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易《邊荒傳說》卷四
第 七 章 飛來橫禍
  「噹」
  高彥和燕飛舉杯互敬,把酒喝得一滴不剩,有點酒意下肚,整個世界頓然改觀。他們七
個人分兩組在館內一角席地坐下點好菜式,高燕兩人談笑甚歡,梁定都等卻是默默喝悶酒。
  燕飛見高彥放下酒杯後,呆看著他笑道:「看甚麼?唉!若我冒險返回邊荒集去,定是
為了龐義的雪澗香。」
  高彥道:「我是怕你空著餓了百天的肚子喝酒,會抵不住吐出來。」
  燕飛感受著因酒而來,那種懶洋洋的暖意,哂道:「我喝酒的功力仍在,怎會哪麼丟人
現眼。」
  高彥見他一臉陶然神色,放下心來笑道:「你可知,若早十天醒來,現在便可能沒有酒
去餵你肚內酒蟲,以前只青樓有酒奉客,十天前朝廷才開放酒禁,同時增加稅米,每口五
石。」
  燕飛訝道:「打勝仗開放個禁不稀奇,因何反要加稅呢?這些事不是謝安管的嗎?」
  高彥壓低聲音道:「據我聽口來的消息,現在朝廷攬權的人是司馬道子,一切施為全為
增加國庫稅捐,以供司馬曜揮霍享樂。他狗X的!幸好我們是荒人,辛辛苦苦賺回來的不用
給他們剝削,變成冤大頭。」
  燕飛勸道:「回邊荒集吧!你是不屬於這個地方的,在邊荒集,你哪有閒情和別人嘔閒
氣。」
  高彥立時雙目放光,點頭道:「對!在邊荒集是慣於白刀子進,紅刀子出。老子要看那
個娘兒便那個娘兒,娘兒們只會怕你沒興趣去看她。不過此事還須你老哥幫忙,沒見過紀千
千,我是不肯心息的。」
  燕飛苦笑道:「你不怕失望嗎?紀干千若像謝鐘秀般對待你,又或如那真小姐般沒興趣
看你半眼,你便是自討沒趣。」
  高彥笑道:「若她是那樣的一個女人,我只好死心立即回邊荒集去。你奶奶的,勿要找
藉口,而沒有盡力玉成我對秦淮河最後一個心願。」
  燕飛拿他沒辦法,苦笑無語。
  高彥忽然臉色黯淡下去,有點怕開腔地低聲道:「你有什麼打算?」
  此時夥計奉上兩碗清湯和堆得像小山一樣的大碟熱氣騰升的餃子,放在方几上,燕飛立
即動箸,吃個不亦樂乎。
  高產皺眉道:「你還未答我的話?」
  燕飛沒好氣的道:「你何時改行不再作荒人?荒人哪有向另一個荒人問長問短的?荒人
不但沒有過去,更沒有未來!這是邊荒集的奉行規條。甚麼朋友、兄弟、生死之交只是拿來
說說的門面話,從來沒有實質的涵義。立即給我滾回邊荒集去,繼續你發財風流的生活。」
  高彥一對眼睛紅起來,卻說不出話來。
  燕飛見到他的模樣,知他是因自己變成廢人而難過,禁不住英雄氣短,頹然道:「原來
邊荒集通吃八方的高彥小子,是這麼容易哭的!算啦!待我為你好好想個辦法。不過,見到
紀千千後,你須立即離開建康,我再不想你在這裡遭人白眼。」
  高彥很想說:「你和我一道走」,不過想起燕飛仇家遍地,只是漢幫的祝老大已可令他
吃盡苦頭,回去邊荒集,豈非要他去送命,簡簡單單的一句話,終無法說出來。當想到燕飛
或要從此寄人籬下,變成高門望族一個閒人食客,那種感覺令他難過至極點。
  燕飛強作歡顏,道:「生死有命,富貴由天,將來的事要擔心也擔心不來,今天有酒便
