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雙龍傳(第二卷)
第一章 老奸巨猾

    剎那間,徐子陵的精神和肉體均進入了前所未有的狀態中。
    他感到身心似是渾融為一,化作某種超乎平常的澎湃力量。
    眼睛明亮起來,迎面衝來的十多名流氓大漢再非那麼可怕了,他甚至感到自己提升
在一種比他們更快一籌的運作速率中,且可隱隱把握到每件兵器所取的角度和時間,空
隙與破綻,以至乎誰強誰弱。
    卻可惜自己完全不知道該如何去利用自己這突然而來的奇異本錢。
    熱流由左腳心湧上。
    走在最前的惡漢顯是最強的會家子,手中大斧一揮,由右而左照臉往他劈來,斧未
至,破風的氣勁和尖嘯已刺激著他的皮膚和耳朵。
    一切感覺都以倍數地強化了。
    腦海裡電光石火般閃過李靖教的血戰十式,自然而然使出一招鋒芒畢露,寶刃畫去。
    「叮!」
    刀斧交擊。
    徐子陵想不到自己真能劈中敵斧,正大喜時,那人運斧一絞,大力牽扯,寶刀竟脫
手甩飛。
    徐子陵魂飛魄散,沒料到自己明明知道對方的後著變化,但偏是不知如何應付,竟
一個照面就兵器脫手。
    大斧再至。
    另兩人亦左右搶來,一刀一鐵鏈,盡往他身上招呼,並不因他小小年紀而有絲毫留
手。
    徐子陵際此生死關頭,覷準空隙。不退反進,滾到地上,竟由其中兩人間鑽進了敵
人的重圍內。
    那三人的兵器全部落空,衝前了兩步,才收勢回頭。
    其它各人亦圍攏過來。
    徐子陵跳了起來,只見左右中三方全是刀光劍影,往後急退。
    「碎!」
    背脊撞上了堅厚的城牆,退無可退,貼牆坐倒地上。
    徐子陵首先想起寇仲,然後再想到娘、素素和李靖。
    徐子陵心叫吾命休矣時,眼前一花。
    一個頭頂高冠,年約五十,臉容古拙,有點死板板味道的人,似從天而降,剛好插
在狂擁上來的眾惡漢和他身前之間,還夠時間蹲了下來,和他面面相對時,露出一個跟
其尊容絕不相配的溫和笑意,這時兩刀,一劍、一煉因收不住勢子,全招呼到這人背上
去。
    四漢卻齊聲慘嘶,口噴鮮血,往後拋飛,但兵器都黏到這怪人的背上。
    其它惡漢那曾見過如此神乎其技的武功,駭然散退。但仍勉強保持圍攻的陣勢。
    那人拍拍徐子陵眉頭,把他扶了起來,還為他掃抹身上的塵屑,十分溫柔仔細。
    那被他震倒地上的四個人,一動不動的仰躺地上。看來凶多吉少。
    那人再露出一絲笑意,柔聲適:「你叫徐子陵,是嗎?」
    徐子陵腦中一片空白,茫然點了點頭。
    後面的惡漢其中一人叫道:「朋友是那條線上的。」
    那人嘴角抹出一絲冷酷的笑意,由於背著眾漢,所以只有徐子陵才看到,隱隱感到
這「仗義出手」的人。並非是真正的好人。
    只見他反手一抹,那些兵器到了他比一般人寬大的掌上,一點不怕刀劍鋒利的邊緣,
若無其事道:「本人杜伏威,各位去見閻皇時,萬勿忘了。」
    徐子陵腦際像響了個霹靂。
    杜伏威不是江淮軍的大頭領,李靖的舊主嗎?他剛領軍攻陷歷陽,令得人人逃命,
怎會忽然單人匹馬到了這裡來,不但救了自己,還知道自己的名字。
    胡思亂想間,杜伏威閃電後退,猛撞在後方丈多外的一名漢子身上。
    那漢子立時噴血狂拋,全身爆起骨折肉裂的聲音。
    眾惡漢這時只恨爹娘生少了兩條腿,四散逃命。
    杜伏威左手一揮,手中四件兵器脫手飛出,分別插進左方四漢的背脊,透體而入,
手段毒辣至極,也準確得教人咋舌。
    徐子陵暗忖此時不走,更待何時,放足朝城門方向奔去。
    慘叫聲在後方不絕於耳。
