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易《邊荒傳說》卷三十四
第 十二 章 逃出生天

  高彥和尹清雅在月照下的雪地上滑翔,尹清雅忽然從後趕上來,叫道:「這麼走不是太
危險嗎?為何不避進山區去?」
  高彥探出左手,尹清雅毫不猶豫地把玉手送入他的掌握內,一個是精于飛靴絕技,一個
是輕身技法高明,兩個手牽手的沖高滑低,便像化為一體,速度上沒有太大分別。
  當滑行出平野,他們便送出掌風,如若船槳打進水裡,製造翔行的新動力。
  尹清雅的話是有道理的。
  原本他們是沿穎水西岸走,卻有敵騎從南而來,逼得他們要改變逃走的路線,採取偏離
穎水的路線,以繞過迎頭攔截的敵人。
  豈知走了不到五里路,再有數起敵騎從前方逼至,令他們不得不朝西面的縱橫山脈遁去,
到進入山脈東坡的丘陵地,方朝南再闖。照敵人攔截他們的格局推斷,如此沿縱橫山脈南逃,
肯定會再遇上敵人的攔截隊伍。
  高彥冷哼道:「如果我們進入山區,肯定會中了向雨田那奸鬼的計。他奶奶的!當我高
彥是第一天到江湖來混嗎?不過這傢伙確是狡猾,曉得我們有穿越縱橫山脈的快捷方式,所
以故意把攔截我們的人,佈置在山脈東面返回邊荒集的路上,以漁翁撒網之勢,硬要逼我們
從原路逃走,我敢肯定,他正在那裡待我們送上門去,老子我才不會中計。」
  尹清雅叫道:「可是前方肯定也有敵人啊!」
  高彥信心十足地道:「只要沒有向雨田那傢伙在,憑我們的飛靴,絕不成問題。」
  接著望天空望去,笑道:「連獵鷹也追不上我們,看我們跑得多快。」
  兩人齊聲歡叫,皆因正從一座雪丘頂衝上半空,越過近五丈的空間,四平八穩地攜手落
往雪地,繼續飛掠,感覺舒暢美妙至極點。
  高彥道:「聽到蹄聲哩!讓我們看看對方有多少人馬。在雪地上,馬兒絕快不過我們的
飛靴,論靈活性更遠有不及。」
  兩人衝上另一丘坡,當沖天而上時,只見里許外一隊多達五、六十人的敵人馬隊,正迎
頭馳至。
  尹清雅嚇了一跳,嬌呼道:「很多人哩!」
  他們看到敵人,敵人也看到他們,立即扇形散開,像一張大網撒過來,且人人彎弓搭箭,
絕不客氣。
  燕人騎射之術,名著天下,只五、六騎已不容易應付,何況在視野良好的丘陵地,對方
更是五、六十騎之眾,保證如果兩人在他們射程內衝上半空,定會變成箭靶。
  高彥卻是哈哈一笑,神情冷靜,牽著尹清雅柔軟的小手,朝另一座小丘腳下用勁,飛靴
生出搖擼划水般的作用,而他本身便是在雪海上滑行的輕舟,瀟灑自如的不住加速。
  尹清雅一時間全賴他帶動,不過她對高彥的逃生本領有十足信心,乖乖地跟從。
  高彥急忙道:「到山坡前我會把雅兒朝前擲出去,雅兒什麼都不用理,只要繞過敵人,
到前方十多里外的雪林等待我來會合。」
  尹清雅擔心地道:「那你怎麼辦呢?」
  高彥道:「我自有妙法脫身,說不定比雅兒更早到達雪林。沒時間哩!雅兒準備!」
  此時已抵丘坡,高彥忽然先衝上丘坡,然後利用斜坡的特性,握著尹清雅的手運力扯動,
令尹清雅往上繞彎,當尹清雅轉了大半個圈,旋轉加速,高彥大喝一聲,以自己為旋軸的中
心,而尹清雅則變成了向雨田手上的鏈子鐵球,飛旋三匝後,動力已足。
  高彥鬆手,尹清雅小鳥翔空般橫飛而去,越過十多丈的距離,落往遠處,著地後還疾如
流星般滑過近二十多丈的雪野,離開險境。
  尹清雅確是高彥的知己,熟知他性情,知他自有獨自逃生之法,哪敢猶豫,連忙改向,
先往東南方疾掠,剎那間已抵來敵左方,於箭程外的雪原,往南逸逃。
  高彥送走尹清雅後,沒有耽擱,往相反方向橫掠,還以鮮卑語大叫道:「高彥在此,哪
個王八蛋逮得著我!」
  接著表演似地衝上一座小丘,射往半空,往西面山區滑去。
  箭矢「嗤嗤」,幸好全射往他後方空處,但最接近的箭矢只離他三、四尺,確是險至極
點。
  敵方叱叫連聲,分出二十多騎掉頭去追小白雁,但明顯落後了一段距離,此時高彥從空
中別頭瞧去,心愛的小白雁早變成一個小白點,沒入茫茫夜色中。
  他並不擔心小白雁,只要非在曠野之地,不用應付燕人的強弓勁箭,她有足夠的能力自
保。
