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易《邊荒傳說》卷三十七
第四章 唯一機會
  雪愈下愈大,把穎水西岸的邊荒集籠罩在茫茫雪雨襄,當燕飛來到向雨田身旁時,後者正站在穎水柬岸一座小丘上,發呆地看著快要被風雪遮掩的邊荒集。
  向雨田苦笑道:「失敗了!」
  燕飛道:「只要他沒有離開邊荒集,我們仍有機會。」
  向雨田訝道:「你怎知他仍留在邊荒集?」
  燕飛道:「因為他尚未識破你今次忽然離開邊荒集是針對他的行動,只是他生出戒心,所以選擇放棄跟蹤你,返回集內去。」
  向雨田雙目生輝地打量他,沉聲道:「你一直追在他身後嗎?」
  燕飛笑道:「你是曉得答案的,對嗎?當你的魔種呼喚我的時候,我立即晉入陽神主事的境界,鎖定了你魔種的位置,我才不信你沒有感覺。情況有點像我和孫恩之間互生感應的遊戲,當孫恩感覺到我的時候,我也感應到他。」
  向雨田歎道:「那種感覺確是古怪,亦非常新鮮刺激,令我到此刻仍回味無窮。不過你和我是非常特殊的情況,對鬼影卻完全是另一回事。我只是憑魔種的靈異,隱隱生出被人在追躡著的天然反應,可是當渡過穎河後,這感覺便消失無蹤,令我曉得鬼影沒有上當。他奶奶的,這傢伙太精明了。」
  燕飛道::垣傢伙並不是特別聰明,只是秉承遁術謹慎小心的精神,知道藏身集內最安全,如被引到平野之地,便大增暴露行藏的機會。橫豎你也是要返集,何不以逸待勞,怎都比窮追不捨划算。」
  向雨田道:「你尚未回答我先前的問題。」
  燕飛道:「我一直感應不列鬼影,可是當他追著你從碼頭區離集北上,我便感應到他。那種感覺很古怪,有點像在山巔之上,遙看著下方平野處一點微僅可察的燈火,時強時弱地移動,但當他沒有隨你渡河,返回邊荒集的時候,我對他的感應立即大幅加強,清楚分明,且顯現出強烈的個性,可知他當時鬆懈下來,從警戒隱藏的狀態轉趨為開放。」
  向雨田苦笑道:「我們像在不斷較量,以另一種形式來進行我們的決戰,現時我是處於絕對的劣勢和下風,因為你剛才說的感應程度,我仍是望洋興歎,力有未逮。」
  旋又興致盎然的問道:「你所說的個性,究竟意何所指呢?」
  燕飛道:「那是我感應到他的心靈因而產生出的印象,冰冷而死氣沉沉,完全有異於向兄予我生機澎湃的感覺,鬼影的心靈充塞著仇恨,像是每一個人都欠了他甚麼似的。」
  向雨田點頭道:「我很想嘗嘗這種從精神層面去掌握對手的滋味,肯定有用兼有趣。好哩!現在他在哪裡呢?」
  燕飛道:「我在這方面的能力仍是非常有限,當他返回邊荒集後,便像水滴回歸汪洋,我對他的感應立即模糊起來,幸好鬼影在我的感應襄,仍處於若隱若現的狀態,沒有完全消失。如果我的感應無誤,此刻他該是在小建康的範圍內。」
  向雨田精神一振道:「如果你到小建康去,會否因縮短了距離,比較容易找到他呢?」
  燕飛答道:「我不知道,在這方面我是沒有經驗的,因為我從未試過用這種方法去找一個人。」
  兩人都在絞盡腦汁,想找出能殺死鬼影的辦法。因為他們只有一個機會,一旦錯過,讓鬼影逃離逞荒集,他們將失去殺鬼影的唯一機會,向雨田的寶卷更大有可能因而「灰飛煙減」。
  向雨田思索道:「如果鬼影發覺你離開鐘樓又不知所蹤,會有甚麼聯想呢?」
