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易《邊荒傳說》卷三十五
第五章 太陰無極
  燕飛的眼力何等銳利,一瞥之下,已從體型判斷出此人非是李淑莊,不過對方身手之高
明,該不在衛娥等魔門高手之下,且其體型予燕飛有點剛柔難分、雄雌莫辨的感覺。 
  難道竟是陳公公? 
  心念起伏間,燕飛抵達淮月樓,朝樓側的園林潛去,那個人正是從園林閃出來。 
  燕飛並不曉得踏足之處是附屬淮月樓,名著建康的園林「江湖地」,但仍感到此園佈局
奇巧,幽深寧遠。 
  如果剛才離開的人是陳公公,那他便極有可能是魔門的人,到這裡是為見李淑莊,而燕
飛定須弄清楚此點。 
  燕飛迅如鬼魅的在園林內穿行,片晌抵達當晚李淑莊見劉裕的臨河亭台,人聲從亭崗上
隱傳下來。 
  燕飛藝高人膽大,一點不因對方是魔門的高手有絲毫畏縮,從小崗最陡峭的北邊騰升而
上,落在一棵大樹的M權處,剛好把下方離他藏身處三十多步遠的亭子盡收眼底。 
  亭內有一男一女在對話,他們隔桌對坐,神態悠閒,如同一對偷情的男女,約在夜深人
靜之時。 
  因角度的關係,燕飛只能看到男方高頎的背影,雖看不到女子的臉容,卻從聲音認出是
李淑莊。 
  此時李淑莊道:「事情的確令人百思不得其解,如果不是收到鬼影的飛鴿傳書,我是不
會相信孫恩和燕飛的決鬥竟會在末分生死的情況下,各自離開。」 
  男子道:「夫人所言甚是,皆因孫恩和燕飛之爭,非是一般江湖較量,而是生死決戰,
只有勝的一方才能活著離開,以兩人的功夫,亦不存在見勢不對,脫身逃走的可能性,而偏
偏雙方都是全身而退,其中必有我們不明白的因由。」 
  到現在親耳聽得,燕飛方曉得魔門有高手在暗中監察他和孫恩的決戰,而此人外號「鬼
影」,當是以輕功見長。不過任鬼影輕功如何了得,如果自己不是身負內傷,影響了靈覺,
對方該瞞不過他。 
  與李淑莊密談的男子神態從容,說話條理分明,處處透出強大的自信,顯是智勇雙全之
士,絕不簡單,其身份地位,不會在李淑莊之下,至少大家可平起平坐。 
  李淑莊輕歎道:「我多麼希望能有好消息回稟先生,只可惜事與願違。燕飛劍術之高,
已不是任何詞語可以形容,而是達到驚天地、泣鬼神的境界。」 
  男子淡淡道:「這是夫人第二次稱讚燕飛的劍法,從而可知燕飛的劍術在夫人心中留下
深刻難忘的印象。奉先可否斗膽問夫人一件事,當他們交手時,夫人藏身何處呢?」 
  燕飛心忖原來窺伺在旁的魔門高手,竟是李淑莊本人,暗讚這叫奉先的男子問得好,因
為他亦想曉得答案。 
  李淑莊道:「他們在鎮內上街交手,我則置身於鎮子另一端一座風水塔上,把交戰的情
況全看在眼裡,只是由於距離太遠,聽不到他們的對話。」 
  燕飛心中微笑,你聽不到我們說的話,對我是有利無害。 
  叫奉先的男子忽然笑了起來,燕飛卻生出不妥當的感覺,非是因他的笑聲,而是因為他
感覺到亭內的兩人正提聚功力,這是一種微妙的氣機感應,他雖然在靈應方面的能力因負傷
而大幅減弱,但這種純粹真氣間的感應,足使他生出警覺。 
  燕飛剎那間明白了,這叫奉先的男子高明至能察覺到他的存在,並背著他向李淑莊打出
手勢,著她配合。 
  燕飛暗歎一口氣,無聲無息的飛離藏身的大樹,落往崗坡,再一個翻騰,沒入冰涼的河
