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易《邊荒傳說》卷三十四
第 八 章 縹緲之戰

  漫天的風雨當然不會集中往劍鋒去,可是蝶戀花的劍氣,卻確實令人有漫天風雨集此一
劍的感覺,筆直射向立在崖緣處的孫恩。
  孫恩現出錯愕的神色,顯然未曾想過燕飛竟可以單獨使用太陰氣,不含絲毫陽火,令陰
水至純至淨,沒有其它任何雜質。
  要知陰陽術家有所謂物物——太極——就是任何事物,不論大小,都是一個太極,而太
極是由一陰一陽組成,沒有東西能例外。
  例如孫恩的黃天大法,也是由陰陽組成,他的太陽真火亦是一陽一陰,只不過是「陽中
之陽」、「陽中之陰」。正因為如此,他必須把「陽中之陰」化為「陰中之陰」,在一般情
況下,這根本是不可能的。
  所以安玉晴雖因洞極丹練就太陰之氣,可是她的「陰中之陰」仍含有「陰中之陽」,要
練成極端相反的「陽中之陽」,是沒有可能的,正如水和火不能以等勢等況同時存在、互補
長短,增添對方威勢,共同發揮效用。孤陰不長,要練成純陰而不含陽的太陰氣,已是難之
又難,遑論同時擁有純陰純陽之氣。
  從這角度去看,燕飛現今的「日月麗天大法」,實是獨步古今的曠世絕學。
  孫恩的目標,就是要把「黃天大法」裡的「陽中之陰」,借燕飛而化為「陰中之陰」,
燕飛等若他的洞極丹,服食後他將變成另一個燕飛,遂可施展「破碎虛空」此一終極招數,
開啟仙門,渡往彼岸。
  他之所以為之錯愕,除了燕飛不像上一次決戰般陰陽並施,更因為太陰真氣的特性,在
這天氣濕寒之際,威力倍增,便如上趟在火場內,燕飛能把凡火轉為己用,令其劍氣有無堅
不摧的威力。
  在天時、地利、人和上,他已是失時,而於其它兩項上,他也佔不到便宜。
  要就那麼擊敗燕飛,孫恩自問有十成十的把握,問題在如果真的殺死了燕飛,他的仙門
夢將告完蛋,終其餘生只能對洞天福地望洋興歎,緣盡於此。
  孫恩的難處是必須佔奪上風,控制戰局,牽著燕飛的鼻子走,令燕飛的太陰真氣無所渲
洩,太陽真氣卻逐漸損耗至一滴不剩,然後他便可以施展從仙門領悟回來的「黃天無極」招
數,逼燕飛比拚功力,最後把燕飛的太陰真氣完全吸納,便可大功告成,完成不可能的事。
  可是如果燕飛只以純陰之氣來抗衡自己,那損耗的只是燕飛的太陰之氣,燕飛陰氣愈弱,
對他的大計愈是不利,他哪能不為之愕然。
  燕飛是否已看破他的企圖呢?
