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易《邊荒傳說》卷五
第 九 章 名妓本色
  在俏婢小詩的領路下,三人從秦淮樓的主樓往雨坪台舉步。 
  高彥這小子不失風流本色,有一句沒一句的逗小詩說話,小詩表面雖然口角風生的回應
高彥,燕飛卻瞧出小詩並不習慣高彥的荒人作風,芳心實是不悅。 
  劉裕倒沒留心到小詩是否曲意逢迎,一來因他並不太在意紀千千,這不代表他不好絕色
且是好得要命。不過他一向對得不到的女人,絕不會自找煩惱的作癡心妄想,他情願揀個是
自己「力所能及」的,貫徹他一向腳踏實地的作風。二來是他正思忖謝玄交給他的任務,刺
殺「大活彌勒」竺法慶的行動。 
  他隱隱感到,自己若能完成此項任務,他會立即成為天下佛門的護法英雄,而佛門對南
方民眾的影響力是何等驚人?肯定對他劉裕的將來大有助力。正如謝玄所教導的,要成為無
敵的統帥,必須自身先成為他們心目中的英雄。 
  謝玄是要栽培他,而他必須憑本領去掌握這個機會。 
  問題在於,唉!我的娘。竺法慶是天下有數的高手,更可能是佛門的第一高手,在他手
底自己恐怕走不過十招。而他的彌勒教聲勢更如日中天,高手如雲,如在一般正常情況下,
恐怕由謝玄親自率軍,盡起北府精銳也達不到目的。 
  若他老人家肯踏入邊荒,形勢逆轉下,他劉裕至少有一試的機會。忽然間,他明白了,
刺殺竺法慶能否成功,全看百日昏迷復醒來的燕飛,他的蝶戀花厲害至何等程度? 
  燕飛有點為高彥難過,因為邊荒文化與京城文化的差異,高門文化和寒門文化的衝突,
今晚幾可注定不歡而散,紀千千肯定忍受不了高彥的直接和粗野?可憐自已更要淌這渾水。 
  眼前豁然開朗,對岸淮月樓在夜空的襯托下,高起五層,代表著當時最頂峰的木構建築
藝術。 
  秦淮河滾流不休的景色,重入眼簾,原來已抵達雨坪台前。 
  小詩忽然嬌軀微顫,顯是出乎意料之外,叫道「小姐!你……」 
  高彥立即全身劇震,雙目放光,朝石階上門旁的女子瞧去,隨即目瞪口呆,徹底被對方
的艷色震撼。 
  劉裕和燕飛也看呆了眼,為的卻是不同的原因,非是被她的絕世姿容震懾。前者是情不
自禁地拿王淡真出來與她作比較,赫然發覺自己仍未忘掉他沒有資格攀摘的名門之花。 
  燕飛則是糊塗起來,他們三個算甚麼東西?紀千千肯見他們已屬意外的恩寵,怎還會
「紆尊降貴」的到樓下大門親自迎接?難道謝安的面子真的大至如此? 
  紀千千半挨在門旁,那種美人兒柔弱不勝的從嬌慵無力中透出來的活力,既矛盾又相反。
一身鵝黃色的便服,俏臉沒施半點脂粉,腰束絹帶,盡現她曼妙的體形。傾國傾城之色,也
不過如斯。 
  紀千千目不轉睛的瞧著他們,一絲笑意似是漫不經意的從唇角逸出,接著擴展為燦爛勝
比天上星空的笑容,欣然迎下石階去,向高彥喜孜孜的道:「這位定是高公子,千千若有任
何待慢之處,請勿見怪。」 
  劉裕終發現異常之處,望向燕飛,交換個眼色,更知燕飛也如他般,正似丈八金剛,摸
不著頭腦。 
  但他卻曉得,高彥曾多次求見紀千千遭到拒絕,所以紀千千方有「勿要怪她待慢」之語。 
  高彥無法控制自己的嚷出來道:「天啊!千千比我想像的更完美。」 
  小詩立時聞言色變,再忍不住心中的鄙屑。 
  燕飛和劉裕亦立即心中叫糟!高彥不但口不擇言,還無禮至喚紀千千作「千千」,當足
自已是謝安。 
  他們早猜到高彥會觸礁,只沒想過第一句話便出岔子,眼下殘局如何收拾?太失禮大方
哩! 
