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易《邊荒傳說》卷八
第 一 章 超級神捕
  馬車半傾側的靠在穎水岸邊一堆石叢旁,本該是雄姿赳赳的兩匹馬倒斃地上,眼耳口鼻
滲出鮮血,死狀可怖。
  十多名漢幫武士守在出事的馬車四周,阻止路過或聞風而至的邊民接近兇案現場。不用
看車內的光景,只須看看武士們的神情,便曉得車內的情景令人不忍卒睹。
  燕飛等一眾邊荒集的領袖人物和各方武士蜂擁馳出東門,入目的淒慘狀況,看得人人心
如鉛墜,極不舒服。
  鬥爭仇殺雖然在邊荒集是無日無之的事,可是眼前發生的慘劇總有種邪惡和異乎尋常的
意味,教人不能以平常心視之。而其發生的時間,正值鐘樓議會召開的一刻,更充滿挑戰示
威的意圖。
  究竟是花妖繼昨夜的作惡後二度行兇,還是有人借他的惡名,在故弄玄虛呢?拓跋儀現
出一絲充滿苦澀的表情,倒不是裝出來的,而是發自真心的苦惱和矛盾,掙扎於民族大業和
兄弟深情間的取捨,沉聲道:「我並不習慣向人解釋心內的情緒,現在亦不打算向屠兄坦白,
但可以告訴你的是,假若換轉屠兄處於我的位置,也難以心安理得。」
  這番話盡顯拓跋儀的機智,事實上對著屠奉三般精明厲害江湖豪霸,任何解釋只會自暴
其短,反而含含糊糊,任由對方猜想,或可更收奇效。
  屠奉三眼不眨的盯著他,平靜地道:「敢問拓跋兄是否飛馬會的真正主持者?」
  拓跋儀心中一懍,只聽他這句話,已知屠奉三對邊荒集現時的形勢瞭如指掌,且曉得自
己在拓跋族的身份地位,更明白拓跋圭跟慕容垂的微妙關係,才會有此一問。
  拓跋儀雙目精芒爍閃,回敬屠奉三凝眾深注的目光,皺眉道:「屠兄究竟是要向我查根
究底,還是爽爽脆脆接第一單的生意?」
  屠奉三洒然一笑,道:「拓跋兄見諒,我還是初次踏足商界,尚有點不大習慣。好哩!
屠某在洗耳恭聽。」
  拓跋儀感到自己已落在下風,被對方掌握主動,屠奉三的高明實出乎他意料之外,自他
現身說話,他拓跋儀便被迫陷於守勢,致原先想好的說詞,全派不上用場。
  表面上當然絲毫不透露心內的情緒,道:「首先我想弄清楚屠老闆在保密上做的工夫如
何,否則一切休提。」
  屠奉三忽然喝道:「把前後大門關上!」
  兩名武士從屏風後走出來,依言把正門關閉,還上了鐵閂。
  屠奉三的眼神露出銳利的鋒芒,凝望拓跋儀,不肯放過他眼內任何變化,直至武士把屏
風後的門子也關上離去,整座刺客館大堂只剩下他們兩個人,方從容道:「拓跋兄開始惹起
我的興趣。哈!拓跋兄非常有膽色,邊荒集的房屋比任何地方都要堅固,縱是高手也難以破
壁而去,若我屠奉三對拓跋兄不安好心,拓跋兄肯定無法生離敝館。」
  拓跋儀啞然失笑道:「屠兄是初來甫到,所以會說出這種話來。邊荒集可不是荊州,無
論桓玄說甚麼便是甚麼。邊荒集自有它的規矩,你老哥來做生意沒有問明詳情?你老哥強買
下鋪子只屬漢幫的私務,可是若你隨意殺人放火,勢將繼花妖後成為邊荒集的公敵,除非你
認為如此是並無不可,不然請三思而行。」
  屠奉三訝道:「誰曉得拓跋兄到這裹來呢?假如拓跋兄到這裹來是人人皆知的事,早沒
有秘密可言,對嗎?」
  拓跋儀愈來愈感覺到屠奉三的厲害,繞了個圈子來套自己的口風,好整以暇答道:「這
方面不勞屠兄操心。這單買賣你究竟接還是不接,勿要浪費我的時間。」
  屠奉三一陣長笑,欣然道:「我以屠奉三的聲譽作擔保,拓跋兄現在說的任何話,我不