水去。 
  他敢保證亭內兩人只能疑幻疑真:永遠弄不清楚是否真的有人在旁偷聽他們的對話。 
  這叫奉先的男子肯定是個難纏的對手,令他對魔門的威脅更不敢掉以輕心。 
  高彥醒轉過來,見卓狂生正在床旁伏案挑燈夜戰,埋首寫他的天書,側個身便想繼續夢
鄉的旅程。 
  豈知卓狂生喝道:「醒了便不要睡哩!鎮惡來看過你兩次,見你睡得香甜所以不敢叫醒
你,快滾下床來。」 
  高彥無奈在床上擁被坐起來,歎道:「你可不能將我的夢囈也寫進書裡去。」 
  卓狂生擱筆往他望去,哂道:「你的夢囈有甚麼值得寫呢?來來去去都是那幾句。」 
  高彥好奇的道:「是哪幾句呢?」 
  卓狂生捧腹笑道:「既是夢囈,當然是含含糊糊的,不過有一句倒算清楚,就是『不要
把我踢下床去』,可知你這小子作夢也滿腦子髒思想。」 
  高彥這才曉得被他耍弄了,不服氣的反擊道:「食色性也,沒有才是不正常,看來你這
傢伙根本不是正常人,故而可以如此般不眠不休的寫說書,不過據我收回來的情報,有些人
對你的說書批評得很厲害哩!還說你江郎才盡。」 
  卓狂生啞然笑道:「自說書館成立的第一天,便有人來狠批老子,其它說書者更一窩蜂
的來指手畫腳,老子的說書館還不是客似雲來?我卓狂生管他的娘。奈何不了我,便來侮辱
我的人,早超出了抨彈的範疇,適足顯示出本身人性的卑劣。他奶奶的,老子第一台說書尚
未說完,便有人說我江郎才盡,到現在我不知寫到第幾台說書了,還只懂舊調重彈,你可以
看到這些小人是多麼不長進,如何沒格。邊荒集是個百花齊放的地方,各種娛樂應有盡有,
有誰不愛聽老子的說書嗎?盡可到別處去尋樂子,又沒有人用刀劍架著他們的脖子到說書館
來。如果說書館沒有人光顧,不用二天便關門了,根本不用他們來對我痛譏極詆。明白嗎?
老子心襄很清楚,我的說書館不過是在眾多娛樂裡,所提供的一個選擇,老子自娛娛人就是
喜歡寫,只要說書館有人捧場,我就會寫下去。如果我給人評頭論足臭罵幾句,便心灰意
冷,放棄說書,向雨田昨天已把你這小子宰掉。」 
  高彥苦笑道:「我只是隨口說一句,你卻發這麼大的牢騷。」 
  卓狂生擱筆起身,微笑道:「這叫寫得興起,所以罵起來也特別流暢痛快。還不滾下床
來,天快亮哩!你睡了足有七、八個時辰。」 
  當第一線曙光出現天際,燕飛來到安玉晴寄居的靜室外,心中一片平和。 
  那種轉變是突然而來的,在前一刻他心中還激盪著各種情緒,體內的傷勢、魔門的威
脅、傷癒前難以和紀千千互通心曲等等思慮的衝擊。但當他感應到安玉晴的時候,種種煩惱
立即一掃而空。 
  明悟升上心頭,他明白了。 
  自安玉晴服下洞極丹,練成太陰真水,每次與她接觸,不論是純心靈的感應,又或是面
對面,他都有種如抵桃花源忘掉外面世情險惡無憂無慮的平靜感覺。 
  這並不是偶然的,原因來自她至精至純的太陰真水,與自己的太陽真火在交會時產生的
作用和效應。 
  燕飛心中一動,想到一個可能性。 
  「燕飛!」 
  室內傳出安玉晴充盈著驚喜的呼喚。 
  燕飛毫不猶豫地推門入室,偌大的靜室,空無一物,只有一個蒲團,而安玉晴則盤膝坐
於其上,秀眸閃閃發亮的看著燕飛。 
  燕飛把門輕輕關上,於離她三尺許處盤膝坐F,微笑道:「安姑娘你好!我回來哩!」 
  安玉晴用神地打量他,接著秀眉輕蹙,道:「燕兄受了傷!」 