  孫恩閃電飄前,撮指前劈。
  方圓十多丈內的寒風細雨,隨著蝶戀花離鞘而出,以驚人的高速聚集往劍鋒噴發的劍氣
去,突破了任何劍術宗師人力有時窮的極限,變成至陰至寒之氣,實有非人力所能抵擋的可
怕力量。
  但當孫恩移離立身處的一刻,燕飛卻感到高曠的整個天地似被孫恩牽動的樣子。孫恩再
非孫恩,而是天和地的本身,也像天地般雖然不住轉化,但卻是無有窮盡。
  這才是黃天大法的極致,盧循的黃天大法比起來只像剛學爬行的嬰兒。
  孫恩的手掌在前方擴大,變成遮天覆地的一擊。
  燕飛明知肉眼所見是一種錯覺,但仍然被孫恩龐大無匹的精氣神完全吸攝,沒法破迷得
真,遂也沒法變招化解,就那麼被孫恩的手刀一分不差的命中蝶戀花鋒銳最盛處。
  沒有絲毫勁氣交擊的爆響,亦沒有勁氣激濺的正常情況,被孫恩劈中劍鋒的一刻,劍勁
如石沉大海,無影無蹤。
  燕飛醒悟過來,在剎那間明白了什麼是黃天大法,但已痛失先機。
  那種極虛極無、滿身氣力卻無處渲洩的感覺,令燕飛難受至極點,且在沒有選擇下,不
得不以陽火代替陰水,同時往後疾退,蝶戀花化作一個又一個以太陽真氣畫出來的劍圈,布
下一重又一重的陽勁。
  果如所料,孫恩一聲長笑,黃天大法從虛無變為實有,一時方圓十丈之內,儘是如火如
煙的狂流勁,從四方八面向燕飛打去,他本人則雙手幻化出無數掌影,每一掌都準確無誤穿
入燕飛畫出的劍圈去,而燕飛的獨門圈勁則應掌而破。
  燕飛在疾退,孫恩則如影附形的窮追不捨,不予他有絲毫喘息之機。
  燕飛心中有數,刻下是生死勝敗的關鍵,像他們這般級數的高手對壘交鋒,勝負只在一
線之差,一旦落在下風,將失去反擊之力,至死方休。
  更可慮者是以陽氣對陽氣,他根本不是孫恩對手,這等於以己之短,抗敵之長,失去了
太陰氣天性克制太陽氣的奧妙功能。
  勝負的關鍵一刻,就在此時。一著之差又或一念之失,將會令他輸掉此仗。
  唯一可扭轉敗勢的,只有施出孫恩作夢也沒有想過的劍法——仙門劍訣。
  燕飛此時已退至峰緣,再退一步,便要往陡峭的峰坡掉下去,連忙化退陰符為進陽火,
畫出最後一個劍圈。
  太陰真氣布下最後一重圓滿和充滿張力的劍氣。
  原來陰氣陽氣各有本身不能改移的特性。
  陽主進,陰主退;陽氣速進速退,陰氣則是進緩退緩。所以燕飛這招把仙門劍訣融入日
月麗天劍法的奇招「仙蹤乍現」,必須利用陰陽不同的特性,先布下以純陰之氣形成的劍勁,
始能再以純陽之氣,點燃引發陰陽激盪所產生的仙門劍氣。
  換句話說,如果他是以太陰真氣布下劍勁,孫恩絕不會像現在般見招破招,輕鬆容易。
  孫恩的掌刀穿花蝴蝶般往他這最後一圈攻來,令人看得目眩神迷,根本沒法測度他最後
穿進圈內的是左掌還是右掌。以招式論,孫恩確已臻達出神入化、登峰造極的境界。
  燕飛再由進陽火變為退陰符,太陽真氣透過劍鋒烈火般噴射,直擊孫恩穿入最後一重的
太陰真氣裡吸攝了燕飛心神的手掌。
  「叭喇!」
  驚心動魄的電光,閃於劍鋒和掌鋒之間,燕飛全身遽震,眼耳口鼻滲出血絲,但雙腳卻
穩立於崖緣,沒有跌下去。
  孫恩則像斷線風箏般向後拋飛,在空中連續兩個翻騰,落回另一邊崖緣處。
  一切便像沒有發生過任何事,只有當事者方曉得,剛才龍爭虎鬥的激烈處,仿如在鬼門
關前徘徊,稍一失足便會錯踏進去。
  兩人目光交擊。
  燕飛體內真氣翻騰不休,五臟六腑倒轉了過來般難受,太陰太陽兩股真氣於經脈內激盪
衝突,因而沒法乘勢追擊,無從得知孫恩還能捱多少招仙門訣。
  孫恩也一時說不出話來。
  好一會後,孫恩沉哼道:「我真的沒有想過,你竟練成小三合。」
  燕飛以手拭抹沾在鼻下唇邊的鮮血,右手握著的蝶戀花斜指地上,輕鬆地問道:「什麼
是小三合?」
  孫恩神色平靜地答道:「天、地、心合璧為大三合,你能在劍法上重演三佩合一的情況,
但威力仍未足以破開虛空,便是小三合。」
  燕飛直覺感應到表面看來全無異樣的孫恩亦受了點傷,卻比自己受傷較輕,這個發現令
他心中震盪,因為自悟通「仙門劍訣」後,他還是首次在施展此招時,對手能佔上便宜。由
此推之,眼前此刻的孫恩,他的黃天大法,實在他燕飛的「仙門劍訣」之上。
  為何會如此呢?難道「破碎虛空」並非最終極的招數?又或他的「小三合」仍未成氣候?
