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易《邊荒傳說》卷六
第 六 章 夜窩風情
  古鐘場是夜窩子的核心,也是它最熱鬧的地點,以建築物界劃出來環繞鐘樓的廣闊大廣
場,是四條通門大道的接合點。邊荒集的前身項城並沒有這麼一個廣場,全賴卓狂生說服各
大幫會,把圍繞鐘樓的數十幢樓房拆掉,鋪以大麻石,古鐘場遂於邊荒集的核心誕生,成為
天下流浪者和荒人翹首而觀的聖地。 
  各方以賣藝為生的浪人,若未試過來到古鐘場賣藝□錢,便談不上夠資格。 
  古鐘場彩燈高掛,在上萬個彩燈的閃耀中,沒人有閒再瞥一眼失色的星月。十多座大營
帳像一座座小丘般大幅增強廣場的遼闊感,無數地攤一排排地平均分佈,展示千奇百怪的貨
物,還有各色各樣小規模或獨腳戲式的街頭藝人表演,人潮處處,較受歡迎的攤檔或表演,
更是擠得插針難下,像全集的人都擠到這裹來,盛況更勝春節元宵。 
  燕飛歎道:「沒有親眼見過,肯定沒有人相信邊荒集會熱鬧得像這個樣子。」 
  高彥老氣橫秋,以指點後輩的語氣道:「有甚麼好奇怪的?凡有錢賺的地方,必有人跡。
更何況邊荒人是天下最豪爽和肯花費的人,本人便是個好例子。不到這裹來?到哪裹去好
呢?」 
  兩人隨人潮往鐘樓走去,燕飛似已習慣古鐘場的熱鬧,淡淡道:「聽說你沒錢光顧青樓
的時候,會到這裹擺地攤賣北方弄來的古籍古玩。」 
  高彥立即興奮地道:「誰能比我的腦筋更靈活呢?南方人花得起錢,又懷念以往在北方
的生活,名門望族的子弟雖被嚴禁到這裹來,可是能發財的事,自然有人搶著幹,大量收購
北方的文物後,只要過得邊防那一關,便可以在南方賺取十倍以上的暴利。」 
  忽然扯著燕飛在一個地攤子前停下來,原來是個賣走馬燈的檔口,檔主正苦著瞼,皆因
鄰攤人山人海,他卻是檔堪羅雀,只有高彥和燕飛兩人肯停下來一看。 
  燕飛愕然道:「你不是要買幾個回去照著你去矛廁的路吧!」 
  高彥捧腹笑道:「你這小子,原來也可以把話說得如此粗俗的,真是大煞風景。」 
  接而向檔主道:「元宵已過,中秋尚遠,老闆你賣這麼不合時的東西,當然要賠本。」 
  檔主是個二十歲左右的年輕漢子,苦笑道:「奈何我只懂製作走馬燈,我僅餘的錢,全
用來買材料,又花了三天時間餓著肚子製成十八盞燈,今晚是第一次擺地檔,卻賣不出半個,
兩位少爺可否幫個忙?」 
  燕飛仔細欣賞,發覺材料雖粗糙,但手工精美,圖案大膽而有創意,用色古雅,十八個
走馬燈轉個不休,彩芒掩映,確是蔚為奇觀。隨著轉動圖案起伏 產生的錯覺,燈內的龍、
鳳、馬都似活過來般。 
  高彥欣然道:「算你走運,遇上老子,我全副家當只剩下四個金錠,就給你其中一錠,
買下所有走馬燈,你給老子送往原本第一樓所在的營地處,獻上給我的紀千千小姐,勿要挾
帶私逃。」 
  檔主立即目瞪口呆,他的走馬燈頂多每個賣五錢銀子,一錠金子足夠買他至少一百八十
