喝聲立時在
後方響起,但他已顧不得這麼多了。
    寇仲撕開徐子陵的外衣,入目赫然是被刺穿了的名冊。
    這是沈落雁莊園附近一間較具規模的民居後院的儲物房,避過了追兵後,寇仲便帶
徐子陵躲到這裡來。
    寇仲暗叫僥倖,若非給這名冊擋了對方一劍的勁氣鋒銳,恐怕徐子陵早一命嗚呼。
    徐子陵仰躺禾草之上,雙目緊閉,臉色蒼白如死,但呼吸卻出奇地仍是均勻悠細,
沒有急促難繼的情況。
    寇仲把名冊放到一旁,撕開裡衣,細心檢視下,發覺傷口早粘合起來,再沒有滲出
鮮血。
    鬆了一口氣後,寇仲按著徐子陵雙掌,默默把真氣輸入徐子陵體內,希望能助他療
傷。
    也不知過了多少時間,徐子陵吁出一口氣,醒轉過來,臉上回復了血色。
    寇仲大喜,熱淚忍不住奪眶而出,悲叫道:「小陵!小陵!你嚇死我了!」徐子陵
睜開眼睛,駭然道:「這是什麼地方?」
    寇仲忙作解釋,徐子陵色變道:「你怎能把素姐一個人留在那裡?」
    寇仲淒然道:「我是別無選擇下才這麼做,放心吧!你在這裡歇一會,待我去把素
姐接來。」
    徐子陵不悅道:「還不快去,素姐膽子這麼小,嚇都嚇壞她了。」
    寇仲伸手拍了拍徐子陵的面頰,習慣的往背上的長刀摸去,當然只摸到一個空鞘,
始記起沒有了護身的寶貝。
    正要離去時,徐子陵把他喚回來,臉上血色盡退道:「不要去!」寇仲愕然。
    徐子陵歎道:「以沉落雁的精明,自能從我遺在樓內的短戟知道是我們在搞事,加
上見到逃走的只有我們兩人,哪還會猜不到素姐定在附近。所以素姐現在十成十已落到
她的手上。」
    寇仲頹然道:「那怎辦才好!」徐子陵吃力的坐起來,道:「你再助我行功運氣,
天明時,我們就一起去找沉落雁把素姐救回來。」
    「砰!砰!砰!」沉落雁莊院的大門被銅環叩得聲響大作。
    接著是寇仲的聲音道:「落雁嬌妻,為夫仲少爺回來了!」不片晌沉府大門敞開,
出奇地只得沉落雁一人盈盈俏立,玉容寒若冰雪,狠狠瞪著笑嘻嘻的寇仲。
    寇仲當然知道其它人已布下天羅地網,教他插翼難飛。
    沈落雁冷冷道:「先把名冊交出來,我們再談其它事。」
    只此一句話,寇仲便知素素果是落到沉落雁手上去,否則怎可如此肯定名冊在他們
手上。
    寇仲搖頭歎道:「若非小陵為你擋了昨夜那個傢伙一劍,美人兒你早玉殞香消。現
在一見面便毫不客氣。唉!像你這麼美的人兒俯拾即是,但像你那麼無情無義的,則肯
定是空前絕後哩!」沉落雁回復本色,「哧」笑道:「真拿你這兩個小鬼頭沒法,竟懂
得躲到我這裡來。好吧!你將名冊交出來,奴家便將你的素姐送還你,又任你們離城,
以後的事,只好看你們的造化了。」
    寇仲笑道:「沈美人你真懂說笑,看準小陵受了傷,所以不虞我們能走得多遠。哈!
讓我告訴你真相吧!小陵根本沒有事,看!他不是站在你背後嗎?」
    沉落雁歎道:「不要再裝模作樣了。小陵留下的大灘血跡,誰都騙不了。以「影子
刺客」楊虛彥的身手,若被他刺中而不死的,他該可算是第一人哩!」寇仲心叫正是要
這句話,裝出悲憤神色,睜眉怒目的道:「那傢伙原來是楊虛彥!」沉落雁嬌軀微顫,
秀眸射出複雜無比的神色,旋又斂去,沉聲道:「不要騙我,徐子陵是否死了?」
    寇仲正是要令她有此錯覺,那自己就可成了唯一知道楊公寶藏的人。扮出強壓下愴
痛神色的微妙表情,搖頭道:「莫要胡猜,名冊現正在他手上,若我可和素姐安然回去,
保證他立即把名冊交回。否則過了時限,他會立即逃走,把名冊交到楊廣手上,那時你
們瓦崗軍立時斷絕了所有情報消息,變得又聾又盲。」
    沉落雁垂下俏臉,仍在追問道:「小陵是否死了!」寇仲終發覺她神情有異,暗想
難道她愛上小陵嗎?