孫恩的真氣又開始籠罩過來鎖緊他,在氣機牽引下,對手又是孫恩,他想逃也逃不了,只有
竭盡所能,敗此強敵。
  「好!好!好!」
  孫恩連說了三聲好,接著兩手高舉張開,本隨風拂揚的衣衫反靜止下來,而他卻似成為
一個風暴的核心,把整座山峰完全置於他引發的風暴威力籠罩下。
  天地先靜止了剎那光景,然後燕飛身處的四周開始狂風大作,風雨隨著勁氣形成一個又
一個漩渦,如實質旋轉著的兵刀割體而來,短促而有力,愈刮愈猛,沒頭沒腦地攻向燕飛。
  一時間漫天風雨在孫恩勁氣的引導下,狂舞亂竄,山峰景物輪廓變得模糊不清,燕飛腳
踏的實地也似變成泥沼浮沙般不穩,那種感覺,非是身歷其境,怎也不會相信天下間竟有如
此威力無儔的招式,似永不衰竭、無有窮盡的可怕功法。
  比起孫恩,魔門前輩高手衛娥的氣場,只是小兒的玩意。
  這是不可能的。
  孫恩功力的表現,已完全突破了人力至乎任何武學大師的極限,高深莫測。
  不過事實擺在眼前,正如他從三佩合一領悟了「仙門訣」,孫恩也從中得到大益處,把
黃天大法推展至這至高無上的層次。
  每一下割體而來的氣勁漩渦,損耗了燕飛少許的護體真氣,而當漩渦前赴後繼,接踵而
來,甚至有些時候兩個或以上的氣旋同時襲體,燕飛的損耗更大。
  孫恩的黃天大法有種把天地宇宙的狂暴,全集中於此的驚人感覺,令燕飛生出被完全隔
斷了與外界的聯繫、絕對的孤立無援、被氣海急旋淹沒了的感受,只要他撐不下去,會像玩
偶般任憑孫恩的勁氣擺佈,失去自主力量。
  此時的孫恩,在他眼中變成了個能操天控地的巨人,而他卻生出渺小和不自量力的頹喪
感。狂怒的氣旋從四方八面襲來,咆哮怒叫。
  對方似是有用不盡的力量,而自己則在不住損耗中,那種彼長我消的可怕感覺,構成最
難以抗拒的壓力。
  一時間,他知道自己又落在下風,而孫恩則正逼他在極度劣勢裡作出反擊。
  他如何才可以扳平呢?蝶戀花遙指對手。
  燕飛神色平靜,仿如一座任由風吹雨打亦永不會動搖分毫的高山峻岳,雙目異芒遽盛,
全身衣袂則飄揚作響,加上先前眼、耳、口、鼻滲出猶未乾透的血絲,形相詭異至乎極點。
  在孫恩力逼下,燕飛只好施出全身真功夫來拚個生死,在如此正面對決的情況下,什麼
計謀手段都派不上用場。
  連孫恩也不曉得,他現在即將施展的反擊,實在是被孫恩逼出來的,他從未試過是否可
行,但曉只有此招方可破去孫恩那人力所沒法抵擋的功法,不成功便要成仁,其中沒有絲毫
緩衝的餘地。
  太陽真火源源不絕注入遙指著孫恩的蝶戀花裡去,左手則緩緩舉起,掌心向外,當蝶戀
花積蓄了爆炸性的能量,燕飛從容道:「不知天師此法可有名稱?」
  孫恩雙目厲芒大盛,長笑道:「告訴你又如何呢?此招乃本人黃天大法中名為『黃天無
極』的絕學,像你的『小三合』般已超乎一般武學的範疇,非是人力所能頡抗。」
  燕飛微笑道:「小三合又如何呢?」
  剛說畢此話,左掌推出。
  以孫恩的眼光識見,一時也弄不清楚燕飛出掌的玄虛。