對酒當歌。來!我為你添一盅,祝邊荒集早日恢復往昔的繁榮。咦!」
  高彥見他臉色大變的朝入門處瞧去,他身為荒人,在邊荒集每天都在刀鋒口討生活,下
意識地往懷內摸去,方發覺因要進青樓,而今早又是直接從青樓到謝府,所以將一向藏身自
衛的匕首也沒有攜帶,駭然別頭望去。
  梁定都等五人早彈起身來,人人拔出佩劍。大門一下子湧進十多人來,個個黑布袋罩頭,
只露出閃著凶光的雙目,一式手持長達六尺黑黝黝的重木棍,不怕刀砍劍劈,且是專門克制
刀劍的長武器。
  館內近四十名男女賓客和伙記登時雞飛狗走,亂成一團。
  梁定都往後門方向瞧去,另十多個同樣裝扮,手持武器的大漢,蜂擁而入,進退之路全
被封死。
  燕飛方面沒有一個人明白發生何事?在光天化日、健康繁榮的街道上,忽然冒出三十多
名蒙頭蒙臉的持棍惡漢,更弄不清楚他們是針對梁定都又或是燕飛和高彥而來。
  其中一漢戟指梁定都等喝道:「冤有頭債有主,其它閒人給我滾!」賓客伙記們如獲皇
恩大赦!只恨爹娘生少兩條腿,一窩蜂的從蒙臉漢讓出的大門去路,奔到館外去。
  梁定都喝道:「爾等何人?可知我們是謝安的家將!」
  領頭大漢一言不發,長棍在天畫出一個圓圈,接著腳踏奇步,棍頭照梁定都的鼻子搗去。
  前後門的一眾蒙臉大漢齊聲叱喝,如狼似虎朝他們撲過來,一時整間餃子館儘是棍影飛
舞,敵我懸殊至不成比例。
  燕飛武功雖失,眼力仍在,看那該是頭子的大漢出手,立知糟糕,此人不但內功深厚,
取位刁鑽,最厲害是臨敵從容,一派高手風範,其氣勢完全把梁定都鎖緊籠罩,迫得他無法
抽身助夥伴禦敵。
  「噹」!
  梁定都不愧宋悲風手下家將中,最出類拔萃的高手,劍出如風,準確命中對方棍頭,且
用勁巧妙,把對方直搗而來的長棍,劈得橫盪開去,正要搶入對方空檔,一招斃敵,對方長
棍往後回拖,又再掃來,心中大懍,無奈下橫移檔格。
  張賢等已陷入重圍,眾敵雖在混戰中,仍是進退有序,清楚顯示出豐富的群戰經驗,先
亂棍把四人衝散,然後幾個招呼一個的全力圍攻。
  餘下的七、八名大漢把守各方!不時搶入戰圈幫手,殺得梁定都等汗流浹背,險象橫生,
只挨捱揍的分兒。
  燕飛和高彥這邊亦告急,起先全賴梁定都等以他們為中心攔阻敵人,到人人自顧不暇,
五名大漢便往他們撲去。
  高彥高叫道:「冤有頭債有主,他不懂武功,不關他的事!」
  那些人怎會理會他,五枝重棍分從不同位置、不同角度,向退到牆角的兩人動粗。
  「砰」!(缺)其中一名大漢的小腹,那人連人帶棍往後拋跌,他同時勁貫左右雙臂,
硬以手臂擋開另兩枝棍子。
  燕飛心中燃起從未燃過的怒火,更知,他和高彥均要飲恨於此。高彥一向擅長的是輕身
功夫,若沒有燕飛的牽累,即使在這樣的劣勢下,他仍大有脫身突圍的機會,可是現在他為
要阻止敵人傷害燕飛,不惜以血肉之軀檔護燕飛,只能在固定窄小的空間作戰,更兼沒有武
器,發揮不出平常三、四成的功夫,那能倖免?果然高彥勉強避開左方一棍,卻給另一棍掃
在右臂處,痛得他全身抖震,狂吼一聲,不顧一切地硬搶進前方大漢的棍影裡,一頭撞中對
方胸口,大漢慘嘶一聲,拋跌開去,另數人又亂棍打至,哪還像高手過招?只像市井流氓打
架般扭鬥。