    但想想又該非如此,因為證之她對他兩人一向的心狠手辣,任他想像力如何豐富,
都聯想不到這方面去。
    寇仲恰到好處地暴喝道:「不要問了,你究竟是否肯把人交出來。」
    沉落雁緩緩抬起俏臉,眼中射出森寒得令人發顫的神色,但語氣卻無比平靜的道:
「不用騙我,小陵已死了。若我把你擒下,保證可從你身上將名冊搜出來。」
    寇仲仰天悲笑,從懷內取出染滿血漬束成一卷的名冊,橫在胸前道:「即管放馬過
來,若你能取回完整的名冊,我的名字以後就倒轉來叫。」
    沉落雁的目光落在染血的名冊上,嬌軀再抖顫了一下,低聲道:「他的屍身在哪裡?」
    寇仲忍不住訝道:「他生前不見你關心他,死後你反愛問長問短,這是怎麼一回事?」
    沉落雁鳳目生寒,冷冷道:「這個不關你事。立即把名冊還我,我便放你和素素離
開,保證絕不追趕,至於如何過得世績城防那一關,就恕小女子無能為力。」
    寇仲道:「人呢?」
    沉落雁回復一向的冷靜,淡淡道:「先交書後放人。哼!莫忘了縱被你毀去名冊,
我們只要費點工夫,就可重新編出另一簿出來。」
    寇仲油然道:「既然你不怕失去了以前所有往來的帳目,又不怕延誤時機,那我索
性把冊子毀去,再和你們拚個生死,橫豎小陵死了,我和素姐都不想活哩!」這正是徐
子陵和寇仲兩人想出來的計劃中最關鍵的一個環節。就是要讓沉落雁誤以為因徐子陵之
死,寇仲亦萌生了死念,對沉落雁形成壓力。亦可使敵人錯估他們的實力。
    唯一他們沒估料到的,卻是沉落雁對「徐子陵之死」的反應。
    沉落雁本想以虐待素素的恐嚇逼寇仲投降,聽到寇仲這麼說,立時把說話吞回去,
歎了一口氣道:「唉!罷了!但有些事我亦難以作主。」
    再嬌叱道:「給我把素素帶出來!」不片刻曾以妙計在河上生擒寇徐的「野叟」莫
成,押著素素來到沉落雁身旁。
    素素早淚流滿臉,悲叫道:「小陵是否死了?」
    寇仲有口難言,又不敢亂打眼色。
    沉落雁神色落寞道:「一手交書,一手交人,我保證手下不追擊你們。只要一個
「不」字,我立即使素素屍橫地上,然後全力把你殺死。」
    寇仲裝出投降的樣子,把冊子放在地上,伸足踏著,道:「放人吧!」沉落雁微微
點頭,莫成把素素整個抱起擲出,由高空往寇仲投去,教他若要接人,必須往後退開。
    寇仲果然聽話,後躍升高,接著素素,一陣風般走了。
    莫成執起名冊,好不容易拆開一看,色變道:「小姐不好,這小子竟敢騙我們。」
    沉落雁接過一看,除了底面兩頁外,卻是本不知由那裡偷來孔老夫子著的論語。悄
臉立時氣得煞白,雙目殺機連閃道:「我看他們能逃到哪裡去?」
    旋又蹙起黛眉,輕輕道:「難道他還未死?」
    說到這裡,俏臉不由一陣火辣,心中都不知是何滋味。
    難道這小鬼頭竟能在自己心內佔據了一個席位嗎?
    徐子陵擁著在懷內又哭又笑的素素,大喜道:「想不到沈婆娘真會上當。」
    寇仲貼壁坐下道:「你的計策確是厲害,首先算準沈婆娘會在那裡等我們回去救人,
更算準她情願把素姐還給我們,好增加我們逃走的困難性,只不過仍算漏了一樣東西。」
    徐子陵奇道:「什麼東西?」
    素素低聲道:「看來她很著緊你哩!」徐子陵嗤之以鼻道:「管她娘著緊不著緊,
這種女人送給我都不會要。」
    轉向素素道:「沈婆娘有否對姐姐不好呢?」
    素素搖頭遣:「她騙我說已拿下了小仲,逼我把這幾天的事說出來,姐姐只好說了。」
    寇仲色變道:「素姐沒提及關於黛青樓的事吧!」素素坐直嬌軀,嗔道:「當然沒
有,姐姐豈是那麼不識輕重的人。」
    寇仲移了過來,摟著徐子陵肩膊道:「你算很大命的呢!原來那傷你的傢伙就是連
我們老爹都敢行刺的「影子刺客」楊虛彥。」
    徐子陵恨恨道:「若非我及時運功把他攻入體內的真勁化去,區區一本簿子絕救不
了我的命。哼!今趟我們若能逃出生天,就要他的好看。」
    寇仲拍胸道:「得罪了我們揚州雙龍的人,定沒有好下場,像沈婆娘這幾天便保證
睡難安寢。」
    徐子陵扶著素素站起來,苦笑道:「我恐怕亦至少有幾天不能和人動手,假若佩佩
幫不了我們的忙,就只好以真名冊去換取自由了。」
    寇仲陪他歎了一口氣。
    狗吠聲忽地隱隱在遠方傳來。
    三人交換了個眼色,均知若還不溜之夭夭,就永遠都不用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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