會透露半句出去,即使我們將來成為死敵,承諾依然有效。只不過我們生意清淡,若在只接
得一單生意下,忽然又有人橫死集內,哪只要有人知道拓跋兄曾到過敝館,我和拓跋兄都難
脫嫌疑。」
  拓跋儀淡淡道:「只要事成後你不會到處宣揚,此事根本無從追究。因為事情發生在邊
荒集外的無人地帶,而你只有一次的機會,皆因此人是北府兵最高明的斥堠,精通跟蹤逃遁
之術,事成後我給你百匹最優良的戰馬,你留來自用或變賣,悉隨尊便。」
  屠奉三雙目瞇成一線,透射出懾人之極的異芒,狠盯拓跋儀好半晌,一字一字緩緩地似
下結論的道:「劉裕!」
  劉裕回到紀千千身旁,低聲道:「不要看,車廂內的可怖情景,只要是正常的人便受不
了。」
  他的話證實了紀千千的想法,從每個人探頭透過車窗或車門看進廂內的神情,便曉得凶
案現場的駭人慘況。而這批人均為久在江湖上打滾、見盡場面的人,其中還有慣查兇案的專
家。
  轉而檢視倒斃健馬的夏侯亭和慕容戰正在低聲說話,其他人不但木無表情,且是頹然無
語。紀千千心內一片茫然,來到邊荒集的美好心情,突像煙霞般被凜冽的無情狂風吹散,世
上怎會有如此邪惡可怕的凶魔,幹出如此傷天害理的惡行?紅子春、祝老大等紛紛回到她的
身旁,費正昌更現出作嘔表情,令人感到難受。最後只剩下呆立車門旁的燕飛和爬進車廂去
的前北方七省總巡捕方鴻圖。
  慕容戰歎道:「行兇者肯定泯滅人性、喪盡天良,否則怎可能狠得下心腸幹出這樣的
事?」
  呼雷方咒罵一聲,點頭道:「到現在我才明白,長哈老大因何不願讓人看到他女兒的遺
體,實在太可怕哩!」
  祝老大沉聲道:「手法確是傳聞的花妖手法,問題在花妖不是習慣於臨天明前一段時間
犯案嗎?」
  姬別臉上仍是一副不忍卒睹的神情,道:「他昨夜剛犯凶,理該洩盡大欲,哪來餘興在
相隔不到一天的短時間內二度行兇?真教人生疑。」
  燕飛此時掉頭往他們走過來,表面看似乎靜,紀千千卻看出他正克制心內的情緒,雙目
射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蹄聲響起,一隊祝幫武士十多人從南面快馬馳至,領頭者是漢幫的軍師胡沛,看他神情,
便知道他帶來更多的壞消息。
  胡沛於離眾人兩丈許處下馬,趨前道:「遇害者是建康一個小幫會丁老大的小妾媚娘,
每年均會到邊荒集來搜購春宮畫,再賣予建康的豪門大族,聽說利錢甚焉豐厚。由於丁老大
對書畫一竅不通,故對這方面極具慧眼的媚娘遂成買手,想不到竟不幸遇害。隨行的十五名
武士全被人以重手法殺死,屍身遍佈道旁一座疏林裹,林內還有車輪駛過的痕跡,可以想像
行兇者先奪取馬車,馳進林內,引得各護從武士追入林內方下手殺人,再於林內馬車上淫殺
媚娘,然後以特殊手法令馬兒臨死前拖著車子往邊荒集奔來,向我們示威。」
  慕容戰道:「這種手法只有熟悉馬性的人方懂得,是於馬兒疾馳時,以內家手法催激它
們血液的運行,令馬兒狂性大發,只知向前疾奔,直至力竭而亡,手法非常凶暴。」
  車廷問道:「出事的疏林離這裹有多遠?」
  胡沛答道:「大約是十多里路。」
  此時方鴻圖終於從車廂內退出來,立即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更燃起眾人緝兇的希望。
在場者雖不乏武林高手,卻沒有人比得上他偵查兇案的豐富經驗。
  燕飛的目光緩緩掃過在場諸人,大多數人已回復平時冷靜的神色,表面看似再不受慘案
