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易《邊荒傳說》卷七
第 七 章 坦誠合作
  燕飛鑽入帳內,郝長亨從沉思中驚醒過來,看著燕飛在對面坐下,道:「她走啦?」
  燕飛生出完全捉摸不著此人的感覺,至少表面看來,他並不準備隱瞞與任青媞的關係,
又或因曉得隱瞞不了。 
  燕飛微笑道:「大家各忙各的,慕容當家等為花妖的事分頭進行,務求盡快召開鐘樓會
議,千千小姐則與高彥等商量如何重金招聘壯丁,進行第一樓的重建大業,我進來卻要看郝
兄有甚麼話說,或甚麼都不說。」
  事實上他是給高彥硬迫進來的,若出帳後不能交待重托,定給高彥埋怨。 
  郝長亨苦笑道:「燕兄的話頗有欺瞞從嚴,坦白從寬的味兒。我們兩湖幫確與逍遙教有
點關係,昨夜我曾與逍遙後首次接觸,看看能否合作對付大江幫。據我所知,江海流的女兒
江文清已秘密抵達邊荒集,此女不但武功過人,且奸狡如狐,若欺她是女流之輩,肯定要吃大
虧。」 
  燕飛皺眉道:「你們兩湖幫和逍遙教一南一北,風馬牛不相及,怎會搭上關係?」
  郝長亨道:「穿針引線者是天師道的徐道覆,我們與天師道一向在生意上往來密切,桓
玄代桓衝出掌荊州,令我們雙方更感到形勢的險惡,均同意必須在邊荒集找到立足的據點,
以打通南北的貿易,衝破大江幫對我們的封鎖,否則將是死路一條。」
  燕飛淡淡道:「任遙和孫恩均是邪惡難測的人,郝兄竟想與他們合作,等若與虎謀皮。
據我們聽回來的消息,任遙更指使他的妖後來迷惑你,圖謀借郝兄來控制兩湖幫呢。」
  郝長亨露出一絲不屑的笑意,道:「任她貌美如花,可是心如蛇蠍的女人我郝長亨怎會
看得上眼?妄圖玩弄愛情手段有如玩火,很容易惹火燒身。燕兄請相信我,我對燕兄或劉兄
均全無敵意,至於謠傳我們和黃河幫結盟的事,更是荒天下之大謬,極有可能是由逍遙教或
天師道某一方面散播開來,迫我們與他們站於同一陣線,而事實上,我們要對付的只是大江
幫。」
  燕飛道:「即是說,貴幫有意取漢幫而代之,若循此形勢發展,貴幫始終要和黃河幫合
作,因為你們需要對方。」
  郝長亨歎道:「若我們壟斷南方的貨運,燕兄以為桓玄和謝玄肯坐視不理嗎?我們絕不
會如此愚蠢。所以只希望一切依邊荒集的規矩辦事,所以我們和燕兄的目標是一致的,一切
依舊,在這裡再不存在幫與幫、國與國的分界,大家互比做生意賺錢的本事。」
  燕飛點頭道:「郝兄看得很透徹,請讓我斗膽問一句話,貴幫最終的目標究竟是甚麼呢?」
  郝長亨凝視他好半晌,沉聲道:「如非我真的希望與燕兄衷誠合作,互相扶持,絕不會
回答這麼一個問題。聶天還並不是孫恩,孫恩的野心是沒有止境的,因為他視天下人如奴如
僕,而直至今天,確沒有人能奈他何。而論武功,他穩坐南方的第一把交椅,於「外九品高
手」榜上名列首位。」
  燕飛訝道:「為何郝兄忽然扯起孫恩來說。」
  郝長亨雙目精芒閃閃,整個人立即變得悍猛強橫起來,卻平靜地道:「因為他是最希望