  燕飛道:「換了是別人也會生出懷疑,何況是習慣了杯弓蛇影的鬼影。幸好他會以為在集內仍是安全的,他怎猜得到我們能以這種匪夷所思的方法搜尋他?不過如非有今夜子時之戰吸引他,他肯定會立即離開。」
  向雨田點頭道:「故而只要我們再有一次失誤,定會嚇得他立即遠遁。唉!如何可以找到他又不讓他警覺,這是沒有可能的,沒有人比鬼影更有警覺性,他的遁術正是能使他永遠處於戒備狀態的功法。」
  燕飛苦惱的道:「對!如果我們去小建康找人,由於鬼影在暗我們在明,只會打草驚蛇,更大的問題是我們絕不可攜手露臉,只會惹來哄動,而且你很難向明瑤解釋。」
  向雨田雙目閃閃生輝的道:「你露臉也不可以,皆因人人認識你,在現時決戰即臨的重要時刻,你到哪裡都會惹人注目,將令你更無法安適如常地尋人。」
  燕飛心中一動問道:「你是否想到了辦法?」
  向雨田點頭道:「我只有一個模糊的念頭,還須與燕兄斟酌。」
  燕飛欣然道:「說吧!」
  向雨田目光投往如被風雪攻陷了的邊荒集,道:「這場大雪對我們是有利還是有害呢?」
  燕飛苦笑道:「很難說。唉!第一個問題已無法給你一個肯定的答案。」
  向雨田一雙眼睛閃爍著智慧的光芒,搖頭道:「不!你給的是最正確的答案,可以是有利,也可以是有害,就看我們如何利用這場風雪,把原本不利的因素轉化為有利。先前高彥之所以能成功潛往北穎口探察敵情,便是他能把大雪對他有利的因素靈活運用。」
  燕飛沉吟起來。
  向雨田續道:「先撇開風雪不談,我們必須清楚一件事,就是絕不能在集內對鬼影動手,更不可由你來出手,否則肯定要賠了夫人義折兵,你明白嗎?」
  燕飛沉聲道:「我想過這個問題。集內到處是人,即使我們找到向鬼影下手的機會,只要他以其它人作掩護,例如逃進一間客滿的食鋪去,我們在投鼠忌器下,更奈何不了他,且會傷及無辜。至於為何不司以由我先出手,我仍未能掌握你的意思。」
  向雨田微笑道::垣和你剛說出來的一番話有直接的關係。你試想想看,假設鬼影忽然發覺是我向雨田聲勢洶洶的殺至,他會如何反應呢?」
  燕飛明白過來,叫絕道:「對!他不會去利用無辜的人作擋箭牌,因為他清楚這一套在你身上並不管用,反而會阻礙了他的行動。可是你有把握殺他嗎?我不是看低你的能力,而是你自己也表示沒有把握。」
  向雨田胸有成竹的道:「暫時不討論這方面的問題,最重要是猜測鬼影的反應。」
  燕飛皺眉道:「甚麼反應?我不明白。」
  向雨田似因燕飛的大惑不解而感到高興,欣然道:「當然是當鬼影見到我凶神惡煞般的出現,會怎想和如何應變。」
  燕飛明白過來,啞然笑道:「向兄的心情轉佳哩!所以會因難倒我而欣悅。我明白哩!鬼影會如何反應呢?你比我對他更熟悉,不如由你來告訴我。」
  向雨田興奮起來,道:「假設我是鬼影,第一個念頭將是我的娘呵!這是沒有可能的,憑我鬼影的遁術,怎可能被人找上門來。」
  燕飛失笑道:「如果鬼影有說話的能力,大概會說這番話,不過你可要伸出手掌讓他寫出來。」
  向雨田的確是心情大佳,陪他笑了一會,道:「第二個念頭將是認定我和你燕飛,至乎所有荒人聯合起來坑害他,否則怎能找到他的所在。對嗎?」
  燕飛道::晅是非常口理的想法。」
  向雨田雙目精芒遽盛,沉聲道:「現在輪到鬼影最後一個念頭,就是該怎麼辦?換言之是該逃到哪裹去?」