  更令人難以相信的事卻在兩人眼前鐵錚錚的發生了,紀千千不但沒有動怒,還笑意盈盈
的回禮道:「高公子勿要贊壞千千,完美無缺有甚麼好呢?悶也把人悶壞哩!」 
  小詩由鄙屑高彥的行為,化作對她家小姐的大惑不解,以紀千千的脾性,怎肯容忍高彥
如此無禮,不把他逐出雨坪台才怪? 
  紀千千目光溜到燕飛臉上,含笑道:「是燕公子?對嗎?」 
  燕飛訝道:「我們還是首次見面,千千小姐怎能認出我是燕飛而非劉裕兄呢?」 
  紀千千大有深意的瞥他一眼,柔聲道:「千千最敬愛的人,就是乾爹,而公子正是近日
乾爹到雨坪台來時,談得最多的人,千千怎會不知道你呢?」 
  燕飛聽得啞口無言,隱隱感到今晚的風流夜宴,非像表面般簡單,否則紀千千不會如此
「熱情如火」,大違她一貫視天下男子如無物的作風。可是想破腦袋也想不到箇中原因。 
  劉裕嚴陣以待,果然,紀千千似若脈脈含情、有高度誘惑力的目光從燕飛移到他身上,
伊人甜甜淺笑地,輕柔的道:「終於見到在淝水之役立下奇功的大英雄,北府兵中最亮麗的
明星。千千今晚何幸!可以在雨坪台款待三位貴客。小詩引路,三位請。」 
  四個座席設於雨坪台臨窗的一邊,圍成個小圈子,席與席間相隔不到五步,氣氛親切,
顯示美麗的才女並不把他們視作陌生人。 
  高彥坐在主客的位置,後面是秦淮河,前面是紀千千,只看他神情,便知他正飄然雲端、
神魂顛倒。 
  劉裕和燕飛分居左右,均有點如在夢中的不真實感覺,不相信紀千千肯如此善待他們。 
  燕飛瞧著小詩為几上的酒杯注進美酒,一股澹香撲鼻而來,歎道:「若我沒有猜錯,此
酒色澤微黃,晶瑩通透,屬醬香味的白酒,應是來自海南的極品仙泉酒,此酒非常難求,千
千小姐確是神通廣大。」 
  紀千千歡喜的道:「燕公子眼光高明,此確是仙泉酒,現在酒窖內尚有一壇,其他的都
給乾爹餵酒蟲了。」 
  座對如此佳人,配上秦淮美景,且置身建康城所有風流客嚮往的聖地雨坪台,劉裕頓感
到輕鬆自在,湧起久未得嘗無憂無慮的醉人感受。聞言笑道:「照我看,燕兄應是鼻子厲害,
眼只是作為輔助。」 
  高彥目不轉睛的瞧看紀千千,未喝十口酒,已酒不醉人人自醉,竟說不出話來,原本經
千思萬慮想好的話,均派不上用場。 
  紀干干舉杯道:「千千先敬三位一杯。」 
  小詩退到紀千千後方坐下,貼身侍候。 
  燕飛等連忙舉杯,人人均是一飲而盡。 
  高彥一震道:「真是好酒,差點比得上第一樓的雪澗香。」 
  紀千千一對美目立時明亮起來,令她更是嬌艷欲滴,有點自言自語般接口道:「邊荒集
的第一樓?」 
  高彥興奮道:「千千竟曉得第一樓在邊荒集?」 
  紀千千瞅他一眼,輕輕道:「連第一樓的老闆叫龐義,奴家也曉得呢。」接著朝燕飛抿
嘴淺笑,眼內充滿憧憬的柔聲道:「燕公子還每天在第一樓的二樓平台,坐著為他獨設的胡
桌,喝由第一樓免費供應的雪澗香。」 
  高彥被她美目一拋,立即色授魂與,魂魄不知飛到那裡去了。 
  燕飛也井底興波,心叫厲害,她任何一個表情和神態,均逗人至極點,確是天生的尤物,