  燕飛從容道:「安姑娘想知道戰果嗎?」 
  安玉晴微嗔道:「這還用問嗎?」 
  燕飛感到他和這美女之間的距離又接近了一點,至於為何會有這種感覺,自己也弄不清
楚。輕歎一口氣,徐徐道:「表面看來,我和孫恩是兩敗俱傷,乎手作結,事實上卻是我輸
了一籌,且陷身非常危險的處境。」 
  安玉晴道:「你是否指自己傷得比孫恩重,但我不明白你最後的一句話。」 
  燕飛道:「如果今仗是要分出生死,肯定我不能活著回來見你。」又苦笑道:「或許仍
可以回來,不過卻是失去了軀殼的遊魂野鬼。」 
  安玉晴責道:「你這人哩!仍有心情開玩笑。」 
  燕飛的心情輕鬆起來,負在肩上的重擔子也像暫被印莊一旁,再不成其負擔。道:「安
姑娘是如何感覺到我受了傷的?」 
  安玉晴俏臉微紅,有點不好意思的道:「每次當我和燕兄見面,我的氣場都會生出微妙
的感應,彷彿天地融合、陰陽調和,一切圓滿俱足。可是今次我見到燕兄,卻感到有缺陷似
的,所以直覺感到燕兄受傷了。」 
  燕飛滿意的點頭,道:「我明白箇中的感受,因為我也深有同感。例如現在我身負內
傷,可是像這般與姑娘對坐著,卻如枯朽的樹木隱現生機,又或如乾涸龜裂的土地遇上天
雨,那感覺確是難以形容。」 
  安玉晴的粉臉更紅了,垂首道:「我的太陰氣可否為燕兄療傷呢?」 
  燕飛也生出異樣的感覺,道:「姑娘的太陰氣已發揮苦效用,我們這麼輕鬆的閒聊,效
果會更佳,更不著形跡。我曾以為我的傷勢永遠也難以完全復元,但現在我當然再不會這麼
想。」 
  安玉晴抬起螓首,回復平靜,問道:「孫恩既然佔了上風,怎會容許你活著離開?」 
  燕飛道:「此事說來話長,簡單點說,是孫恩已把太陽真火練至登峰造極的境界,至乎
有能力把我的太陰真水收歸己有,如果他成功了,便等若練成了『破碎虛空』,可惜他功虧
一簣,反被我所傷,所以不得不讓我離開。如若死拚到底,縱能殺我,那他打後的日子只能
望仙門興歎。」 
  安玉晴道:「世間競有如此功法嗎?」 
  燕飛欣然道:「我與孫恩此戰,實得多於失。尤其是他『黃天大法』裡『黃天無極』的
招數,更對我有很大的啟發。」 
  安玉晴道:「黃天無極?」 
  燕飛道:「簡而言之,黃天無極便是能無限量提取天地某一種神秘力量的功法,這功法
能令孫恩永遠立於不敗之地,任何塵世的武功都奈何不了他,等於練成了半招『破碎虛
空』,能擊敗他的唯一招數,就只有完整的『破碎虛空』。」 
  安玉晴美眸亮起來,道:「我明白了,只要你能練成『太陽無極』和『太陰無極』,便
可以施展出真正的『破碎虛空』,而因你能無限地提取天地的精華力量,所以理論上你也可
以把仙門無限的擴大。」 
  燕飛歎道:「孫恩是怎麼辦到的呢?我真是沒有半點頭緒。」 
  安五晴一雙眸神閃動著前所未有的異采,輕聲的道:「孫恩曉得的東西,我也曉得,他
既然可以練成『太陽無極』,怕我也該可以練成『太陰無極』吧!這方面可交由我去想出破
謎的方法。」 
  接著道:「可是你仍未解釋,為何會認為自己已陷身非常危險的處境呢?」 
  燕飛苦笑道:「因為孫恩已看穿了我的看家本領『仙門劍訣』,更清楚我技止此矣,他
再不會犯同一錯誤,我們之間雖有所謂一年之後再戰縹緲峰之約,但大家都曉得此約沒有任
