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易《邊荒傳說》卷四
第 五 章 明爭暗鬥
  南晉宮城位於建康東城北部,又稱為台城,所謂天子居處禁者為台,因以為名。
  台城背靠覆舟、雞籠一山,前望牛首山,有牆兩重,內宮牆周長五里,外宮牆周長八里,
建康宮居中。環城有壕,闊五丈,深七尺。外垣正中大門為「大司馬門」,凡上奏者,均於
此門跪拜待報,故又稱為「章門」。
  大司馬門遙對都城南大門宣陽門,以御道貫通,御道兩側開有御溝,溝岸植槐栽柳。由
宣陽門南行,另有五里御道接通朱雀橋。七里長的御道,是為貫通都城的中軸大街,其他裡
巷橫街,依此而擴展。
  南晉都城不論宮城或浮骯,以至其衛星城堡如石頭城,均利用天然的山勢或水道,達至
最堅強的防禦能力,此亦反映著南晉輿北萬胡族的對峙,還有內部政治鬥爭的激烈和社會動
蕩的混亂情況。
  司馬曜所居的宮城,不僅是皇家的宮殿區,更是戰爭中可發揮龐大防守力的堅固堡壘。
台城的安危,關係著整個政榷的輿亡。
  對桓玄來說,倘若能攻入台城,等若控制了南晉的天下,挾荊揚二州之力,謝玄的北府
兵再不足懼。
  而在謝玄來說,他必須盡一切力量阻止建康落入桓玄手上。
  在這樣的形勢下,謝玄逆江攻打荊襄困難,桓玄順流攻打建康則容易,所以自有南晉以
來,主動總是操控在荊州的軍閥手上,下游的建康卻陷於被動的劣勢。
  謝安的車烏隊,長驅直入大司馬門,他的地位尊崇,並不用在大司馬門候命,自有人飛
報司馬曜。
  他眼看的雖是宮城內的重樓疊閣,心想的卻是將來可見的兩玄之爭,心中百感交集。
  車隊朝正殿太極殿馳去,此殿為建康宮內最宏偉壯觀的建築物,十二開間,象徵一年十
二個月份,兩旁有東、西二堂,本殿高八丈,長二十七丈,寬十丈,前有方庭六十畝,整組
以太極殿為主的建築庭園,是司馬曜召見大臣,舉行宮宴和處理日常政務的地方。
  司馬曜已連續三天取消早朝,自納得新寵張貴人後,借口淝水之戰後須休養生息,荒怠
朝政。更美其名因謝安和王坦之勞苦功高,大幅削減他們的政務,轉移到司馬道子的尚書官
署手上,所以興建彌勒寺如此重大的事,亦跨越謝安,使他無從阻止。
  不過今趟謝安已狠下決心,決意不讓司馬曜含混過關,而司馬曜必須在重臣分裂和團結
兩項上,作出選擇。
  若要游建康,最佳的方式莫如泛舟於遍佈城內的水道。
  建康城處於長江,秦淮河和玄武湖的水網地帶,四面環水,城區依秦淮河發展,日益繁
盛,工商業區和住宅區由長干裡,大市向東面的秦淮訶兩岸和青溪方向擴展,市區鱗次櫛比,
菲常熟鬧。
  當時建康城的規模,巳成中原之冠,高樓大宅,連宇高甍,參差可見。
  最有特色處是河通港叉,舟檣往來,曲折進港;御道馳馬,人來車住,川流不息。
  城內有四個商市,秦准河兩岸市集更達百個以上。另一個特色是市場多建在佛寺附近,
皆因佛事倡隆,寺院周圍人流穿梭,故成為做買賣和交易的好場所,其中最著名的是建初寺
前的大寺和歸善寺前的北市。
  在常設的市場外,還有很多不固定的草市,顯示經商謀生者日益增多,令建康成為天下
最富饒,最繁華的大都會。
  在主御道和馳道之外,是蜘蛛網般探伸往城內裡坊的次一級街道,至乎窄街小巷。房舍