難怪艷冠秦淮。 
  劉裕亦看得眼花撩亂,忍不住加入道:「千千小姐是否常喬裝到邊荒集探消息?」 
  紀千千雙目湧出令人難以理解的熾熱神色,目光投往窗外的星夜,無限溫柔的道:「邊
荒集是千千目前最嚮往的神秘地方,幸好幸運正降臨到千千身上,因為,今晚千千會動程到
邊荒集去。」 
  燕飛、高彥和劉裕聽得目瞪口呆,面面相覷。 
  高彥嚥了一口口水,艱難的道:「今晚?」 
  紀千千目光回到他臉上,若無其事的肅然道:「當然是今晚,我們大家坐的都是同一條
船。」 
  高彥兩眼一翻!脫口道:「我的娘!」 
  燕飛心叫糟糕,肅容沈色道:「安公曉得此事嗎?」 
  紀千千漫不經心的先向小詩示意上萊,然後輕鬆的答道:「乾爹從不管我,常說,肯受
人管的便不是紀千千。他知道我會離開建康,但當然不曉得我到邊荒集去,還隨你們一道
走。」 
  劉裕和燕飛開始明白,紀千千因何會對他們另眼相看,因為她從謝安處得悉燕飛和高彥
今晚立即動程往邊荒集,故妙想天開的要隨他們去。 
  高彥則仍在心中喚娘,能見紀千千一面已是老天開眼,現在更能把紀千千「帶回」邊荒
集去,這該算甚麼好呢? 
  燕飛頹然道:「千千小姐可知我和高彥今趟回邊荒集,是要拿命去搏的。 像千千小姐
如此風華絕代,弱不禁風的美人兒,在邊荒集這個強權武力就是一切的險地,有如投身滿是
凶鱷的水潭,千千小姐有否考慮及此呢?」 
  紀千千盈盈淺笑,柔聲道:「你不是邊荒集最出色的保鏢嗎?僱用你須多少錢呢?儘管
開價!」 
  燕飛為之氣結,指著高彥道:「都是你惹出來的禍!快勸千千小姐打消此意。」 
  高彥立即出賣燕飛,大喜道:「千千你真有眼光,我們的燕大俠正是要回邊荒集做最權
威的人,有他的保護,邊荒集包保好玩刺激。」 
  紀千千喜孜孜的道:「事情就這麼定下來哩!我們為邊荒集喝一杯!」 
  高彥第一個端起杯子,方發覺尚未注酒,而小詩則到樓下處理上菜的事,可見他是如何
神魂顛倒,沖昏頭腦。 
  紀千千盈盈玉立,提著酒壺款移蓮步,挾帶著一股青春健康的香風,來到劉裕幾前,曲
膝坐到小腿上,笑容可掬的為劉裕斟酒。 
  遠看固是秀色可餐,近看更不得了!灼人的香澤氣息,晶瑩如注進杯內美酒的嫩膚。天
然秀麗、起伏有致的嬌軀輪廓,誰能不為之傾倒。 
  不過,劉裕的定力顯然遠高於高彥,目光由她俏臉巡視到天鵝般優美地伸出襟領的修長
玉項之餘,沈聲道:「千千小姐到邊荒集去,究竟有何打算?又或只想去見識一下?」 
  紀千千神情專注的看著美酒注進杯內,輕吁一口香氣道:「奴家到建康來,已過了兩個
年頭,起始時每事都新奇有趣,現在卻已大約猜到明天或後天會發生的事,邊荒集最吸引人
家的地方,是誰也猜不到下刻的情況,每天都在變化中。千千到邊荒集去,正是要親身體會
個中妙況。」 
  說罷含笑起立,轉去侍候高彥。 
  燕飛此時再不怪高彥「沉迷美色」,因為紀千千逼人而來的秀氣和風韻,確把美女的魔
力發揮得淋漓盡致。苦笑道:「邊荒集再非以前的邊荒集,重建該尚未完成,更是各方勢力