你成為邊荒第一高手的人,那時他只要把你擊敗,一場仗便足可令他威名大振,省回他很多
工夫。希望燕兄明白,我對你是很有用的,我曉得很多你不知道的事。」
  燕飛愈來愈感到郝長亨是個非常特別的人,說話有強大的說服力,不論所說的如何荒謬,
你也容容易易便相信了。聳肩道。「孫恩不是你的盟友嗎?」
  郝長亨苦笑道:「因為我懷疑已被他出賣,且是泥足深陷。於踏入邊荒集的一刻,我再
沒法轉身掉頭走,只能盡我之力在此掙扎求存,而此正是我幫的情況,竭力去呼吸可以令我
們繼續生存的空氣。在如此情況下,我們怎可能有甚麼終極的目標呢?」
  燕飛沉吟片刻,皺眉道:「郝兄的坦白,令我確信郝兄是有誠意的。可是邊荒集放著這
麼多人,為何不另覓更佳的人選呢?劉裕與你肯定是敵非友。」 
  郝長亨道:「我需要的是一個或可勝過孫恩的人,其他人怎管用?聽到「孫恩」兩個字,
早嚇得差點在褲檔內撒尿。天下能與他對抗的人中,我最看好的是你燕飛。」
  燕飛啞然失笑道:「郝兄勿要把我贊壞,我們好像並未交過手,你怎曉得我比得上孫恩?」 
  郝長亨道:「這並不是我一個人的看法,在到邊荒集前,長亨遇上一位紅顏知己,她向
我指出,燕兄或許是能超越孫恩的人。」
  燕飛立即想到是安玉晴,卻不願問個明白,有種不欲曉得事實的古怪心態,道:「有一
件事我依然不解,貴幫為甚麼忽然對邊荒集生出興趣?」
  郝長亨現出苦澀的表情,歎道:「我們對邊荒集一向有興趣,從邊荒集,我們不單可以
賺取經費,還可以得到我們需要的戰馬和武器。可是礙於形勢,以前只能透過第三者去做,
邊荒集早成為我們生存的主要命脈。幸好有淝水之戰,不但令北方從統一變成分裂,更打破
南方的團結局面。」稍頓續道:「謝安離開京師,軍政大權落人司馬道子之手,與謝玄的北
府兵、桓玄的荊州軍分庭抗禮。孫恩更在海南蠢蠢欲動,這種混亂的形勢,令我們生存的空
間忽然擴大,只要我們能在這裡立足,兩湖幫將可以堅持下去,不讓高門大族的苛政進人兩
湖半步。」
  燕飛發覺自己在開始相信他,點頭道。「我曾親睹妖後任青媞與盧循爭奪兩塊寶玉,顯
然是敵非友。因何徐道覆反變成你們和任遙間穿針引線的人,任遙又可以給郝兄甚麼好處
呢?」  郝長亨冷哼道:「孫恩和任遙的關係,是近期方建立起來的,而將此兩方拉攏起
來的,很大可能是黃河幫。當我忽然發覺成為謠言的受害者,更肯定孫恩和任遙還有個針對
邊荒集的大陰謀。我與逍遙教的人見面是為談生意,多交一個朋友,將增添一分應付大江幫
的本錢。」
  此時紀千千的嬌聲在外面道:「兩位大爺還要談多久呢?招聘的行動立即要開始哩!」
  燕飛應道:「你們去辦事吧!我隨後來!」
  紀千千答應一聲,與龐義、劉裕等人興高采烈的去了。 
  燕飛目光回到郝長亨處,沉聲道:「我們能夠在那方面合作?只要大江幫和漢幫安份守
己,我實無意與他們為敵。」
  郝長亨微笑道:「大江幫我還應付得來,不用燕兄為我操心。我希望與燕兄聯手,是要