現場可怖的情景影響,可是他敢肯定,他們也會像他般,此生休想忘掉剛才入目的景況!他
更發覺其他人對方鴻圖大為改觀,皆因方鴻圖是唯一敢鑽進車廂內去的人,不負專業巡捕的
聲名,哪絕不是正常人能忍受的。
  先前提到花妖仍心寒膽顫的方鴻圖,此刻變成另一個人似的,雙目射出絕非裝作出來而
是發自真心的仇恨,步伐穩定的來到期待著他的一眾邊荒集領袖人物的前方,悲憤得出乎眾
人意料之外的一陣抖顫,不是膽怯,而是激動,大喝道:「我方鴻圖敢以性命身家作擔保,
犯案的正是作惡多端、萬死不足以贖其罪行的花妖!」
  眾人聽得你眼望我眼,縱使行兇者作風手法與花妖全無分別,可是仍有可能是別人故意
模仿的,他怎能這般肯定?赫連勃勃平靜的道:「方總是否過早下定論呢??費正昌皺眉道:
「我從未聽過花妖會在白天犯案,更未聽過他在不到一天的時間內連續作案。」
  卓狂生當然護著可給他賺大錢的說書館大台柱,道:「方總這麼說,必然有道理。請方
總解釋清楚,好讓我們盡早緝兇歸案。」
  方鴻圖露出沒有人明白的神情,揉集了不安、緊張、驚駭,也像在無奈中僅餘的憤怒和
疲倦,整個人似蒼老了數年般,苦笑搖頭,像在提醒自己而非對眾人說話,喃喃道:「我不
再逃避哩!」
  紀千千目光落在傾倒道旁的馬車處,芳心思忖著,內裹的情況究竟可怕至何等程度,竟
令這些平日不可一世的劍客俠士,幫會龍頭和商界大豪,人人心如鉛墜,失去一向的風采呢?
不禁柔聲道:「方總要逃避甚麼?」
  方鴻圖現出慚愧的神色,低聲道:「我現在說的話,愈少人知道愈好。」
  卓狂生立即顯出他窩主的威權,道:「除剛才參加議會的人和胡軍師外,其他人給我退
得遠遠的。」
  慕容戰、呼雷方、祝老大等紛紛打出手勢,著手下依卓狂生之言退往遠處,並把愈聚愈
多趕來看熱鬧的邊民驅散。
  祝老大見卓狂生讓胡沛留下,給足他面子,欣然道:「方總可以放心說話哩!」
  劉裕心中感慨,在場者大多是殺人不眨眼之輩,可是比起花妖,仍是個有血性天良的人,
而花妖的所作所為,已激起公憤,令所有人團結起來,暫時放棄勾心鬥角,希望聯手盡力把
凶魔繩諸於法,所以沒有人對方鴻圖有絲毫不耐煩之心。
  方鴻圖頹然道:「實不相瞞,我到邊荒集來,不是要緝捕花妖,而是要逃避他。」
  眾人愕然以對,更是百思不得其解,若方鴻圖是位千嬌百媚的美人兒,當然沒有人懷疑
他的話。
  方鴻圖踏前兩步,來到紀千千身前,歎道:「千千小姐,我是否很沒有用呢?」
  紀千千柔聲道:「害怕是人之常情,誰敢說自己從來不會害怕?方總有甚麼心事,請放
膽說出來,沒有人因此看不起你。」
  她的聲音不但好聽,還字字充盈著諒解與明白的誠摯意味,其他人聽在耳內,亦感舒服,
大大減輕慘案惹起的負面情緒。
  只從這幾句話,可看出紀千千的善解人意。她本來也如其他人般,對方鴻圓說話的背後
含意一頭霧水,卻仍能猜出個大概,順他的口氣安慰他和加以鼓勵。
  方鴻圖的胸膛也似挺直起來,壓低聲音道:「我有一個本領,且是這本領令我成為七省
總巡。各位都是行家,當曉得我的功夫只是貽笑大家,可是我卻有一個靈敏的鼻子,任何人
給我嗅過他的氣味,不論隔了多久,我也可以辨認出來。」
  紀千千「啊」的一聲嬌呼,不由自主地審視他羊臉上特大的酒糟鼻,其他人也露出恍然
神色。
  一切不合理的,立時變得合理起來。
  他敢肯定犯案的是花妖,正因為他嗅出是花妖。他要逃到邊荒集來,正是怕花妖會殺死