盞,好一會方曉得大喜道謝,恭接高彥恩賜的一錠金子,口顫顫的道:「是否秦淮第一才女
紀千千小姐?」 
  高彥沒好氣道:「還有另一個紀千千嗎?你告訴我可以在哪裡找到。」 
  檔主仍像沒法相信自己的幸運,神智不清的問道:「小人該說是哪位大爺著小人送燈去
的呢?」 
  高彥長笑道:「當然是邊荒第一名劍燕飛公子著你送去哩!」 
  檔主顯然聽過燕飛的大名,如雷貫耳的渾身劇震。 
  燕飛失聲道:「甚麼?」 
  高彥不容他有更正的機會,硬扯他離去,賠笑道:「你沒有膽子,老子便給你壯壯膽子。
不要騙我,你根本好不了我多少,還笑我給千千迷得神魂顛倒。」 
  三個火球升上離地兩丈許處,接著是四球、五球,隨著玩拋火棒大漢的嫻熟手法,依循
某一節奏,火輪般運轉,引得人人圍觀,更有人拍掌助興。 
  兩人給擠到前幾排處,忽然一枝火棒像失手似的墮往地面,於眾人失聲驚呼時,玩火棒
的大漢舉腳一踢,便如用手般把火棒擲上半空,重新加入運轉的火輪群中,登時激起震天喝
采聲,不少人更把銅錢投往玩火棒漠腳前的大竹筐去。 
  高彥扯著燕飛繼續行程,笑道:「若你老哥肯下場表演,包保更多人瞧。噢!不!我想
到哩!假如千千肯來幫我擺地攤賣古玩,肯定賺個盆滿缽滿。」 
  燕飛皺眉道:「不要顧左右而言他,我要和你算賬,若千千誤會我向她示愛,豈非尷尬?
你放棄追求紀千千了嗎?」 
  高彥道:「坦白說!我還有點自知之明,千千看你的目光明顯和看我不同,肥水不流別
人田,益自己兄弟總好過益外人;如給那甚麼娘的「妖侯」徐道覆 得手,我便要嘔血身
亡。」 
  燕飛餘氣未消的怨道:「可是你總該先徵求我的同意,這種男女間的事可不是鬧著玩的,
千千如曉得根本不是我送的,說不定會拿劍斬你。」 
  高彥毫無悔意的笑道:「我還未有資格能令千千不殺我不甘心。唉!我的小飛,對娘兒
你又怎及得我在行,我是怕你臉嫩,犯了膽不夠大的天條,所以拿著你的手敲響第一輪戰鼓,
為你出招。千千對你已有點情不自禁,你還不好好掌握機會。」 
  燕飛頹然道:「今次你害得我很慘,還要陪你說謊。你難道從沒有考慮過,我對男女之
情已有曾經滄海,且敬而遠之的感覺,你現在是陷我於不義。」 
  高彥失笑道:「你倒懂耍猴戲。自千千不知對你說過幾句甚麼話,整晚神魂顛倒的樣子。
只要不是盲的,都看穿你愛上紀千千哩!好!討論至此為止。」 
  「大哥!大哥!」 
  有人隔遠大叫,拚命擠過人潮,喘息著往他們靠近。 
  高彥拍拍燕飛道:「是我的小嘍囉,讓我看看他是否有新的消息。鐘樓東見!」 
  說罷往喊他「大哥」的小伙子迎去。 
  燕飛拿高彥沒法,難道拔劍把他斬了嗎?對紀千千,說不喜歡她肯定是騙自己,不過他
的自制力並沒崩潰,仍可以忍受欠缺她的生活。他已孤獨慣了,對感情上的任何負擔,均有
種莫名的恐懼。 
  自娘親去後,幾乎每天都在渾渾噩噩中渡過,可是過去的幾天,時光的流逝卻像以倍數
地加速,這是否愛的感覺呢? 