覬覦的肥肉;以前若是急淌的流水,現在便是驚濤駭浪的怒海。我和高彥是別無選擇,小姐
又何必以身犯險?」 
  紀千千終來到他幾前,姿態優美的坐下,提著酒壺,美目深注的道:「正是在這種無法
無夭的地方,能活下去才是一種意義,人家早厭倦建康的生活,厭倦高門大族醉生夢死的頹
廢。乾爹明天便走哩!建康還有甚麼值得千千留戀之處呢?所以想換個環境。我的燕公子啊,
千千並非弱質女流,尚有足夠保護自己的能力,只要你好心的在旁扶助一把,千千會是如魚
得水,享受到沒有人管束的滋味,勿要令千千失望好嗎?」 
  接著欣然為燕飛斟酒。 
  燕飛給她說得難以招架,歎道:「邊荒集已夠亂哩!還多了你這位大美人,真不知會亂
成怎個樣子。」 
  紀千千一聲歡呼,盈盈而起,轉向高彥和劉裕道:「高公子和劉公子作千千的人證,燕
公子已開金口,俯允千千的要求哩!」 
  高彥豎起大麼指,嚷道:「這才是我認識的燕飛,天不怕地不怕。哈!千千我先和你上
一課,教你說粗話,否則在邊荒集會很吃虧的。」 
  看著一臉無奈的燕飛,劉裕啞然失笑道:「高彥,我警告你,勿要胡來,教壞千千小
姐。」 
  紀千千回到原位,此時小詩領著四名小婢,送上精美的菜餚,擾攘過後,紀千千舉杯敬
酒,三人各懷心事的把酒喝了。 
  紀千千又慇勤地請各人起箸,高彥興奮道:「千千收拾好行裝沒有?」 
  紀千千笑臉如花,答道:「早收拾好哩!只要高公子一聲令下,立即可以起行。人家的
行裝不多,主要是衣服、樂器和飾物,大小箱子共三十個。」 
  劉裕失聲道:「還說不多!」 
  高彥忙道:「不多!不多!我們要不要請玄帥換一艘大點的船。」 
  小詩道:「船已在碼頭等候,是艘雙桅大船。」 
  紀千千直道:「那還不教人把東西搬上船去?」 
  小詩須命去了。 
  燕飛見事已成定局,心忖今趟回邊荒集,想不大幹一番也不成了。只是應付爭逐於紀千
千裙下的狂峰浪蝶,像高彥般自命風流的漢胡好漢,便非常頭痛。 
  不過事已至此,還有甚麼好說的。 
  輪到高彥向紀千千勸酒,氣氛登時熱鬧起來。 
  劉裕卻沉吟不語。 
  燕飛訝道:「劉兄有何心事?」 
  高彥和紀千千停止鬧酒,看他有甚麼說話。 
  劉裕沉吟片刻,斷然道:「我今晚也隨你們到邊荒集去。」 
  紀千千喜道:「那就更熱鬧哩!」 
  高彥哂道:「好小子!」 
  劉裕沒有理會高彥暗指他是因紀千千而下此決定,道:「玄帥暫時也用不著我,而邊荒
集是歷練的最佳地方,且為完成玄帥交託下來的任務,更怕燕兄慣於獨來獨往,難以應付邊
荒集複雜的形勢,故經深思之後,我決定與燕兄一道到邊荒集去。」 
  燕飛心中湧起萬丈豪情,點頭道:「時間差不多哩!其他小事到船上再作商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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