  反之他仍未脫離險境,必須在燕人趕上前,避進山區去。
  「蓬!」
  高彥從天降下,直滑往山區去,敵騎從東南方全速趕至,領先的數騎已在千步之內。
  高彥一手探進其中一個百寶袋內,取出一彈簧機括發射的索鉤,這是初識劉裕時,他以
情報向劉裕換回來的寶貝,乃出自江南匠人的巧手,而高彥對此寶貝的運用之巧,絕不在劉
裕之下。
  弓弦聲響。
  高彥倏的加速,與勁箭比速度似的衝上另一山坡。
  箭矢再度落空。
  此際高彥已進入了山脈西面的疏林區,再非沒有遮掩的丘陵地。
  一聲長笑,投石般射上半空。
  敵騎像被搗翻了蜂巢的惡蜂般登丘越坡的追來。
  高彥心忖,幸好後方的追騎中沒有宗政良在,否則此位有「小后羿」之稱的射箭高手,
會對他造成很大的威脅。
  這個想法仍在高彥的腦海盤旋之際,後方叱喝傳來,高彥認得正是宗政良的聲音。
  高彥想也不想,手中索鉤噴射,投往左方一棵老樹去,若箭是由宗政良的強弓射出,任
何猶豫便會帶來利箭貫背的結局。
  倏地改向,橫移開去。
  利箭擦頸而過,差兩寸利箭便透頸而入,快如電閃。
  高彥施出看家的本領,足踏老樹伸出來的橫干,使個手法抖脫嵌進了老樹主幹的索鉤,
兩腳使勁,利用橫干的彈力,彈往山區,附在橫乾枝葉上的雪,同時細雨般灑往雪地。
  他在高空上連續兩個翻騰後,順勢後望,宗政良剛躍離馬背,竟凌空把強弓拉成滿月,
正向他發射第二箭。
  兩人之間的距離達千步以上,不過宗政良既有把握射擊,誰都不敢輕視。
  「嗖!」
  鉤索射出。
  高彥橫移開去,勁箭在身旁呼嘯而過,且餘勁未衰,插入附近一棵樹的主幹處。
  高彥心呼「好險」,長笑道:「宗兄不用送哩!」
  落在另一棵樹的橫幹上,如前法般施為,投往山坡去,沒入坡上的雪林裡去。
  宗政良落到地上,目送高彥消沒山上,從懷中取出火箭,點燃後擲上高空,爆開一朵血
紅的光花。
  尹清雅在雪林邊緣心焦如焚的苦候著,追殺她的二十多騎被她引往穎水的方向,成功撇
掉,現在只等高彥趕來會合,他們這次闖關便功行圓滿。
  她置身處離邊荒集只有六、七十里遠,憑他們的「靴程」,不到兩個時辰便可以抵達邊
荒集。
  唉!這小子……
  驀地雪原出現一道白影,如鳥般滑翔而來。
  尹清雅大喜奔出林外,來的果然是高彥,他加速掠至,在尹清雅沒有絲毫防備下,把她
抱得雙腳離地的擁個結實,還旋轉著進入雪林去,高呼道:「成功哩!」
  尹清雅被他抱得嬌軀發軟,既喜又癢,大嗔道:「放我下來!」
  高彥轉了十多個圈,才把她放下,接著拉著她柔軟的小手,深進樹林。
  尹清雅忘了責罵他,嚷道:「我們是否直接趕回邊荒集去?」
  高彥道:「我本有這個打算,但宗政良那混蛋在背後放煙花歡送我,又使我改變了主意,
說不定他是通知向雨田那傢伙。如果我們直撲邊荒集,就會落入向傢伙的算計中,非是智者
所為。」
  尹清雅道:「那怎辦好呢?我給人追得心都慌哩!」
  高彥道:「與我高彥在邊荒玩捉迷藏,老向只是不自量力,讓我們先到一號行宮去,再
繞往邊荒集西南方才回集,保證老向摸不著我們的袍邊。」
  尹清雅欣然道:「算你這小子有點能耐吧!」
  高彥得尹清雅讚賞,立即生出飄飄然的感覺,怪叫一聲,拉著尹清雅往雪林的西南方穿
林過樹的滑去。
  ※       ※       ※
  卓狂生、王鎮惡、姚猛、方鴻生、拓跋儀、小傑、紅子春、姬別在馬背上極目遠望,雪
原上仍不見人跡。
  除他們外,尚有近千名夜窩族戰士,策馬立在邊荒集北面二十多里一座小丘上,焦急地
等候著。
  他們出集迎接高彥和尹清雅的行動,在午後展開,開始時兵分多路,到發現燕兵的蹤影,
才集中到這裡來。
  燕人見他們大舉出動,立即朝北退避,而荒人亦有顧忌,不敢繼續前進,怕誤入埋伏陷
阱。
  卓狂生道:「照燕人的情況看,高小子和小白雁該尚未落入敵手,否則燕人不用追到這
裡來。」
  拓跋儀道:「該如你所說的,可是敵人在離開北穎口百里之處布下截擊兵,卻不是好兆
頭,顯示敵人重重封鎖高小子的歸途,布下天羅地網,竭盡全力地攔阻高小子。」