    杜伏威的殘忍嗜殺嚇破了徐子陵的膽子。連回頭一看的勇氣都失去了。轉眼奔進爭
相出城的難民堆內,左鑽右擠,不多時,到了離城的官道上。
    現在他唯一的希望,就是找上寇仲,然後有那麼遠逃那麼遠,永遠都再見不到那大
魔頭。
    驀地耳旁響起杜伏威可怕的聲音道:「小兄弟的腳程真快!」
    徐子陵扭頭後望,卻左顧右盼,仍見不到杜伏威。
    忽然發覺四周的人都駭然瞧著自己頭頂處,徐子陵醒悟過來,魂飛魄散中,杜伏威
落在他背後,並給抓著了背心。
    五股氣流透背而入。
    徐子陵先是失去了氣力,接著左腳心一熱,跟著右腳心一涼,竟又回復了掙扎的能
力。
    杜伏威「咦」的一聲,再送入真氣。
    寇仲把騾車駛進道旁疏林中。跳下車來。
    素素駭然道:「你要到那裡去?」
    寇仲走近素素,先低頭看了仍昏迷在素素懷內的李靖一眼,才仰頭正容道:「我看
小陵都是凶多吉少的了,現在我要回去為他報仇,姐姐驅車到樹林深處,待李大哥醒來
再設法逃走。」
    一股腦兒將懷內的銀兩全掏出來,放進車內掉頭便走,再不理素素的嬌呼。
    奔回大路時,逆著人流朝鎮口方向趕去。
    熱淚不斷淌下。
    腳步愈走愈快。
    四周雖滿是爭道的人車,卻似與他全無半點關係,雙方就像活在不同的世界裡。
    沒有人能明白他和徐子陵問的深摯感情。
    剛閃過一輛馬車,避往道旁時,一隻手由樹林裡探了出來,把他硬扯進去。
    接著整個人給挾了起來,立感渾身發軟。
    側頭望去,仍未有機會看清楚擒拿自己的人是何模樣,只見徐子陵的大頭由那人脅
下烏龜般伸了出來,正向自己連打著表示危險的眼色。
    「砰砰!」
    兩人給扔在林邊的草地上,跌得個頭昏腦脹,哼哼哈哈地爬了起來。
    兩人環目四顧,見不到杜伏威,一聲發喊,亡命奔逃。
    忽然寇仲「咕咚」一聲,仆倒地上。
    徐子陵早衝出了十多丈,又掉頭跑回來,正要扶起寇仲時,才發覺他失去了知覺。
    他頹然坐倒地上。
    杜伏威的腿倏地出現他眼前。
    徐子陵喘著氣道:「你想怎樣?」
    杜伏威淡淡道:「你可以走了!」
    徐子陵一震抬起頭來,見到杜伏威冰冷的臉容,拭探地問道:「我可以走了?」
    杜伏威點頭道:「是的!你可以走了,但只是你一個人。」
    徐子陵洩氣道:「我絕不會賣友求榮的。」
    杜伏威蹲了下來,微笑道:「你的江湖經驗太淺薄了,只一招就試出了你和寇仲的
關係。好了!現在我問一句,你就答一句,不准有絲毫遲疑,否則我就把你的好朋友逐
雙手逐只腳捏碎,使他變成終身殘廢。」
    徐子陵駭然道:「我說錯話干他什麼事?這未免太不公平吧?」
    杜伏威若無其巷道:「這人世間從來就沒有公平這回事,否則就不會有人做皇帝,
有些人卻要做討飯的叫化子了。你不要以為可隨便亂說,待會我弄醒寇仲時,只要一對
口供,就知你是否胡言亂語。一句謊話,就挖出寇仲一隻眼晴,兩句謊話後,就輪到你
好朋友的手和腳。」
    徐子陵聽得渾身發麻,比起這人的狠辣無情,以前在揚州的所謂霸道人物,全在比
較下變成了大善心人。
    杜伏威暗忖那到你這小子不聽話。
    他本亦不屑殺死那批追殺徐子陵的流氓惡痞,只是為了使徐子陵認定他是殘忍好殺
的人,加強壓力,才痛下殺手。
    宇文化及追捕兩人,被高麗羅剎女傅君婥救走,已是轟動江湖的事,尤其此事牽涉
到揚州寶庫,更為杜伏威所關心。所以聽到手下說出兩人容貌,便親身趕來,剛好見到
徐子陵等人和昏迷的李靖待要離城。
    這時見把徐子陵收得貼貼伏伏,壓下心中的興奮,淡然道:「宇文化及為什麼要追