沿河伸展,深宅大院、粉牆黛瓦的民居、石板路、石拱橋、浮航、石河埠;江中則舟楫往還,
水光帆影,一派江南水城的風光,加上大雪之後,處處披雪掛霜,美如夢境。
  比之燕飛五年前初游此地,眼下又是另一番盛況。
  對於江南水鄉的特色,燕飛是情有獨鍾。對他來說,江南城鎮那種依水而居的美景,猶
如一幅梳密得當,虛實相生,充滿詩情的畫卷,在有限的空間中,展現無限的意境和情趣。
  燕飛轉出烏衣巷,踏足御道,左右陪伴的是高彥和梁定都,後面還跟著四名謝家的府衛,
均為府衛裡的好手,是燕飛推不掉而由梁定都堅持下的安排。
  梁定都和高彥則像錯貼的門神,互不相望,而不言則已,一說話便互不相讓,鬥嘴爭拗,
明嘲暗諷,令燕飛不勝其煩。
  燕飛只好也不說話,拋開一切煩惱,擠身於熙熙攘攘的繁華大道,投入建康城的生活情
趣中。
  御道兩旁各類店舖林立,沿街店面招幌,不乏菜館、酒樓、茶館、酒鋪、還有販子擺地
攤賣各式雜貨。單是在御道輿烏衣巷附近便有兩間佛寺一所道觀,不論寺前觀外,均人如潮
湧,巷信以女性居多,似乎淝水之勝帶來的歡樂氣氛,仍未消退。
  最令燕飛感到興趣盎然的是城外四方的農民,漁民從各條水道以船運來新鮮的蔬菜、水
果、鮮活魚蝦,就在橋底水堤處擺攤出售,又或沿河叫賣。
  燕飛一眾人等沿秦淮河北岸蜿蜒曲折的長街漫步,離開筆直的御道,又是另一番引人入
勝的感受。
  不論是無法無天的邊荒集,又或南晉之都建康城,人總是要生活的,現實的情況本是大
同小異,但前者卻遠及不上後者的悠閒。
  高彥湊到燕飛耳旁道:「前面的高朋樓,最出名的是烤羊肉,自稱〔上風炊之,五里聞
香〕,不容錯過。」
  梁定都正豎起耳朵運功竊聽,聞言哂道:「燕公子百日未進粒米滴水,今餐宜淡不宜濃,
再多走百步便是有名的素菜館淨心齋,肯定較適合燕公子。」
  高彥生氣道:「你怎會懂我們荒人無肉不歡的飲食習慣,百日沒吃東西,醒來後還要去
吃令人淡出鳥來的素菜,算那一門子的道理!哼!現在是誰請客?」
  梁定都待要反唇相譏,前面忽然一陣騷動,人人爭相走避。
  梁定都身負保護燕飛安全的重責,嚇了一跳,扯著燕飛避往一旁,後面的府衛立即撲上
來築成人牆,保衛燕飛。
  燕飛看過去,只見一人衝出馳道,險險的在一輛馬車前急急如喪家之犬般,奔往對街,
令得馬兒人立而起,駕車御者則破口大罵。不過當御者看到追在那人身後的五,六名青衣武
裝壯漢,立即噤若寒蟬,不敢罵下去。
  被追者和追人的迅即沒入一道橫巷去,街上情況轉瞬復常,像沒有任何事發生過。
  梁定都頹然道:「又是寶姑爺的人。」
  高彥訝道:「寶姑爺?」
  梁定都白他一眼,沒好氣的不答他。
  燕飛怕高彥難下台,代問道:「誰是寶姑爺?」
  對燕飛,梁定都不敢怠慢,恭敬地答道:「寶姑爺是安公爺的女婿,中書監大人的兒子
王國寶,他現在是建康城最有財勢的人,專放高利貸,又深諳囤積奇之道,不住兼併別人田、
宅、邸、店,斂聚驚人的財富,安爺很不歡喜他。」
  燕飛聽得心中一陣煩厭,深感謝安真實的處境,遠不如他表面的逍遙自在。
  高彥當然對放債食高息的吸血鬼沒有興趣,道:「現在究竟到那裹去?」
  燕飛向粱定都打個眼色,道:「誰請客誰話事,當然是吃烤羊肉去哩!」
  高彥高興起來,一副勝利的神態,領路去也。
  司馬曜或者是個具有雙重性格的人,他可以在某些事情上非常執著,有些時候卻總拿不