他這個可從氣味辨認出自己的人。
  赫連勃勃雙目精光閃閃,問道:「既是如此,方總在得知花妖昨夜犯事後,理應立即遠
遁,為何還肯到說書館作主持?」
  紅子春皺眉道:「若我是花妖,會先殺方總滅口,方去作案,如此便可萬無一失。」
  慕容戰等雖沒有說話,卻人人面露疑色,顯然同意赫連勃勃和紅子春的疑問。
  方鴻圖苦笑道:「為逃避花妖,我已弄得囊空如洗,一日三餐也成問題,故希望趁花妖
凶性稍斂的時刻,賺一次快錢,立即遠走高飛,是沒有辦法中的辦法。」
  卓狂生恍然道:「難怪我請方總參加鐘樓議會,費盡唇舌方總始勉強答應。」
  紀千千同情的道:「在這裹方總再不用擔心花妖,所有人都支持你,保護你。」
  劉裕道:「方總因何又忽然像豁了出去般,肯與花妖對著干呢?」
  方鴻圖目光落在紀千千的如花俏臉上,斷然道:「因為我知道如此躲下去終不是辦法,
這裹是邊荒集,若我仍不能把他緝捕歸案,在其他地方更是想也休想。剛才我爬進車內嗅花
妖的氣味,心內忽然想起千千小姐,更想到這是天公的意旨。我和花妖的恩怨,必須於邊荒
集解決,我再不會逃避。」
  他雖沒有直接說出來,不過眾人都明白他的意思,明白他因紀千千的美麗動人,而聯想
到花妖辣手摧花的可恨。
  方鴻圖輿花妖間的關係更是異常微妙,令人再弄不清楚誰在捉捕誰。
  花妖的身份是絕不可以曝光的,不論他武功如何高強,一旦敗露行藏,將惹來天下人群
起攻之,必然難逃一死。而他唯一的破綻漏洞,是方鴻圖的鼻子。
  燕飛淡淡道:「敢問方老總的鼻子靈敏至何種程度?可否稍作示範?」
  人人露出注意的神色,因為他鼻子的威力如何,已成破案的關鍵。
  方鴻圖像變回以前的七省總巡捕般,雙目閃動著自信和深思的銳光,道:「由於花妖總
在女屍身上留下歷久不散的強烈體味,所以我對他的氣味已經有十成十的把握,只要讓我到
他曾停留過的旅館或房屋,即使三天前遺下的氣味,也瞞不過我。」
  眾人為之動容。
  紀千千喜道:「豈非只要方總在邊荒集打個轉,便可以像獵犬般搜索出獵物。」
  慕容戰大喜道:「我們從兇案發生的地點開始如何?」
  劉裕向卓狂生問道:「方總會到貴館講書的事,是否已是街知巷聞?」
  卓狂生苦笑道:「在到鐘樓前我早公告此事,花妖只要不是聾的,肯定收到風聲。」
  劉裕又問方鴻圖道:「花妖是否曉得方總你有個超級靈鼻?」
  方鴻圖頹然點頭,似有點怪他明知故問。
  紀千千苦惱道:這麼說,花妖會反過來利用方總的靈鼻,使我們不斷摸錯地方,以致疲
於奔命。」
  燕飛道:「示範的事可暫且押後,現在我想請方總去檢驗長哈老大干金的屍身,看看是
否亦是花妖所為。」
  眾人齊齊動容,因如此一來,花妖是否有真有假,或確是花妖一手包辦,立刻便有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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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悲情者 oc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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