  張賢等人的痛哼不斷傳來,燕飛環目掃去,本是把守四方的大漢全加入戰圈,張賢等不
愧謝府家將,人人奮力作戰,負傷頑抗。最了得的是梁定都,一個人接住對方七、八個人的
攻勢,包括領頭的大漢在內,且不斷有人被他刺傷。他采的是游鬥戰術,在食館有限的空間
內,滾地騰空,無所不用其極,大大減輕張賢等的壓力,還力圖往他和高彥這邊殺過來施援,
令燕飛生出希望。
  他並不在意自己的生死,只是著緊高彥的安危。
  「呀!」
  高彥踉蹌後退,先撞入燕飛懷裡,接著頹然軟倒,也不知給人打中那裡。
  燕飛一把從後將他抱緊,心中湧起說不盡的無奈酸苦,見漫空棍影打來,毫不猶豫的抱
著高彥掉轉身體,讓背脊迎上敵棍。
  剎那間,不知給劈中多少棍、沒有內功護體的肉身,脆弱得自己難以相信,燕飛發覺自
己已倒跌牆角,壓在高彥身上痛得痙攣起來。
  棍如雨下,專挑他的後腦袋和脊骨下手,手法狠毒,分明要把他打得不死也要終生癱瘓。
  在極度的痛楚中,他的神智反清明起來,隱隱中聽到似是宋悲風的叱喝,更奇怪的是肉
體的痛楚逐漸遠離,似是事不關已,而全身則是曖洋洋的,棍子再不能令他痛苦,反象搔癢
般使他說不出的受用,他生出想睡覺的強烈傾向,神智逐漸模糊。
  若死是這麼的一回事,確沒有任何事值得害怕。
  
  拓跋圭單人孤騎的沿洋河東岸策馬疾馳,大雪早在兩日前停止,不過北風呼呼,刮起雪
粉令人頗不好受。
  洋河是桑干河上游的支流,由於天氣稍為回暖,沒有結冰。
  洋河兩岸是起伏的山野平原,一望無際的原始森林,東面地平盡處是連綿的山脈,眼所
見的一切全被雪披霜結。
  馬兒噴著白氣,馱著他為拓跋部的命運而奮鬥。
  拓跋窟咄果如他所料的揮軍追來,由於他借大雪的掩護,比對方多走一夜路程,故可以
沿途在避風處,讓人馬歇息回氣,而肯定敵方不論人馬均到了馬疲人累的處境。
  他離開河岸,朝左方一處山丘奔去,橫過積雪的草原。
  奔上斜坡,手下大將、謀士長孫嵩、長孫普洛、長孫道生、張兗、許謙等出現丘頂處。
  山丘後有個小谷,不但可以避風,還有水源,他的二千戰士正在那處候命。
  長孫道生為他拉著馬韁,拓跋圭跳下馬背,拍拍愛馬,向眾人道:「來的幸好是慕容麟
而非慕容寶。」
  眾人齊聲歡呼慶幸。
  慕容寶是慕容垂的長子,慕容麟是次子,慕容寶一向不滿乃父看得起拓跋圭,與他關係
不佳,慕容麟則和他關係不錯。
  此戰關鍵,在於是否有慕容垂的援軍,那不但是窟咄意料之外的奇兵,且是生力軍,戰
鬥力自然比急追急逃的兩支拓跋族戰士強。
  拓跋圭凝望北方平野,知道窟咄的過萬部隊隨時出現視線內,在夕照的餘暉下,雪白的
大地閃耀著詭異的色光,心中豪情奮起道:「我要親自斬下窟咄的首級,帶著去示眾,以後
誰若再反對我,將會遭遇同樣的命運。」
  張兗道:「此戰不單須出其不意,事前更須令窟咄感覺不到任何威脅,否則,若他見我
們敗逃數百里,忽然回師反擊,必生疑心。」
  拓跋圭一向對張兗、許謙兩位出身漢族的漢人言聽計從,荷堅得一王猛而令他統一北方,
此事在他心中極為深刻,而張兗、許謙兩人亦認為他是有為之主,故希望像樂毅扶助燕昭王,
