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易《邊荒傳說》卷三十三
第 二 章 情難言表
  燕飛在謝娉婷和謝鐘秀的陪伴下,到忘官軒為謝道韞作第二次治療,劉裕與宋悲風則由
梁定都招呼,在可俯瞰秦淮河景色的東園別廳等候。
  謝混或許赴他的清談會去了,不見蹤影,也沒有人提起他。沒有謝琰、謝混兩父子的謝
府,令兩人輕鬆多了,似乎謝家又回復了少許昔日的光輝。當然,這只是他們一廂情願的錯
覺,謝氏家族的盛世已隨謝安謝玄的逝世一去不返,而嚴厲的打擊正接踵而來。
  輕呷小琦送上的茶,還著小琦坐在他身旁,和她有一句沒一句的閒聊起來,梁定都不時
加入他們的談話,說的不離謝府內的事。
  小琦以前是伺候宋悲風的婢女,心地善良、善解人意,當日燕飛落魄暫居謝家,宋悲風
便派他照顧燕飛的起居。以往宋悲風多次回謝家都見不著她,只今此謝鐘秀讓她出來見舊主。
  劉裕神色平靜地立在窗前,目光投往下方的秦淮河,心中卻波起浪湧,原因來自謝鐘秀。
  離廳前她有點失去控制的深深看了他一眼,令劉裕也差點失控,有如被洪水沖破了防禦
的堤岸,再控制不了心中氾濫成災的激情,那是個似曾相識的眼神。
  對!
  他曾經看過。
  那是當王淡真被逼嫁往江陵,劉裕在船上截著他,想把她帶走,卻被她拒絕,劉裕不得
不離開時,她望向他的眼神——揉雜了烈燒的愛火和令人魂斷神傷的無奈、絕望和悲憤,碎
裂了劉裕的心的眼神。
  歷史在重演著。
  他已失去淡真,成為永不可彌補的遺憾,他怎可以讓事情再一次發生?如此他做人究竟
還有什麼意思?他不明白,一向比王淡真更高高在上的謝鐘秀,為何會忽然戀上他,但劉裕
再沒有絲毫懷疑,她的眼睛赤裸裸地呈現了她的心意。他也弄不清楚自己是否愛上了她,但
一股無以名之的力量,已把他們連結在一起,他們再不是沒有關連的兩個人。
  一切像天崩地裂般發生,劉裕一直以理智克制著對她似有若無的微妙感覺被引發出來,
龐大至使他本人也大吃一驚。
  可是她是絕對碰不得的,儘管她將來可以變作另一個劉牢之,至乎擊敗孫恩和桓玄,一
躍而為南方最有權力的人,可是他仍是一介布衣,如要強娶謝鐘秀,會令健康的高門離心,
認為他是現有制度成規的破壞者,且以健康高門最難接受的方式進行破壞。
  他和謝鐘秀的好事是沒有可能的,她也深明此點,所以眼神才如此幽怨無奈,她更曉得
他絕不會和她私奔。
  唉!何況他曾親口向屠奉三和宋悲風作出承諾,不會碰她。
  但自己已失去了淡真,還要失去她嗎?生命還有何意義可言?出生入死又為了什麼?唯
一解決的辦法,就是成為新朝的帝君,那時身為九五之尊,再非布衣的身份愛幹甚麼便干甚
麼,誰敢說個「不」字?布衣想變為皇帝,在目前的南方社會裡,是幾近不可能的事,但卻
非全無辦法。
  自晉室南渡、偏安江左,驅逐胡虜、還我何山,一直是南方漢人的大願。誰能麾軍北伐,
統一天下,誰便有資格成為新朝之主,向為深植人心的信念。所以只要他劉裕能掌握兵權,
控制大局,然後進行北伐,收復中原,那九五之尊的寶座,將水到渠成的落在他手心內。
  從沒有一刻,劉裕這麼刻意去想做皇帝的事。一直以來,在這方面他都是模模糊糊的,
此刻一切都變得清晰起來,不但有明確的方向,且目標宏遠。因為他曉得自己未來的苦與樂,
全繫於眼前的決定上。
