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雙龍傳(第五卷)
第三章 影子刺客

    回到清幽雅靜的沉宅後,三人頗有死裡逃生的感覺,又想起明天便會找到佩佩,不
似先前般毫無著落,心情轉佳。兩人嘻嘻哈哈的向素素敘說這近兩年的種種經歷。聽老
投入,說者越感興奮,轉眼到了入黑時分。沉府燃亮了宅內所有宮燈,前後院明如白晝。
    三人吃盡餘糧後,寇仲攤在椅上舒適地道:「姐姐真愛潔,把這房間裡裡外外都打
掃乾淨,換了我們哪會這麼做。」
    素素茫然道:「人家哪有這種閒情,是今早有人來打掃吧!」寇仲倏地坐直,失聲
道:「糟了!」兩人愕然瞧著他。」
    寇仲道:「昨天我們來時,滿屋塵埃,顯然久無人住,現在忽然有人前來打掃,分
明是有客到住哩!」
    徐子陵暗罵自己疏忽,跳將起來道:「定是沈婆娘要款待剛才她陪伴的那個美人兒,
難怪這麼燈火通明的。來!我們快收拾東西走避。」
    三人忙於收拾時,前院隱隱傳來馬嘶人聲。
    沈落雁和客人來了。
    他們那敢遲疑,趁沉落雁尚在前院之際,急忙躲到屋後的另一間柴房去。
    一會後果見有人入住客舍,還不時傳來談話走動的聲音。
    客舍的四個房間,都亮著了燈光。
    三人再沒有安全的感覺,由寇仲和徐子陵輪流監視外間的動此時雪已停了,來客顯
已安頓下來,再不若先前般嘈吵。
    正透過小窗察看外間情況的寇仲忽然發出警示。
    徐子陵和素素忙擠到窗旁,三人同時朝外望去。
    只見沉落雁領著那長相剛健動人的妙齡女子,並肩來到屋外的小花園裡,前者介紹
道:「落雁最愛看到果實纍纍的情景,所以植的大都是果樹。」
    女子讚道:「雁姊真有心思,誰想得到在深巷之中,竟有這等人間勝境?」
    沈落雁謙虛道:「玉致莫要笑我,你們宋家的槐園名列武林十大勝境之一,怎是我
這小窩能夠比擬的。」?
    寇仲和徐子陵心頭一震,這才知道原來此風姿獨持的美女,是宋閥的人,卻不知她
和宋師道是什麼關係。
    兩女停步下來,欣賞樹上的冰卦。
    宋玉致淡淡道:「今趟玉致來訪,以雁姊的才智,當猜到一二吧?」沉落雁沉吟道:」
不知是否與宇文化及在那昏君前造謠生事有關呢?」
    宋玉致笑道:「早知瞞不過雁姐,不過這只是其中一個原因。」
    沉落雁油然道:「那麼另一個原因,該與杜伏威有關,聽說他攻佔歷陽後,截斷了
長江水道的交通,肆意搶掠來往船隻,誰都不賣人情,據我們的消息,最近他們扣起了
你們的三條鹽船哩!是否真有這回事呢?」
    宋玉致淡然道:「雁姐的消息真靈通,難怪這麼得密公倚重!」沉邑風n頭歎道:
「我真不明白杜伏威的腦袋裡裝載的是什麼東西,際此楊廣大軍源源進駐江東的時刻,
還膽敢樹立像貴閥那種強敵,他怕是活得不耐煩了?」
    寇徐兩人心中恍然。
    長江鹽運乃宋閥命脈所在,杜伏威這麼搶截鹽船,大大威脅宋閥的威望和生計。故
而宋閥特派出來玉致,希望能連結李密,好以南北聯手之勢,夾擊雄據歷陽以杜伏威、
輔公佑為首的江淮軍。
    不過現在瓦崗軍剛生內訌,更值隋軍密謀反攻,恐怕李密無暇他顧。
    宋玉致微笑道:「杜伏威想是逼不得已,卻不該惹到我宋家來,我們三番四次向杜
輔兩人交涉,均不得要領,家父為此震怒非常,決定不惜一切,都要好好教訓杜伏威,
但卻因不知密公意向,才派出玉致前來謁見密公。」
    沉落雁歎了一口氣道:「玉致該知我們一向與江淮軍互相顧忌……」?