  最要命是高彥的推波助瀾,唯恐天下之不亂。自己是否應立即掉頭,趕去截著那十八盞
走馬燈,改為他和高彥共送的禮物。 
  燕飛倏地轉身,後面跟的人收腳不住,往他撞來,燕飛一閃避過,接著游魚般從人隙內
移動,沒有人能沾到他衣角,最妙是更沒有人感覺到他正快速地在人堆中穿插。 
  他記起在明日寺外廣場上的孫恩,當時他亦是以類似和接近的方法遊走,彷似在大海內
密集游魚游竄動作,水不會碰上同夥。當時他心中生出無比怪異的感覺,現在他終於自己也
辦得到,從而更清楚孫恩的高明。 
  此時他來到一座大篷帳前,內裹傳出女子的歌聲與伴和舞樂聲,把門的兩名漠子不住敲
響銅鑼,高呼「柔骨美女表演歌舞」以招徠客人,帳門外還有十多人輪候,等待下一場的表
演。 
  燕飛的心靈晉入玲瓏剔透的境界,附近方圓數丈之地每個人的位置變化,全都瞭然於胸,
假設他願意,可以像鬼魅般的迅快,在這片人海裡來去自如。 
  就在這一刻,他看到一個女子熟悉的背影,立即在腦海裹勾劃出「妖後」任青□的如花
玉容。 
  他直覺感到任青□是要刺殺他,卻給他突然掉頭而走,迫得無奈下也遠遁而去。 
  她離他只有七、八丈的距離,不過以他的身手,而她又保持目下的速度,要追上她只是
眨幾下眼的工夫。 
  想到這裹,他已朝任青□追去,舊恨湧上心頭,然而已變得非常淡薄。 
  追上她不是要報仇雪恨,而是要弄清楚這狡猾狠毒的妖女到邊荒集來有何目的,順道向
她發出警告。 
  閃電間,他推進兩丈,她在人群中時現時隱的美麗背影也倏地加速,顯然感應到成為燕
飛追蹤的物件,更堅定燕飛認為她是針對自己而來的想法。現在奸謀敗露,當然要逃之天天。 
  瞬那間,燕飛又把距離拉近一丈。 
  燕飛靈台一片清明,金丹大法全力展開,令他可以從心所欲的改變方向、位置、速度,
阻礙再不成其阻礙,就像在一座不斷轉動變化的密林裹,仍能運動自如。 
  他甚至有把握在此人山人海、喧鬧震天,充滿各式各樣活動的特殊地方,全力施展蝶戀
花,擊殺任青□,卻又不損旁人半根毫毛。如此信心感覺,是丹劫之前從沒有夢想過的。 
  前方力圖遠遁的任青□嬌軀一顫,終被他氣機鎖緊,致生出反應。 
  此刻她只有一個選擇,便是回身應戰。 
  正在這緊張時刻,一個人從旁閃出,離他雖仍有丈許距離,恰好在兩人中間處,偏又剛
好攔著他去路,切斷他對任青□的氣機感應。 
  燕飛心中一檁,驀然立定,與那「闖入者」面面相對,四目交投。 
  劉裕卓立帳前,看著七騎不速之客,在身前丈許處勒停戰馬。 
  這批人一律武士裝束,佩帶各式兵器,年紀都在二十許間,人人神情凶悍,胡漢混雜,
一看便知是好勇鬥狠之輩。 
  七對眼睛電光閃閃,落在劉裕臉上。 
  龐義昂然移到劉裕旁,喝道:「你們來幹甚麼?」 
  眾胡漢青年驚異不定地打量在後院豎立的八座營帳,帶頭的漢族青年喝道:「不關你龐
義的事,叫高彥滾出來受死!」 
  劉裕冷哼一聲,他是軍人出身,習慣在戰場上以硬碰硬,怕過誰來。沈聲道:「有甚麼
事?找我劉裕也是一樣。」 
  另一人戟指喝道:「原來你就是謝玄的走狗劉裕,立即給我們邊荒七公子滾離邊荒集,
否則要教你死無全屍,邊荒集並不歡迎你。」 
  劉裕一呆後,哈哈大笑起來,道:「人家建康七公子,你們便來個邊荒七公子,可笑之
極。」 
  暴喝連聲,其中三人已彈離馬背,短戟、馬刀、長劍三種兵器,凌空照頭照臉往劉裕攻
來。 
  劉裕從容搶前,厚背刀出鞘,畫出一道刀芒,敵兵無一倖免地給他掃個正著,內勁爆發,
震得三人倒飛回馬背去。 
  邊荒七公子人人臉露訝色,因想不到劉裕高明至此。 
  龐義對劉裕信心大增,昂然道:「高彥剛到賭場去,你們要找他晦氣,請移貴步。不過