  忽然他想起江文清。
  自與她邊荒集分別後,他愈來愈少想起她,反而想任青媞的時間比想她還多一點,他是
否對她沒有男女之間的感情呢?捫心自問下,實況又非如此。和她一起的感覺是很舒服的,
她不論內含和姿色,加上大家屢經生死劫難,情深意重,雙方的感情遠非任青媞和謝鐘秀能
比擬,但為何她對自己的吸引力總像比不上謝鐘秀甚或任妖女,個中道理他是明白的。因為
他渴求刺激,一種能令他忘掉了王淡真的激烈情懷。
  任青媞的吸引力在她的高度危險性,與及她本身飄忽難測的行為。謝鐘秀更不用說,活
脫脫的正是另一個王淡真,連處境也極度相似。
  對江文清他是心懷內疚,尤其當他感到對別的女子動心,更像做了對不起她的事。現在
他把復仇振幫的希望全寄托在他身上,他更感到不可負她。
  假如他真的當了皇帝,一切問題皆可迎刃而解,他絕對沒想過妃嬪成群的帝皇生活,
但……
  燕飛來到他身旁,低聲道:「王夫人想單獨見你。」
  謝道韞獨坐軒內,只點燃了兩邊的宮燈,穿上厚棉衣,精神看來不錯,如果劉裕不知實
情,絕沒法聯想到昨天她還沒法下床。
  劉裕踏足忘官軒,心中百般感慨,遙想當日赴紀千千雨枰台之會前,在這裡舉行的小會
議,謝鐘秀仍是個只愛纏著謝玄撒嬌的天真孩子,淡真則是個無憂無慮、情竇初開的少女,
當時誰想得到等待她們的命運會是如此殘忍不仁,她們理該是受庭院保護的鮮花,哪知竟會
受風雪的摧殘。
  謝道韞露出一個親切的笑容,輕輕道:「小裕長得更威武了,走起路來大有龍行虎步之
姿,小玄確沒有選錯人。來!到我這裡來……」
  劉裕向他施禮請安,恭敬地坐下。現在謝家裡,她是唯一能令他敬佩的人。亦只有從她
處,可以看到謝家詩酒風流的家風傳承。
  謝道韞明顯消瘦了,不過她最大的改變是眼神,那是種歷盡劫難後心如枯石的神色,他
永不能恢復至當日忘官軒內的風流才女,就像他再不是那一天的劉裕。
  謝道韞道:「你和小琰間究竟發生過什麼事?」
  現在劉裕最想談的,是有關謝鐘秀未來的幸福,如果得到謝道韞的認許,他的感覺會舒
服多了。但他更知道這是謹毛失貌,一個不好會惹來不堪想像的後果。謝道韞可以全無困難
地接受他作謝玄的繼承者,可是若牽涉到打破高門布衣不能通婚的大禁忌,恐怕以謝道韞的
開明,亦沒法接受,那便糟糕至極。
  他真的不想影響謝道韞的康復,表面看她已恢復了昔日的堅強,但他卻清楚,她只是勉
為其難負起擔當謝家主持者的重任。
  劉裕苦笑道:「大人著我去刺殺劉牢之,在我痛陳利害下,大人仍不肯收回成命,遂一
怒之下和我劃清界線。唉!我也想不到事情會發展至這個地步。」
  謝道韞鳳目一寒,旋又現出心力交瘁的疲憊神色,黯然道:「小裕你不要怪他,他從來
都是這個樣子,自行其是,脾氣又大,安公也沒法改變他。」
  劉裕道:「在走投無路下,我只好求助於司馬元顯,通過他與司馬道子妥協,否則我只
有逃亡一法。」
  謝道韞歎道:「我已從宋叔處清楚了這方面的情況,怎會怪你呢?小玄最害怕的情況終
於出現,未來會是怎樣子呢?小裕可以告訴我嗎?」
  劉裕一呆道:「玄帥害怕的情況?」
  謝道韞雙目射出緬懷的神色,該是想起謝玄,痛心的道:「小玄最害怕的是小琰會被司
馬道子利用,籍以分化北府兵,更怕他心高氣傲,沒有重用你,卻領兵出征。他擔心的一切,
已全變成眼前的現實,你教我該怎麼辦吧!」