應付桓玄和孫恩兩個人,南方有甚麼風吹草動,均瞞不過我們的耳目。亦只有這兩個人,能
令我生出戒懼。」 
  燕飛歎道:「郝兄的提議,確令我心動。不過,若盡信郝兄的話,是要冒很大的風險。」
  郝長亨欣然道:「時間會證明一切,為我個人來說,真的希望能與燕兄交個朋友。順帶
告訴燕兄一件事,桓玄已派出於「外九品高手」中名列第三的屠奉三到邊荒集來,此人慣以
恐怖和威嚇的手段遂其目的,手底很硬,絕不容易應付。」
  燕飛一呆道:「屠奉三!」
  郝長亨待要說話,爆竹聲從東大街處傳來,聽得兩人面面相覷,不明白發生了甚麼事。 

  爆竹隆隆聲中,屠奉三親手扯下蒙著橫匾的錦布,現出「刺客館」三個金漆大宇,筆勢
蒼勁有力,先不理其中的涵義,本身便像張牙舞爪的猛獸。 
  兩大串爆竹分垂入口左右,隨著激烈的爆響、煙火飛屑直送上邊荒集的上空,登時惹得
遠近集民爭著來看熱鬧。人人瞧得一頭霧水,不明白東大街著名的大布行,為何忽然變成刺
客館。而刺客館更是邊荒集從未有過的行業,教人難以想像它可以提供甚麼形式的服務,如
何可以賺取荒人的錢。 
  不過只要看看屠奉三、博驚雷、陰奇和三十多名武裝大漢的體型外貌,便知開刺客館者
無一是善男信女,所以,看熱鬧的人雖擠得對街水洩不通,卻沒有人敢上前詢問,更不要說
干涉其開館儀式。 
  屠奉三傲立門外,抱拳施禮,笑道:「多謝各位鄉親父老到來觀禮,本人荊州屠奉三,
在此誠致謝忱!」
  「屠奉三」的大名甫出口,鬧哄哄的大街倏地靜下來,數百名圍觀者似是首次意識到事
情的嚴重性。 
  要知南方武林,有「九品高手」和「外九品高手」之分,而外九品比九品高手更受武人
的尊敬,原因在外九品高手只論實力,不論門第出身。外九品高手的聲譽是打回來的,在外
九品的九大高手中,屠奉三排名第三,僅次於「天師」孫恩和兩湖幫龍頭老大聶天還之下,
從而可知屠奉三在南方武林的地位。 
  現在此赫赫有名的高手竟現身邊荒集,還以閃電之勢設館放業,肯定會帶來一番風雨,
令已是多事的邊荒集更添不明朗的變數。 
  尤使人生懼者,是屠奉三一向奉行順我者生、逆我者亡的鐵腕手段。他的大名說出來可
止小兒夜啼,如此這般的一個人,自然教人心生寒意。 
  屠奉三此刻卻出奇地客氣有禮,欣然道:「今趟屠某不遠千里到邊荒集來,是要為大家
提供刺客殺手的服務。倘若有人違反邊荒集的道義和規矩,而閣下又付得起價錢,不理對方
勢力如何龐大,聲名如何顯赫,武功如何強橫,我們收得你的錢,那個人三天內將難逃死劫,
否則原銀雙倍奉還,且一切保密,絕不會留下手尾。」
  眾人聞言齊聲嘩叫,議論紛紛。 
  事實上,聘請殺手刺客對付仇家,在邊荒集是無日無之的事。卻從沒有人敢公然以此為
業。更遑論有人敢聲稱對付邊荒集內的任何人。所以只要刺客館沒有倒閉,它的存在足使人
人自危,不知會否成為刺客館的暗殺目標。 
  有好事者高叫道:「殺一個人要多少錢?」
  路過的馬車騎士均放緩下來,看究竟發生何事? 