他正和燕飛一道,你們若肯跪地哀求,說不定老燕肯袖手旁觀,不過問你們和高彥間的恩
怨。」 
  「噗哧」嬌笑從帳內傳出來,顯是紀千千因龐義說得過份挖苦,忍唆不住。 
  邊荒七公子看來只知高彥劉裕在此而不曉得紀千千芳駕也在此,頓時為之一呆。 
  劉裕笑道:「還不快滾!是否要再陪我過幾招玩玩看?」 
  領頭者色厲內荏的怒道:「今時不同往日,邊荒集再不到燕飛來揚威耀武,就看你們能
得意至何時。我們去找高彥。」說罷領著其他六公子,呼嘯去了。 
  紀千千揭帳而出,欣然道:「邊荒集原來也有另一批七公子,真有趣!」 
  龐義道:「幫會有幫會的聯群結黨,幫會外也黨派林立,是邊荒集聚眾則強的特色。苻
堅之劫令很多人的心思生出變化,希望在新的秩序中混水摸魚,爭取更大的利益。這群七公
子做的也是風媒的生意,與高彥自然有利益上的衝突。」 
  小詩也從帳內鑽出來,向龐義含羞道:「我還以為是高公子因爭風吃醋,輿這些三日不
合便動刀子的人結下仇怨,原來是生意上的爭執。」 
  龐義神情忽然變得不自然起來,垂首道:「確只是生意的糾紛,高彥把玩樂和做生意分
得很清楚,否則難以坐穩風媒的第一把交椅。」 
  小詩沒有察覺龐義異樣的神態,擔心的道:「他們去找高公子,高公子不會有事吧?」 
  紀千千收回察視龐義的目光,笑道:「有燕老大作護駕保鏢,高公子怎會有事呢?」 
  接著向劉裕道:「我們是否也逛夜窩子去呢!這裹已沒有甚麼事情可以做了?」 
  劉裕扯著龐義往一旁走,笑道:「待我和龐老闆商量商量!」 
  與龐義走出營地,來到水井旁,問道:「你是否為高彥說謊?」 
  龐義苦笑道:「難道我告訴千千和小詩,高彥是因和那批傢伙爭奪荒月樓的紅阿姑小麗
而結怨的嗎?高小子既肯洗心革臉,我當然不能揭他的舊瘡疤。不過七個傢伙裹確有干風媒
買賣的,至於是何方的眼線,我卻不清楚。」 
  劉裕皺眉道:「此事非常古怪,他們的功夫雖然不錯,但即使是以前的燕飛,他們仍遠
未夠資格去招惹。現在卻擺明不怕燕飛的來生事,確悖乎常理。」 
  龐義愕然道:「果然是真的很奇怪。」 
  劉裕道:「看他們的神態,該不是虛言恫嚇。這麼看,他們應是曉得某方勢力要對付我
們,而他們更深信我們會應付不來,所以忍不住搶先來逞威風。」 
  龐義點頭道:「他們如此清楚你的出身來歷,顯得事不尋常,這不是一般風媒能得到的
消息。」 
  劉裕苦笑道:「我有感覺這股針對我們的勢力,並非邊荒集的某一幫會,而是外來的新
勢力。唉!邊荒集的形勢愈來愈混亂哩!」 
  龐義歎道:「敵在暗我在明,我們的營地更是四面受攻之地,只好兵來將擋,水來土
掩。」 
  劉裕笑道:「我現在反不擔心,最多燒掉幾個營帳,最怕是你重建後的第一樓給燒掉,
又要從頭來過,哪才糟糕。」 
  龐義道:「我為第一樓特別調製防火漆油,你道是那麼易燒掉嗎?這叫前事不忘,後事
之師。嘿!我們是否要陪千千去游夜市呢?」 
  劉裕無奈道:「千千有令,誰敢不從,諒燕老大也不敢怪責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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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鷹首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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