  劉裕為之啞口無言,現在一切已成定局,謝琰能否回來,純看他是不是命不該絕,誰都
沒法幫忙,他可以說甚麼呢?謝道韞恢復平靜,淡淡道:「小裕的表情已告訴了我答案,情
況真的那麼惡劣嗎?」
  劉裕道:「戰場上變化萬千,成敗誰都難以逆料,或許戰果會出人意表。」
  謝道韞無奈的道:「我太清楚小琰了,所以一直勸他拒絕司馬道子的任命,只是他聽不
入耳。」
  劉裕心中熱血上湧,奮然道:「只要我劉裕尚有一口氣在,絕不會讓孫恩橫行下去。」
  謝道韞道:「你明白他們嗎?」
  劉裕呆了一呆,問道:「夫人是指天師軍嗎?」
  謝道韞點頭應是,然後雙目湧出神傷魂斷的神色,想起最不該想的事,道:「只有到過
會稽的人或許會明白當地的民心,絕不是躲在健康城裡的人能明白的。坦白告訴你,當日小
玄力主栽培你,我也有提出疑問,到現在才真正明白小玄的選擇是明智的。只有來自民間的
人,才能明白民眾的心事。小琰一向高高在上,從沒有試圖瞭解民眾的想法,他只是另一個
王郎,分別在一個只懂開壇作法,一個卻沉迷於高門大族的顯貴伸份,他們的失敗是注定了
的。我沒有資格教你怎麼去做,因為我本身也是高門的一份子。當日我們完全不明白,為何
四周的城池可以在如此短的時間內失守,現在我終於明白了,那是個人心所向的問題。小玄
是對的。」
  接著深深凝視劉裕,以堅定的語氣道:「我們南方漢人的命運,不論是高門大族,又或
寒們布衣,正掌握在你的手上。這不是言之尚早,而是眼前的事實。劉牢之本是個人才,但
他的所作所為卻令所有人實望,玄弟正因看穿他的本質,所以才提拔你來代替他。現在健康
的皇族高門對你是又愛又怕,民眾則因你的[一箭沉隱龍]而生出無限憧憬機會已擺在你眼前,
就看你怎樣掌握。只要能團結上下,你的成就會超越你的玄帥,不會辜負他對你的厚望。」
  劉裕心中敬佩,謝道韞肯定是健康高門最有視野遠見的人,對現時的形勢看得透徹清晰。
心中一熱,脫口道:「孫小姐……嘿!孫小姐她……」
  謝道韞微笑道:「我差點忘記謝你,你們為鐘秀費神了,她年紀尚小,該不須急著嫁出
去。唉!」
  劉裕本想向她透露他對謝鐘秀的心意,豈知她誤會了,以為是指請她為謝鐘秀作主,拒
絕司馬元顯求婚的事,還多謝他,教他難以一鼓作氣,到了唇邊的話沒有一句說得出來。她
最後的一聲歎息,不用說是想起自己的婚姻。
  謝道韞又道:「淡真的事令我很難過,鐘秀也為此鬱鬱不樂,這種事誰都沒法子。」
  劉裕見她說起王淡真,眼都紅了,他自己心中亦一陣苦楚,熱情和勇氣全面冷卻,更沒
法向她說及自己對謝鐘秀的心意,且是絕對不宜。還有甚麼好說的,只好告退離開。
  拓跋珪來到床旁,俯視正擁被臥在床上的楚無瑕,微笑道:「你的臉色好看多了。」
  楚無瑕輕輕道:「族主何不坐下來,陪無瑕閒聊兩句,好讓無瑕為你解憂。」
  拓跋珪淡淡道:「我還是喜歡站在這裡,這是我的一個習慣,喜歡時刻保持警覺,這是
做馬賊時養成的壞習慣,令我睡難安寢,假如連這種事你也可以為我解憂,說不定我真的會
迷上你。」
  楚無瑕訝道:「原來收留我和愛我根本是兩回事,那無瑕不得不施盡渾身解數來博取族
主的愛寵,就看族主是否有膽量嘗試一些比較危險的玩意,肯否為治好失眠症付出代價?」
  拓跋珪大感興趣道:「究竟你有何提議?因何竟牽涉到膽量的問題,又須付出代價?」
  楚無瑕取來放在枕邊的百寶袋,探手從內取出一個高只三寸的小藥瓶,以兩指捏著,送