你們?」
    徐子陵看了寇仲一眼,洩氣道:「還不是為了本鬼書!」
    杜伏威故意再露上一手,表示自己非是一無所知,漫不經意道:「就是那暴君想得
到的《長生訣》了,那暴君不但殘暴,還非常愚昧!長生不死!想歪他的心了。」
    旋又道:「你的內家真氣是誰傳你的?」
    只是從杜伏威的問題,就知這人大不簡單。他並不循序而問,而是採取突擊式的方
法,教對方難以先一步預擬好答案。
    徐子陵果然楞住了,見杜伏威目閃寒光,連忙搖手道:「別!我說了!是娘教我的。」
    這回輪到杜伏威愕然道:「你的娘?」
    徐子陵知最後都瞞這魔王不過,歎了一口氣把遇到傅君綽的過程和盤托出,說到傅
君綽死去時,兩眼一紅,差點丟下淚來,忘了杜伏威絕非傾訴的對象。
    豈知杜伏威伸手向著寇仲眼睛,搖首道:「你在騙我!」
    徐子陵大吃一驚,叫起撞天屈道:「若有一字虛言,教我不得好死。」
    杜伏威並非不相信他,只是在玩手段,以套取更重要的情報。徐徐道:「你體內的
真氣,與高麗「奕劍大師」傅采林的九玄氣似半點關係都沒有,怎會是羅剎女傳你的呢?」
    徐子陵鬆了一口氣,擺出原來如此的樣子。歎了一口氣道:「娘只傳了我們練功的
心法,卻來不及告新我們練功的方法,我們沒得頭緒,只好自各在《長生訣》中找了一
幅圖像依著線條的指示來練。真情就是如此,你不信也沒法了。」
    杜伏威雙目亮了起來,旋又洩氣道:「這確是天下奇聞,《長生訣》原來竟是簿武
功秘籍,不過現在就算給我得到,亦沒有用處。除非我肯把功力全部散去。哼!羅剎女
有向你們提到楊公寶藏嗎?就算沒說過都不打緊,我可把她的屍身挖出來,怎都可查到
點蛛絲馬跡的。」
    徐子陵駭然叫道:「你怎可以這樣做?」
    就在此時,他見到寇仲的手微顫了一下,顯是醒了過來。
    杜伏威背著寇仲,自然看不見,還好整以暇道:「那你就說出來吧!唉!入土為安,
當然不必騷擾你娘就最好了。」
    徐子陵垂頭歎道:「我投降了!不過你可要放過我們。楊公寶藏就在揚州城北關帝
廟內,只要把神像移開,就可以見到往寶藏去的地道了。娘正是要去取寶物,才遇上我
們。不信的話,你可以喚醒寇仲來對口供,你弄暈了他這麼久,會不會有問題呢?」
    杜伏威一呆道:「揚州城?這確是今人難以想像,哈!」
    伸指發出一股勁風,徐子陵立時應指昏了過去。
    也不知過了多久,徐子陵又醒了過來,只見寇仲垂頭喪氣地坐在一旁,而杜伏威正
仰首望天,不知在想什麼心事。
    寇仲歎道:「小陵!對不起,為了你的小命,我已把關帝廟的秘密說出來了。」
    杜伏威暴喝道:「閉嘴!再聽到你們提道三個字。我就宰了你們。」
    接著長身而起道:「站起來!」
    兩人的心兒忐忑狂跳,不知他是否要殺人滅口。
    杜伏威雙目寒光閃閃,冷冷掃視了他們幾遍,看得他們心中發毛,才柔聲道:「你
兩個小鬼頭先帶我去那裡把《長生訣》找出來,才可回復自由。」
    徐子陵叫道:「你不是說《長生訣》對你沒有用處嗎?」
    杜伏威微笑道:「看看都是好的呢。由現在起,你們就叫我做爹,我說什麼,你們
就做什麼?明白嗎?來!喚聲爹給我聽聽!」
    兩人對望一眼,暗忖識時務者為俊傑,無奈下齊齊叫「爹」,都有認賊作父之感。
    杜伏威卻大感滿意,哈哈一笑道:「真乖,讓爹我帶你們到酒館吃飽了才起程吧!
看!天都快亮了,日出前該還可趕百餘里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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