定主意,很容易受人唆使;他能斡出非常率性狂熟的事情,甚至殘酷無情地進行殺戮,但又
有謹慎,善良的一面。
  在南晉當時的政治形勢下,一直以來,他都戰戰兢兢的克承祖業,不敢荒怠政務,雖然
在私下裡他不斷放縱至乎麻醉自己,但源自恐懼而來的警覺,使他在整體上仍算能盡上身為
君主的責任。
  可是淝水之戰的勝利,他在似乎去掉威脅的狂喜下,一向的自制力終告崩潰,露出他性
格上好逸惡勞的一面。
  他今年三十九歲,中等身材,臉色帶點不健康的蒼白,文質彬彬,說話總是慢條斯理,
舉止文雅,外貌談吐頗有名士的風采,實質上他是個內向的人,總愛依賴別人去幹繁瑣的事,
又有點怕面對群臣,面對現實。
  以前北方威脅嚴峻,他倚賴的是謝安;現在享樂當前,他依賴的卻是司馬道子。
  眼前的頭等大事,絕非統一天下,而是如何鞏固他司馬氏的皇權,讓歡娛的皇室生活,
無限地延續下去。
  接到謝安入宮的消息,他正輿司馬道子兩兄弟在共進早餐,且囚剛離開龍床,故仍是睡
眼惺忪,腦內仍滿呈昨夜張貴人狐媚迷人的動人神態,宿醉未除。
  他有點神智不清的別頭向右下首的司馬道子皺眉道:「謝安來幹甚麼?有甚麼事不可待
至下次朝會說嗎?」
  他們刻下置身處是太極殿東的青龍殿,由一眾宮娥太監慇勤侍候。司馬道子倒非為作樂
而來,美其名是要來向他報告政務,事實上卻是讓他在奏章和皇諭上簽押蓋璽。說到底他終
是第一流的劍手,深明酒色傷身之禍,即使陪司馬曜飲宴,仍是適可而止。
  聞言雙目閃過殺機,故作漫不經意的道:「軍政方面我們必須抓緊,若他談的是北伐之
事,皇兄須寸步不讓,大戰之後,我大晉自需一段長時期休養生息,不宜妄動干戈。其他的
且看中書令大人有甚麼話要說。」
  他最明白司馬曜的心事,只要提起〔北伐〕兩字,必可令他似刺蝟般豎起保護全身的利
箭,又巧妙地為司馬曜找到反對北伐冠冕堂皇籍,教司馬曜可從容應付謝安。
  司馬曜果然臉容一緊,悶哼道:「大司馬正用兵巴蜀,我們當然宜動不宜靜。。。」
  「中書令大人到!」
  司馬曜立即閉口,輿司馬道子交換個眼色,目光投往大門。
  把守大門的御衛肅然致敬,謝安高欣瀟灑的身形出現兩人眼下,步履輕鬆的直趨而來,
唇角掛著一絲笑容,就像來赴清談的友會,沒有半點緊張的神態施禮參拜後,司馬曜賜坐。
若論天下間尚有他畏敬的人,謝安肯定是其中之一。
  謝安悠然坐往左席,目光投往司馬道子,從容笑道:「琅琊王福安,謝安今次見駕,是
有關係到我大晉存亡興廢的大事,須向皇上私下面陳,請琅琊王勿要見怪。」
  司馬道子勃然大怒,謝安這番話明著說要他避席,非常不給他面子,更是不留餘地。遂
冷哼一聲,往司馬曜瞧去,看他如何回應。
  司馬曜呆了一呆,往謝安看去,後者仍是一付從容灑逸的姿態,但他卻清楚感到,謝安
在向他下最後通牒,假若他堅持讓司馬道子留下,等若和謝安公然決裂。
  謝安直至此刻,仍是總攬南晉軍政大權,其聲望在江左更不作第二人想。最重要是北府
兵權仍牢牢操控在他手上,登時嚇得酒意盡消。道:「安公要談的是。。。」
  只聽他以皇帝之尊,亦要以「安公」來稱呼謝安,可見謝安在朝廷的地位。
  謝安迎上他的目光,淡淡道:「老臣要稟告的是有關建彌勒寺的事。」