到拓跋珪眼前,柔聲道:「這是我從佛藏取來的寶貝,瓶內盛著三粒寧心丹,乃來自漢人的
丹學大家,有半仙之稱的郭景純之手,是健康高門夢寐以求的珍品,乃無價之寶。」
  拓跋珪啞然笑道:「難怪你說是有危險的性的玩意,竟然是這麼一回事。你當我拓跋珪
是甚麼人呢?際此大敵當前的關鍵時刻,怎能像南方那些所謂名士般沉迷於丹藥,還用做正
經事嗎?」
  楚無瑕淡淡道:「無瑕現在的命運,已與族主連結在一起,怎會做不利族主的事?這寧
心丹並不會影響人的神志,反會令你的思路更清晰,忘憂去慮,保證有幾晚可以安眠。」
  拓跋珪卻絲毫不為所動,道:「聽來確有點吸引力,不過服食丹藥是有後遺症的,我是
絕不會試這種東西。」
  楚無瑕微笑道:「剛好相反,寧心丹之所以被視為丹寶之一,正因藥效令人驚奇,可持
續十多天之久,卻不會有任何後遺症,瓶內本有七顆寧心丹,給大活彌勒和佛娘各服去一顆,
另兩顆則被我在回程上服用了,你看我像出了事的模樣嗎?」
  拓跋珪雙目射出精芒,盯著她道:「你有什麼心事,為何連服兩顆寧心丹?」
  楚無瑕歎了一口氣,徐徐道:「告訴我,世上還有什麼值得我開懷的事呢?」
  拓跋珪差點啞口無言,因為從她幽怨的語氣聽出,她是對他並未迷上她的話作出反擊,
只好岔開道:「你的話不是前後矛盾嗎?剛說過這玩意帶有危險,且須付出代價,現在又說
服寧心丹不會有不良的後果。」
  楚無瑕把藥瓶放入被子內,一雙美眸閃閃生輝,道:「族主誤會了,無瑕指的危險,並
不是寧心丹本身,而是服藥後會引發的情況!你嘗過寧心丹那種滋味後,便永遠忘不掉那種
感覺,至乎覺得那才是真的快樂,人要如此活著才有意義。當這樣的情況發生時,你會忍不
住追求丹藥的效應,最終變成沉迷丹藥的人,和健康的高門名士變成同路人。那才是最大的
危險。」
  拓跋珪沉吟半晌,皺眉道:「既然如此,竺法慶和尼惠暉怎能停止服用呢?照你說的道
理,瓶內該沒有半顆剩下來。」
  楚無瑕欣然道:「問得好!先不說他們都有鋼鐵般的意志,最主要他們服藥的目的,有
點像神農嘗百草,是要親自體驗寧心丹的藥性,看看可否製造出類似的丹藥來。製丹煉藥賣
往南方,一直是我們彌勒教一個重要的收入來源。」
  拓跋珪問道:「他們成功了嗎?」
  楚無瑕道:「郭景純學究天人,對丹藥有獨特的心得,除非試丹的是[丹王]安世清,否
則,天下怕沒有人能複製出裡沒年個一顆寧心丹來。不過已足可令我們大幅改善五石散的煉
制,令南方名士更趨之若騖。差點忘了告訴你,五石散是一盤有高度競爭性的生意,品質非
常重要,絕瞞不過服慣藥的人。」
  拓跋珪笑道:「你們是不安好心才對。不但可從南方人士口袋裡掏錢,還害得人不思進
取,沉迷丹藥。」
  楚無瑕笑道:「一個願打,一個願捱,有甚麼好說呢?名士服藥之風又不是因我們彌勒
教而起,我們亦只是因勢成事。寧心丹的利和弊全給族主說清楚哩!一切由族主決定,我只
是提供族主一個選擇。」
  拓跋珪沉吟道:「只要意志堅定,是否可以說停便停呢?」
  楚無瑕往他望去,美目內異彩閃爍,似是在說:族主終於心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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