    宋玉致打斷她道:「我們新近得到消息,江淮軍自進佔歷陽後,竟按兵不動,只是
不斷鞏固所佔土地,實是用心叵測,雁姊可有耳聞?」
    沉落雁道:「玉致是否指杜伏威希望楊廣能稍喘一口氣,可分神來對付我們呢?」
    宋玉致淡淡道:「只此一項,尚未足使場廣能全力對付你們。」
    至此她把話題急轉直下道:「不知雁姊有否聽過一個叫曲傲的鐵勒人?」
    沉落雁愕然道:「玉致說的是否有『大盔』之稱、橫行西疆的曲傲?此人聲望之隆,
直追突厥的」武尊」畢玄。恐怕杜伏威都請不動他,未知玉致為何忽然提起此人?」
    宋玉致正容道:「此一時也,彼一時也。鐵勒人一向為突厥死敵,見突厥在中原影
響日深,遂萌生想分一杯羹的野心。曲傲正奉有鐵勒王密令,到來聯結中原新興的勢力,
希圖渾水摸魚,佔點便宜。」
    沉落雁皺眉道:「曲傲竟看上了杜伏威?」
    宋玉致好整以暇道:「不但如此,他們還密謀刺殺密公。假若事成,楊廣定會趁瓦
崗軍亂作一團的時刻,全力攻打你們,那時杜伏威就可趁勢吸納瓦崗軍的離散隊伍,並
把勢力擴展到北方來,否則有你們瓦崗軍一日,杜伏威仍難以向北擴展。」只看沉落雁
的神色,寇仲等便知這曲傲非同小可。
    此時有人匆匆來報,徐世績來了,兩女遂朝前院走去。
    寇仲目送兩女消失在被霜雪染白了的林木後,吁出一口涼氣道:「不若我們索性改
行當刺客好了,這該是最能賺錢的大生意。至少乾淨利落,不像偷了本東西向人勒索那
麼拖泥帶水。」
    徐子陵想起沉落雁那秘密名冊,擔心道:「但給沈婆娘發現不見了名冊,豈非糟糕
之極,我們更休想逃出城外去。」
    寇仲亦道:「似乎犯不著為這鬼東西多冒風險,嘻!但她哪猜得到是我們拿了的呢?」
    徐子陵一想也是,笑道:「我們這叫作賊心虛。」
    素素卻是擔心不已,道:「不若把名冊偷偷放回原處去好了!現在最緊要是溜出城
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呢!」寇徐兩人聽得大為意動。
    起先徐子陵偷名冊,只存著好玩和和報復的意圖,實質上並不覺得真的能憑這名冊
勒索得沉落雁些什麼好處。且現在最難得是沉落雁和徐世績都在主宅大堂處,兼之徐子
陵又駕輕就熟,要把名冊放回原處,該非難事。
    寇仲道:「素姐有命,我們自應遵從。」
    素素卻是心中矛盾,猶疑道:「現在來了這麼多人,你們在園中走動,說不定會讓
人發現哩!」徐子陵亦對自己信心不足,道:「那怎辦才好呢?」
    寇仲拍胸道:「這叫有心算無心,人多了有人多了的好處,較易渾水摸魚。素姐留
在這裡,我們很快就會回來的。」
    兩人閃出柴房,憑著樹木的掩護,迅速朝沉落雁的香閨竄去。
    他們均把體內的真氣運行至極限,剎那間把靈覺提至最高境界。
    不但眼耳鼻等觸覺比前以倍數靈明,最難得處是還具有某種超乎感官的感覺。
    這正是《長生訣》神秘莫測之處,已超越了一般武技的范籌。不但臻至「奕劍大師」
傅采林所言人身內那自具自足的寶庫。還直達到習武者無不窮畢生之力追導的「天人合
一」的境界。
    徐子陵和寇仲均是古往今來罕有的天資過人者,在機緣巧合中,練成了早被所謂
「識者」視之為騙人的《長生訣》,突破了一般上乘武功的極限,臻達只有寧道奇、畢
玄之輩始能明白的「真如」之境。
    故此才能在短短兩年內,各自不依成法的練得出獨特的心法武功,助他們屢次逃過
大難。
    像這刻般,縱是四周高手如雲,他們憑著獨特的感官,竟也似能先一步嗅到危險般,
自然而然依心意而行,避過敵人的感應。不曾惹起宅中高手無刻不存在著的警覺。
    兩人此刻當然沒有這種明悟瞭解。只以為自己是輕功了得,才如此利落厲害。
    迅那間,他們橫越後園,由客舍旁穿入沉落雁香閨所在的大花園裡。
    他們伏在一處草叢內,功聚雙耳,運功細聽,立即肯定了樓內無人。
    因樓內沒有半絲聲息,只下層隱透燈火。
    徐子陵道:「我到樓上去還書,你給我把風好了。」
    寇仲點頭答應。
    徐子陵覷準遠近無人,由草叢竄了出來,迅如鬼魅般掠至小樓的大門處,推門而入。