  屠奉三好整以暇的道:「價錢面議!首先要交的是一兩黃金的調查費,確證對方是有違
江湖道義,方會與閣下商討細節。」 
  眾人登時發出一陣噓聲,一兩黃金可不是一般人出得起的價錢。刺客館徵收的調查費,
是未見官先打三百大板,立即令很多躍躍欲試者放棄光顧的念頭。 
  聞風而至者愈聚愈多,包括各幫派勢力的探子,屠奉三在邊荒集成立的刺客館,已一炮
而紅,轟動全集。 
  忽然有人嚷道:「若老子付了錢,你的館子卻給人連根挑了,老子豈非要白賠錢?」
  好事者紛紛附和,鬧得不可開交之際,屠奉三冷哼一聲,立即震得人人耳鼓鳴叫,不由
肅靜下來。 
  屠奉三曉得,此著已震懾眾人,從容笑道:「買賣總有風險的,天下間豈有包保不賠錢
的交易。我屠奉三拿命來賺你的錢,一買一賣,天公地道。」
  就於此時,一輛馬車突然駛至,駕車的大漢故意把馬鞭在頭上舞得呼嘯作響,打在馬股
上時卻是輕輕一拂,與先前的力道毫不協調,明眼人只看他的手法,便知他不但故意引人注
目,且是不凡高手。 
  在屠奉三旁的博驚雷和陰奇目露凶光,兩人是老江湖,曉得是找喳子的來了。 
  圍觀者見馬車沒有幫會的標誌,駕車者又是生面人,均大感刺激,又再起哄。 
  邊荒集這兩天,確是好戲連場,昨天是邊荒集第一名劍榮歸邊荒集,還帶來秦淮河絕色
紀千千,接著是公然挑戰任遙,第一樓準備重建。現在則輪到名震南方,以狠辣著名的屠奉
三,來開設刺客館。 
  照目前情況發展下去,誰都猜不到邊荒集將來會變成何等模樣。 
  駕車大漢忽然勒馬,馬車倏然停在刺客館的大門外。 
  大漢一個側翻,輕輕鬆鬆的落在馬車旁,神態恭敬地拉開車門,大聲道:「屠爺請下車,
已到達邊荒集的刺客館哩!」
  屠奉三神色不變,觀者卻感愕然!怎麼會又來一個姓屠的,竟會這麼巧,隱隱知道好戲
還在後頭。 
  只是駕車大漢的身手,已足以令他在邊荒集闖出名堂,而他只似是奴僕的身份,令人更
對馬車內的「屠爺」生出好奇心。 
  在萬眾期待下,一個滿臉虯髯的頎長漢子,施施然步下馬車,身穿黑色寬袍,一對眼,
長而精靈,與他的粗豪外表絕不相佩,腰掛長劍,神態悠閒,絲毫不因自己成為眾矢之的,
而有半點不安。 
  「砰」! 
  大漢為他關上車門。 
  這位屠爺像看不到屠奉三等人般,更似不曉得四周人山人海,逕自負手來到刺客館門前,
在距屠奉三等丈許處仰望書上刺客館三宇的金漆招牌,心滿意足地歎道:「果然來對了地方,
今趟有救哩!」
  聲音雖沙啞低沉,卻人人聽得一字不漏。 
  此語一出,登時惹起震街哄笑,大大沖淡劍拔弩張的氣氛。 
  被稱為屠爺的左顧右盼,喝道:「本人屠奉二,誰是這甚麼娘的刺客館的老闆?」
  哄笑再起,氣氛立即熾熱起來。最糊塗的人都知道是踢館子的來了,奇怪的是,敢來捋
虎鬚者不但非是邊荒集的名人,且沒有人見過或聽聞過。 
  屠奉三雙目殺機大盛,神色仍然平靜,淡淡道:「敝館從來不和藏頭露尾的人作交易。」
  屠奉二訝然向屠奉三瞧去,毫不客氣地由頭看到落腳,不解道:「依邊荒集的規矩,英
雄莫問出處,若貴館要對每一個來光顧的大客小客尋根究底,不是自己先壞了邊荒集的規矩
嗎?好吧!你開個價錢出來,讓我們目睹你這個壞了邊荒集規矩的人當眾自盡。」
  博驚雷首先按捺不住,怒喝道。「找死!」
  兩把巨斧早來到手上,車輪般轉動,隨其前撲之勢,照頭照臉往哪甚麼屠奉二劈去,帶
起的勁氣,吹得屠奉二和駕車大漢衣衫拂動,聲勢驚人至極點。 
  任誰都以為屠奉二的話說得這麼硬,必會正面反擊,豈知屠奉二竟驚呼一聲,轉頭一把
拉開車門,竟躲了進去。 
  在眾人目瞪口呆下,一枝鐵棍從車窗標出來,駕車大漢接個正著,毫不停留地使出重重
棍影,迎擊博驚雷。 
  屠奉三立即露出警惕的神色,這個搗亂者「屠奉二」的動作,有如行雲流水,把連串費
時複雜的動作在剎那間完成,已充分顯示出實力,亦使人感到莫測高深,不知他想搞甚麼鬼。 
  「噹」! 
  鐵棍終砸上巨斧,正面交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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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逸雲 oc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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