  司馬道子再冷哼一聲,待要說話,給司馬曜打個手勢阻止,沉聲道:「原來如此,便讓
朕親自向安公解說,以釋安公疑竇。」接著向司馬道子頷首示意。
  司馬道子沒有辦法,只好施禮告退,卻不望謝安半眼,以示心中憤怒。
  到司馬道子退出殿外,司馬曜摒退所有侍候的太監宮娥,殿內只剩下君臣兩人和遠遠把
守大門的御衛,謝安長歎一聲。
  司馬曜皺眉道:「安公何用歎氣。彌勒教乃北方新輿的佛門支派,教義新奇精闢,我朝
對各類教派一向採取兼容並蓄的開放態度,且今次輿建彌勒寺,經費全由善信捐獻,不會影
響朝政開支,安公可以放心。」
  謝安回復平靜,淡淡道:「經費是否來自國寶那畜牲?」
  司馬曜大感愕然,自從他認識謝安以來,從未聽過他任何罵人的話。此刻竟喚自已的女
婿作畜牲,可見謝安心中滿蘊怒火。而一向不易動怒的謝安,竟在自己這皇帝前大發脾氣,
更使他清楚事情的險惡嚴峻。出奇地他心中沒有任何怒意,只有驚懼和不安。
  司馬曜振起精神,搖頭道:「此事由琅琊王處理,朕並不清楚其中細節。」
  謝安淡淡看著這位南晉天子,直至看得他心中發毛,緩緩道:〔天下紛亂,人心思道,
自古已然。當對現實感到絕望,便改而追尋精神上的解放,以擺脫置身的處境,更是人情之
常。漢末世亂,道教異端起於民間,與亂民結合,遂生太平道和五斗米道之亂,遺禍至今未
息,影響深遠。多建一間佛寺,少建一間佛寺,本來並非甚麼了不起的一回事,不過若與竺
法慶有關,此事萬萬不行,請皇上收回成命。」
  司馬曜不悅道:「大活彌勒佛法高深,怎可與孫恩之流一概而論?」
  謝安柔聲道:「皇上有就建彌勒寺之舉,向佛門德高望重者如支循等徵詢意見嗎?」
  司馬曜想不到謝安竟敢如此對他不留餘地,憤然道:「誰是誰非,朕懂得分辯,若事事
要向人詢問,還如何治理國家?」
  這番話說得非常嚴重,如謝安稍有微言,將變成謝安懷疑司馬曜當皇帝的能力。
  謝安微微一笑道:「皇上英明,當然不容任何人置疑,我們托皇上鴻福,於淝水幸獲全
勝。不過此戰勝來不易,且無力乘勝收復北方,更應謹慎朝事,不可讓得來的勝利果實化為
烏有。竺法慶此人不但是沙門叛徒,且野心極大,對付佛門同道的手段更非常殘暴。若給他
在建康立足,首先佛門中必會出現激烈鬥爭,亂從內起,最是難防,桓溫巳逝,桓玄意向不
明,南方則有孫恩虎視眈眈,勢成心腹之患。以臣之見,一動不如一靜,請皇上三思。」他
雖是反對司馬曜的看法,卻說得非常婉轉,繞一個大圈子來向司馬曜痛陳厲害,說的均是鐵
錚錚的事實,也是必然會出現的情況。
  事實上,司馬曜對竺法慶的認識,有些是通過司馬道子和王國寶的口述,捨此他亦早有
耳聞,故對因「不守青規」的作風,早有不滿,此時禁不住猶豫起來,道:「此事待朕想
想。」
  謝安怎肯容他再與司馬道子商議,搖頭道:「此事已廣傳開去,弄至人心惶惶,否則老
臣也不會得悉此事。皇上若認為老臣仍可當這個中書令,請皇上當機立斷,授權老臣立即公
告天下,停建彌勒寺,把竺不歸逐返北方,如此將可平息風波,否則晉國危矣!」
  司馬曜一震往謝安望去,後者亦一絲不讓的回望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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