    果如所料,廳堂內靜悄無人,在宮燈映照下,有種出乎尋常的寧洽。
    徐子陵不敢遲疑,忙飛步登樓。
    此時他心內空靈一片,無思無想。
    那並非刻意而為的心境,而是自然而然所產生的。
    剛踏足樓上沉落雁香閨的小廳子,一股難以形容的感覺湧上心頭。
    那很難說出自己感應到什麼,只是心中很不舒服,似有一勝無形壓力,影響他本似
井中水月的精神境界。
    徐子陵的精神倏地提升至極限,真氣充盈經脈,毫不猶豫地掣出短戟。
    廳堂立時明亮起來。
    那並非有人燃點燈火,而是徐子陵在體內真氣運轉下,目力驟然以倍數的增強。他
目光掃視下,連地上經打掃後仍留著的塵屑遺痕都逃不過他的銳目。
    這是徐子陵從未曾達到過的層次。
    以前雖屢有因全力運功而強化了感應的情況,但都還不及今趟的清晰玲瓏。
    這不但由於他正處於一種至靜至極的心境,更主要是他感應到極大的危機。
    而最可怕是這危險的感覺一閃即逝,像現在般他便再感應不到任何不妥的氣氛。徐
子陵的目光在地上來回掃視了幾遍後,隱隱間似乎尋找到某種線索,目光再次細心在地
板上巡視。
    登時心中大懍。
    原來地板上隱現兩點幾是微不可察的塵痕,似乎是有人以足尖點地,由沉落雁的閨
房掠了出來,到了樓梯處始停止下來。
    想到這裡時,一道黑影已由房內掠出。
    徐子陵已非沒有見過陣仗的人,但仍未想過世上竟有這麼可怕的武功。
    才驚覺有人偷襲,他整個人已陷進一種近乎無可抗拒的勁漩裡。
    那是千百股奇怪的力道,部分把他扯前,部分卻直壓而來,還有幾股橫向和旋轉的
力道。
    就像掉進下了大海怒濤洶湧的漩渦中,使人難有自主把持的能力。
    幸好徐子陵先一步生出警覺,否則此時怕早東倒西歪,難以立穩。
    徐子陵知此乃生死關頭,想也不想,手中短戟聚集了全身功力,俯身坐馬,同時往
來人刺去和瞧去。
    一時間,他只能見到一個黑影子。
    一點劍芒,正在他眼前擴大。
    無堅不摧的劍氣,透過長劍侵來,使他呼吸頓止,全身有若刀割。
    由徐子陵登上此處發覺有異,直到這可怕的敵人施以暗襲,只不過眨兩下眼皮的功
夫,但已使徐子陵陷進生平未曾遇過的凶險裡。
    眼看手中短戟可準確封擋敵人兵器時,對方長劍生出變化,徐子陵的短戟竟擊在空
處。
    那種用錯了力道,有力無從施展的感覺,令徐子陵難受得差點吐血。
    眼前全無人跡。
    幸好他的感覺卻清晰地告訴他對方正以奇異莫測的步法,來到了他左側目光難及的
死角位置。
    最奇怪是眼前仍有點點劍芒,不斷炫閃,使他睜目如盲,只能純憑感覺作出反應。
    一道尖細的劍氣,似欲刺往他左腰眼處。
    如此厲害的身法劍招,確是駭人聽聞之極。
    徐子陵哪還有餘暇思索,硬把刺空的短戟收回,扭身側劈。
    同時扭頭凝神往這可怕的大敵瞧去。
    人影一閃,徐子陵的短戟二度劈空。
    徐子陵今趟精乖了,勁未用足立即變招,同時往後疾退。
    他並非意欲逃走,而是要重穩陣腳。
    雖只兩招之數,他已竭盡所能,為自己的小命奮戰到底。
    摹地劍芒劇盛,四面八方儘是呼嘯的劍影芒光,虛實難測。
    但徐子陵卻能清楚地把握到對方不但正在前方,要命的一劍亦正朝自己下腹處閃電
攻至。
    對方的速度顯然比他快上幾籌,所以他雖已在疾退,但主動卻全操在對方手內。際
此生死關頭,徐子陵運起短戟,更發揮出短戟旋轉的特性,絞擊在對方刺來的劍上。
    接戰以來,他尚是首趟接觸到對手兵刃的實體。
    由於短朝獨特的結構,本是最擅於鎖纏敵人的兵器。
    豈知戟劍相交,竟全不是這麼一回事。
    首先徐子陵感到貫注在戟身上的真氣一下子被敵劍吸乾了,接著敵劍生出一股粘貼
之力,教他連抽回短戟亦有所不能。
    徐子陵臨危不亂,正要棄戟逃命時,對方的長劍像毒蛇般附戟而上,搠入他的小腹
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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