何實質意義。孫恩傷癒的一天,就是他來找我的時刻,即使我當時已復元,但如果我仍是這
幾個招武,定會敗得很慘。」 
  安玉晴不解道:「可是表面看來,你經脈雖出現疲弱壅塞的情況,但並不嚴重,數天內
該可復元,為何你卻把自己的情況說得這麼緊張?」 
  燕飛解釋道:「肉體的損傷,我根本不放在心上,也可以這麼說,一般世俗的武功,對
我造成的損害只是短暫的,我的真陽真陰可天然的療治任何傷勢,只要給我一點時間便成。
可是孫恩的黃天大法,卻能對我造成真正的傷害,直接影響我的元神,損害元氣,而如何療
治無影無形的元神,我卻是毫無入手的辦法。直至此刻受姑娘元陰的啟動引發,我的元陽始
回復生機,也帶動了太陰真水,形成陰陽循環互動,開始元氣的療治,至於何時能完全恢復
過來,則仍屬未知之數。」 
  安玉晴恍然道:「這麼說,孫恩的黃天大法,是有令你形神俱滅的能力?」 
  又道:「你既有如此情況,孫恩的情況該不會比你好多少,恐怕沒一年半載的工夫,他
也沒法來找你決戰。所以我們須與時光競賽,利用這段光陰鑽研出能破孫恩『黃天無極』的
功法。」 
  燕飛道:「我還有另一個憂慮,由於姑娘身懷太陰真水的仙道奇功,會天然的吸引孫
恩,而建康是往邊荒的必經之地,如果孫恩生出感應,絕不會放過姑娘。」 
  安玉晴一呆道:「對!如果他真有能吸取太陰真水據之焉已有的功法,找上我和找上你
是沒有分別的。」 
  燕飛道:「唯一的方法,是請姑娘隨我一道離開,大家可有個照應。」 
  安五晴微笑道:「這真是個辦法嗎?」 
  燕飛呆了一呆,一時間沒法掌握到她這句話背後意之所指。 
  安玉晴道:「我的確須隨你離開建康,卻不是一道走。我習慣了獨來獨往,只有一個人
獨處,我才可以靜心思索如何練成『太陰無極』的絕技。所以我會返回五采山,那是我爹娘
隱居的地方,有我爹娘在,諒孫恩沒膽到那裡找我麻煩。」 
  燕飛心裡有鬆一口氣的感覺,點頭道:「這是個更好的辦法。因為隨我返邊荒集後,將
要面對無休止的對抗和鬥爭,會影響姑娘不染俗塵的仙心。」 
  安玉晴「噗哧」嬌笑起來,白他一眼道:「我只是個凡人,凡人怎會有仙心呢?你們荒
人真誇大。好哩!我們是否該立即啟程呢?」 
  燕飛道:「我還要到大碼頭區一間馬行交代點消息,不如大家順道去吃早繕,我已有數
天沒有進食,肚子餓得很厲害。」 
  安玉晴訝道:「我還以為你已到了辟榖絕粒、服氣煉形的境界,只需吸收天地精氣便足
夠。」 
  燕飛苦笑道:「這可能是因我的仙法尚未到家吧!除了隱隱感到陽神外,在其它方面我
與普通人並沒有分別,累了須休息,肚子餓時便想大吃一頓。」 
  安玉晴欣然道:「橫豎我口袋裡有點錢,就讓玉晴作個小東道,請你大吃一頓如何?」 
  燕飛心中湧起奇異的感受,且頗享受這種感覺,那是充滿生活氣息的感觸,平凡卻是實
實在在,於此一刻,仙門離開他們非常遙遠,至乎可以暫時忘卻。 
  他心中已因傷勢有轉機而回復了生機和鬥志,他必須盡快復元,不但因要應付未來充滿
艱難的挑戰,更重要的是須回復與紀千千作心靈傳感的超凡能力,否則如紀千千誤會他已命
喪孫恩之手,便糟糕透頂了。
   
  

    --------
   悲情者OCR 
上一章 返回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