  原來燕飛此掌不但無聲無息,且非直接攻向孫恩,反是向孫恩立處左方的虛空發出,表
面看似不含任何勁力,可是卻帶得孫恩正籠罩燕飛的氣場,整個隨燕飛虛無至極的一掌,往
孫恩左方移開去。
  燕飛頓感渾身一鬆,曉得成功失敗,就在此刻,閃電逆氣流而上,人劍合一地刺向孫恩。
  孫恩歎道:「你想找死嗎?」高舉的雙手合攏起來,掌心互向,一股氣勁立時誕生於雙
掌之間,向衝至的燕飛潮沖而去。
  燕飛長笑道:「天師中計哩!」
  驀地旋轉起來,竟是要硬捱孫恩一招,蝶戀花鋒尖氣發,太陽真火如雨暴後積發的山洪,
衝向孫恩的左方虛空處。
  「蓬!」
  燕飛硬受孫恩的一擊後,變成個陀螺般反旋開去。
  同一時間,孫恩左方被眩目的激電以樹根狀的形態撕開,悴不及防的孫恩被突如其來的
電火震得整個人踉蹌往橫急跌,還差點滾倒地上,狼狽非常,當然也沒法乘勢追擊燕飛。
  在抵峰緣前丈許處,燕飛的旋轉開始減緩,到崖緣處旋動終止,剛站穩了,猛的張口噴
出漫天鮮血,顯然受了嚴重的內傷。
  孫恩也終於立定,又往橫再跌一步,這才站穩,張口吐出一小口鮮血,容色轉白,望往
燕飛,臉上現出難以置信的神色。
  燕飛俊偉的臉容血色褪盡,亦感到難以相信,孫恩竟能在直接被仙門劍訣命中的情況下,
仍只是吐出小口鮮血,受的傷比自己還要輕。
  這是沒有可能的。
  問題究竟出在什麼地方呢?至陰至陽相激下產生的小三合力量,絕不是孫恩以太陽真火
為主的黃天大法所能抗衡的。
  孫恩的位置轉移到燕飛右方,正以奇怪的目光瞪著燕飛道:「三十年來,還是首次有人
令我孫恩負上不輕的內傷,敢問燕兄是否還有再戰之力?」
  燕飛盡量不去視察經脈內的傷勢,歎道:「孫天師如仍不肯罷休,我燕飛只好捨命陪君
子。不過再交鋒勢將分出生死,恐怕這非是天師想見到的吧?」
  孫恩點頭道:「你能如此施展小三合,確在我意料之外。」
  又笑著道:「你確是靈慧俱全、有大智慧的人,看破本人與你決戰背後原因,今次算你
勉強過關,但下一仗將是另一回事。如果你仍只限於小三合的功夫,肯定輸得很慘。」
  燕飛道:「天師是否要約期再戰?」
  孫恩道:「不論你躲到天崖海角去,我仍有辦法尋著你,這方面你該清楚。」
  燕飛淡淡道:「我從沒有想過避戰,正如天師所說,我們中只有一個人能破空而去,不
是你便是我,在天師眼中,我燕飛乃天師能否練成『破碎虛空』的關鍵,但不知天師是否曉
得,你現在亦已變成我能否練成『大三合』的決定因素。不如這樣,一年後的今天,我們在
此重聚,再決雌雄如何?」
  孫恩仰天笑道:「好!就次一言為定。」
  說畢縱躍而起,落往右方斜坡,消沒不見。
  燕飛全身劇顫,坐倒地上,再吐出另一口鮮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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