  姚猛道:「我看只要我們小心點,揮軍北上,將可以擾亂敵人,搗破敵人的攔截網,制
造混亂,令高小子和他的小情人有脫身的機會。」
  王鎮惡道:「這不失為沒有辦法中的辦法,雖然要冒上風險,卻是值得的。」
  紅子春道:「只要我們分三路挺進,互相照應,避林而不入,可不懼敵人埋伏。」
  小傑欲言又止。
  拓跋儀道:「小傑最清楚高小子的手段,有什麼話放膽說出來。」
  小傑道:「高大哥每次到北穎口,都是穿過縱橫山脈。今次為了避開敵人,大有可能從
山區的西面潛回來。」
  卓狂生點頭道:「依高小子的性格,這個可能性極高。」
  拓跋儀道:「我們想到這個可能性,敵人也會想到這個可能性,所以高小子最後會采哪
條路線回集,仍難說得準。」
  姬別道:「我有個兩全其美的提議:立即兵分兩路,把主力集中在這裡,再派一隊人到
另一邊去接應高小子。」
  拓跋儀同意道:「這確是個辦法,這裡便由我和姬大少,還有老紅主持,另一隊人馬由
卓館主指揮,小傑負責領路,鎮惡、小猛為輔。如何?」
  卓狂生道:「那邊該不用打硬仗,撥五十人給我們便成。」
  方鴻生道:「我該歸哪一支人馬?」
  拓跋儀道:「方總跟在我身旁,如果能嗅到高小子的氣味,我們便不用深入敵境裡。」
  卓狂生喝道:「就這麼辦吧!兄弟們隨我來。」
  ※       ※       ※
  劉裕睜大眼睛躺在床上,一時弄不清楚是身在健康還是在大海上,對大海波濤的拋蕩,
他已習以為常,便如呼氣吸氣般自然。
  上床整個時辰後,他仍沒有絲毫睡意,腦海中不住重複響起謝道韞在健康與他說的那番
話。
  「你明白他們?」
  坦白說,他並不明白天師道的信徒,屠奉三也不明白,但只要看看天師道在南方沿海一
帶所受到的廣泛支持,便知道天師道那一套是受歡迎和認同的。
  以往他只想著如何打敗敵人,如何去贏得每一場戰爭,但對付天師道,這肯定不是辦法。
去了個徐道覆,還有無數的徐道覆,因為禍亂的因素仍然存在,那不是幾場戰爭可以決定的。
但如何可以一邊與天師軍作戰;另一方面卻把支持天師道的民眾爭取過來,他卻是茫無頭緒。
  他失眠了。
  他有點不知自己在幹什麼、為什麼而努力奮鬥的感覺,不過也清楚,到明天太陽出來時,
他會回復鬥志,現在困擾他的思緒會不翼而飛。但是在這一刻,一切都像不具有任何意義,
一切都似再沒有任何價值,所有努力最終都只會是徒勞的愚蠢事。
  這種想法使他感到心中一片茫然,宛如一艘在大海航行的船,失去了風的動力,隨著情
緒的波蕩,無主孤魂的飄流著。
  即使在最失意的時候,他亦未嘗過此時此刻般的失落。
  忽然間,他醒悟了。
  一切都因謝鐘秀而來,雖然當時他的意識有點模模糊糊的,事實上他早在不知不覺中,
深深的愛上了謝鐘秀。
  他對謝鐘秀的愛是突如其來的,快速而猛烈,當她縱體入懷的一刻,一切再不由他的理
智控制。
  正因愛得深、幻想得太多太完美,她予他的傷害才會這麼重。
  劉裕從床上坐起來,急促地喘息。
  自己前世究竟作下什麼冤孽,今世要受到這樣的折磨?
  謝鐘秀絕不是另一個淡真,他根本看不起自己這個寒門,不論自己的成就有多高,在她
眼中自己從沒有改變奴才的身份。
  劉裕心中湧起一陣怒火,並非只針對謝鐘秀,也針對自己。
  我劉裕是頂天立地的男子漢,怎可以如此窩囊沒用,早下決心忘掉她,卻於夜深人靜時
被她的影子纏繞。
  他奶奶的,有一天我會教她後悔,後悔曾如此不留餘地的拒絕我、誤會我、指責我。
  劉裕心中湧上一陣痛苦的快感。是的,以自己眼前的身份和成就,當然配不上她,可是
有一天,這情況將會改變過來。
  劉裕對謝鐘秀再不能以理智思考去原宥,而是被極端和不理性的情緒控制,滋生了恨意,
但在此刻,他已失去耐性去自省對與錯,也只有這樣去想像未來某一可能性,方可以舒緩他
內心的不平之氣和苦楚。
  劉裕深信終有一天,謝鐘秀會為如此殘忍地對待自己而悔不當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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