荀攸扶助曹操般,成就拓跋圭的大業。在如此心態下,主從間如魚得水。
  張、許二人代表的正是北方漢人的心態,在以百年計的民族混融下,胡漢之別已非常模
糊,兼且漢人對晉室的腐敗非常失望,又長期置於北方諸胡的統治下,依附霸主豪強以謀出
路,成為時代的大趨勢,沒有人會有背叛漢統的不安感覺。
  拓跋圭點頭同意道:「說得對!我已和慕容麟擊掌為誓,決定今晚夜襲窟咄,在天明前
兩個時辰,先由我們發動,牽制窟咄的主力,再由慕容麟從北方掩至,夾擊窟咄,殺他一個
措手不及。」
  長孫嵩沉聲道:「慕容麟帶了多少人馬來?」
  拓跋圭道:「他雖只帶得三千戰士,卻無不是精銳,以之正面與窟咄對撼稍嫌不足,作
為突襲奇兵則綽綽有餘。」
  長孫普洛皺眉道:「雪地行軍難以隱藏,且以窟咄的為人,必時刻提防我們掉頭掩襲,
一旦我們吃不住他的反擊,不能配合慕容麟的攻勢,說不定會輸掉這場仗。」
  拓跋圭唇角飄出一絲笑意,淡然自若道:「我們這幾天長程奔跑的速度節奏,均是蓄意
而為,總令窟咄感到差點點便可追上我們,故不敢鬆懈。
  只要在日落前,窟咄的先鋒部隊出現在我們視線裡,此仗的勝利將屬於我們,不會有任
何其它的可能性。」
  若窟咄的人現身眼前,那將是逃遁以來,敵人最接近他們的一次。
  長孫道生在三兄弟中居幼,長得俊偉剽悍,不論智計武功都不在兩位兄長之下。問道:
「我們在那裡伏擊敵人?」
  拓跋圭微笑道:「就在這裡!」
  眾人齊感愕然,這裡的形勢利守不利攻,且不曉得窟咄一方會在何處紮營!而以窟咄的
老練,必會派人過來查察,如發現他們的存在,立刻背河紮營,他們前後夾擊的戰術將派不
上用場。
  張兗首先醒悟道:「少主是要讓敵人進佔此地。」
  拓跋圭欣然道:「我們裝作因他到來,悄惶逃跑,還遺下糧草雜物,好令對方生出輕敵
之意。此時天已入黑,窟咄又趕了整天的路,當然會留在小谷內紮營休息,好養精蓄銳,
(缺)眾人恍然。
  小山谷可容三千許人,窟咄的其它人馬只好在山丘和谷口南面紮營,當兵將整頓好營地,
飲夠水吃飽乾糧,戰士都會入帳休息,待剛睡熟時,他們的偷襲將全面展開,先突擊谷口外
的營地,當驚動窟咄全軍,奮起抵抗,那小谷反會成為調動軍隊的瓶口地帶,大大阻緩北邊
山丘的戰士向南邊施援,此時慕容麟的軍隊將從北掩至,以雷霆萬鈞之勢摧毀谷北的窟咄部
隊。
  由於小谷的分隔,令窟咄首尾不能相顧,兼之在黑夜中,敵暗我明,縱然兵力勝過夾擊
的聯軍,亦發揮不出應有的戰力。將倦兵疲,更是他的致命傷。
  眾人登時士氣大振。
  長孫嵩戟指道:「窟咄來哩!」
  拓跋圭大喜,極目遠眺,北面遠遠疏林處,馳出十多名戰士,望他們的方向奔來。
  拓跋圭大笑道:「天助我也。」
  又大喝道:「響號撤退!」
  撤退的號角聲在丘野上方盤旋震盪,整裝待發的戰士,有秩序的從北面谷口撤出,拓跋
圭心中充滿激烈的情緒,此戰究竟是他爭霸大業的起點還是終結,今晚將可清楚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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