  燕飛沉吟道:「當然是離開邊荒集愈遠愈好,因為邊荒集是荒人的勢力範圍,鬼影會忽然發覺正身處天下間最危險的地方。」
  向雨田點頭道:「這個我完全同意你的看法,我便曾嘗過其中的滋味,忽然間,每一個荒人都成了我的敵人,正因我有此經驗,所以想得比你更深入。」
  燕飛笑道:「你這傢伙確實有很豐富的想像力,完全掌握了鬼影的心態。說罷!不要賣關子了,鬼影會如何應付你的突擊呢?」
  向雨田不答反問道:「你道我到邊荒集後,第一件事要幹甚麼呢?」
  燕飛道:「當然是先摸清楚邊荒集的狀況、環境,便像統帥必須明白戰場的形勢,否則如何能在戰場裹勝出呢?」
  向雨田道:「我差點忘記你曾作過刺客,當日在長安碰上你,你正是在勘探長安的形勢。鬼影在這方面更是專家中的專家,而遁術的其中一個大忌,就是讓敵人掌握到逃遁的路線,所以當鬼影發覺我忽然殺至,是絕不會就那麼亡命竄逃,一副希望愈快離集愈好的模樣,因那會有跡町尋,只要你們荒人利用高台指揮的戰術,集外又布有伏兵,即使以鬼影之能,也要陰溝裡翻船。」
  燕飛沒有絲毫不耐煩的感覺,因為能否殺死鬼影,就決定在他們這番對話裡,任何疏忽,也會令他們慘嘗失敗的滋味。
  對向雨田來說,更是不容有失,這關係到他畢生的夢想。
  燕飛和鬼影並沒有私人間的仇恨,不過他卻清楚魔門的手段,絕不講仁義道德,更不管甚天理人情,只要認定你是他們的障礙,便會不擇手段的將你除去。對著這樣的一霰]人,有甚麼好說的?正如向雨田的忠告,見一個殺一個,見一雙殺一雙。
  向雨田道:「所以鬼影絕不會急急如喪家之犬的朝集外逃,而是利用邊荒集本身的形勢和這場大雪,再憑他變幻莫測的身法,設法撇掉我,當他清楚荒人並沒有因他而動員,他便可以逃之天天,去向明瑤哭訴我們欺負他。哈!」
  燕飛苦惱的道:「我真不明白為何你仍有開玩笑的心情,鬼影精通遁術,又有大雪掩護,他若和我們在邊荒集玩一個捉迷藏的遊戲,輸的旨定是我們。」
  向雨田雙目神光大盛,盯著燕飛一字一字的緩緩道:「假使我有方法令鬼影在一時之間沒法撇掉我又如何呢?」
  燕飛一震道:「如果你真的可以辦到,那鬼影將別無選擇,只好亡命逃離邊荒集?但你可以辦得到嗎?」
  向雨田沉聲道:「在一般的情況下我當然辦不到,但只要我施展催發魔種的奇功,可把速度和靈敏大幅提升,那時天下間將沒有人能在短時間內撇掉我,鬼影也不例外。」
  燕飛道:「這樣做對你會有損害嗎?」
  向雨田傲然道:「魔種潛力無窮,只要我潛修數天,便可功力盡復,不會有甚麼後遺症。屆時我會令鬼影無法得到喘一口氣的空間,盡量消耗他的真元,逼他亡命竄逃。」
  燕飛終於明白他的計劃,點頭道:「我藉著對你的感應,可以掌握你們在集內追逐的位置,再先一步趕往鬼影逃遁的方向去,只要他離集,他的心靈便在我的靈應下無所遁形,而殺他的唯一機會將出現。對嗎?」
  向雨田道:「我曾經問過我師尊,鬼影真的那難殺嗎?師尊指出遁術的最高功法叫金蟬脫殼,一旦施展,不論你的攻擊如何凌厲霸道,他也有方法將你的攻擊力轉化成有利他的力量,再借勢遠遁,沒有人可以在那種情況下追上他。」
  稍頓後道:「也只有施展金蟬脫殼的絕技,他方有可能撇下我,逃離邊荒集。這種功法非常霸道,鬼影必須採直線逃走,一口氣狂奔數十里,方可化去體內借來的真氣,只要你能在他遁走時截著他,殺他的機會便在你手上。」
  燕飛問道:「在那樣的情況下,他仍可以再施展金蟬脫殼的奇招嗎?」
  向雨田道:「這正是令人最頭痛的地方,只要讓鬼影奔出千步之遙,他便可再用此絕技脫身,只是他事後需要更長的時間休養復原。所以如果你那招並非真的擋無可擋,卸無可卸,我們將會眼睜睜地瞧著他逃之天天。」
  燕飛道:「令師對遁術有很深的認識。」
  向雨田答道:「因為我師尊是鬼影毀掉兩章《遁術》之前,敝門唯一讀過內容的人,他也曾學習遁術,但因過於危險而放棄。唉!今師令師,你仍不肯認師尊為父嗎?」
  燕飛苦笑道:「現在豈是談論這問題的時候?現在又出現另一個問題,我該在甚麼位置守候他呢?」
  向雨田道:「你再沒有別的選擇,只能在邊荒集外北面某處埋伏,因為如給鬼影先一步渡過泅水,我們將沒法奈何他;可是若他留在泅水以南邊荒任何一個角落,我們仍可憑你的感應找到他。」
  接著又道:「所以如我所料不差,當鬼影被逼施展金蟬脫殼後,他會生出立即離開邊荒的念頭,所以他一是往南奔,一是往北跑,因為兩方向均為離開邊荒最短的路線。只有離開邊荒,他才會安心下來,覓地修復元氣。」
  燕飛點頭道:「明白了!」
  向雨田道:「我會盡我的所能,逼他往南逃。」
  燕飛笑道:「你真的很明白人性,當鬼影認為你在逼他往南走,當然不肯如你所願。」
  向雨田道:「好哩!剩下最後一道難題,就是現在如何找到他,好攻他一個措手不及?」
  燕飛目光投往白茫茫一片,只勉強見到樓宇輪廓的邊荒集,道:「請讓我再問一個問題,當鬼影施展金蟬脫殼之際,他能不能下水或攀山呢?」
  向雨田道:「當他施此逃生奇技之時,體內真氣將以比平常數倍的高速運轉,最忌有阻滯,否則真氣會反傷己身,所以他只會找平坦處狂奔疾走,既不可以停下來,更不可以忽然強改體內真氣的運行。」
  燕飛道:「鬼影曉得你這般熟悉他的遁術嗎?」
  向雨田搖頭道:「我不能給你一個肯定的答案,只知道我們聖門中人大家互不信任,師尊對鬼影也是如此,明明清楚遁術,亦絕不會告訴鬼影。」
  燕飛道:「這就成哩!」
  接著雙目爆閃精芒,沉聲道:「鬼影出動哩!他離開了人多的地方,朝北而去。」
  向雨田冷笑道:「他在耍手段,看看是不是有人在追蹤他,我們千萬不要上當。」
  燕飛淡淡道:「鬼影是命中注定要飲恨於邊荒,的確沒有人能殺死他,可是我們並不是一個人,而是兩個人。」
  向雨田道:「且是金丹和魔種的天作之合,他是否越過北集界呢?」
  燕飛點頭不語,顯是全神貫注在對鬼影的靈妙感應上。
  接著燕飛一震道:「他回來了!」
  向雨田道:「他要到哪裹去?」
  燕飛道:「他停了下來。」
  向雨田雙目殺機大盛,道:「他停留在甚麼地方?」
  燕飛閉上眼睛,夢囈似的道:「他的心靈平靜下來,似是進入靜養內藏的斂收狀態,我對他的感應愈來愈模糊了。」
  向雨田緊張的問道:「他究竟在哪裹?」
  燕飛猛地睜開眼睛,道:「你知道位於集內東北角的梁氏廢院嗎?此刻他正在院內調息,看來到決戰時他方會離開此院。」
  燕飛話才說完,向雨田便一言不發地沒入風雪迷茫的深處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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