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易《邊荒傳說》卷三十一
第 九 章 荒墟追兇
  
  江陵城,桓府。
  桓玄坐在書齋內,心中只想做一件事,就是殺人。
  他今天先後收到兩個消息,一個比一個壞,以他的剛毅不屈,也感到承受不起,只有敵
人的鮮血才可以鎮定他波動的情緒,讓斷玉寒飽飲敵人的血。
  第一個消息是高彥竟然沒有死,且被荒人借說什麼《高小子險中美人計》廣為傳播,既
對他冷嘲熱諷,又暴露他與譙縱的緊密關係。
  譙縱類似另一個聶天還,各有其實力,後者擁有龐大的戰船隊,譙縱則操控巴蜀富甲天
下的資源。
  與譙縱的關係並不是一朝一夕建立起來的,早在征服巴蜀前,他已和譙縱暗中往還,由
他向譙縱供應巴蜀地區最缺乏的鹽,而譙縱則向他輸出鐵,這方面的事桓沖是知道的,卻沒
有干涉他,因為沒有鐵,荊州軍在兵器供應上會出問題。
  在某一程度上,譙縱是由他一手捧出來的。
  所以淝水之戰後,荊州軍兵權落進他手裡,他立即乘勢麾軍伐蜀,譙縱則大力幫忙,在
裡應外合下,收復巴蜀,譙縱則在他奏請朝廷下封益州公,成為巴蜀第一大族。
  譙縱雖比他年長十七年,但大家同是望族出身,意氣相投,均具大志。他桓玄是要取司
馬氏而代之,譙縱則希望成為天下第一衣冠,代替正式微的王、謝二家,所以兩人如魚得水,
惺惺相惜,與聶天還因利益而結合的關係,有天壤之別。
  所以他信任干歸,不住提拔他。
  而干歸這麼了得的人,竟然死了,這簡直難以相信,更是難以接受,偏已成事實。這是
接踵而至的另一個更壞、更令他震驚的消息,其震撼力僅次於王淡真之死對他造成的打擊。
  干歸的人幾全軍覆沒,只有七、八個人倉皇逃離建康,並傳來飛鴿傳書,說出干歸被殺
的情況。
  他曉得干歸是栽在什麼人手上,肯定是屠奉三。他太熟悉屠奉三了,只從手法便知道有
屠奉三在暗中主持大局。
  他重用干歸,是看中干歸與屠奉三是同類的人,深謀遠慮、冷酷無情、善於策劃,像永
遠不會犯錯的模樣。豈知他以其代替屠奉三的干歸,竟反被屠奉三宰了。這對他是極大的諷
刺。
  現在屠奉三已成他的附骨之蛆,無孔不入的來反擊他,且招招命中要害。侯亮生亦是因
與他勾結被揭破,而飲毒酒畏罪自盡。
  如果侯亮生是他的左臂,干歸便是他右臂,兩臂均被屠奉三斬斷了。
  他的斷玉寒要飽飲的鮮血,是屠奉三的血,劉裕反變回次要。
  「青媞小姐到!」
  任青媞美麗的倩影映入桓玄眼簾,縱然在心情如此惡劣的時刻,桓玄仍感到心神鬆弛下
來,紆緩了五臟六腑像倒轉過來的苦楚。
  這難以捉摸的美女在他身前緩緩坐下,輕輕道:「青媞向南郡公請安問好。」
  桓玄並不像平時般慣性以目光巡視她動人的肉體,反冷冷的瞅著她道:
  「劉牢之態度如何?」
  任青媞平靜的道:「他怕你。」
  桓玄愕然道:「怕我?」
  任青媞道:「這麼丟瞼的事,他當然不會親口說出來,而是奴家的感覺。不過他肯見我,
已代表他有渾水摸魚的想法。他著奴家轉告南郡公,現在的情勢仍未是與南郡公聯手的時候,
當時機出現時,他才會考慮是否支持南郡公。」
  桓玄冷哼道:「仍是那麼不識好歹。」
  任青媞忽然垂下螓首,似枕邊細語輕柔的道:「南郡公今天有什麼心事呢?」
  桓玄心中湧起連自己也不明白的情緒,只想撲將過去,把這至今仍是欲迎還拒的狡猾美
女按倒地席上,肆意猥褻,如此方能洩出心中恚憤之氣。但也知道時地均不適宜,因為在曉
得任青媞抵達江陵前,他已遣人去請譙嫩玉來,這位與任青媞有不同風姿的美女,可能隨時
到達。
  以桓玄的任性專橫,也感到如果干歸的未亡人在門外苦待時,卻聽到他在裡面攜雲握雨
發出的聲音,會是很失當的。
  他也有點不明白自己,竟在這樣的情況下,生出原始的慾念。
  桓玄壓下心中的渴望,沉聲道:「干歸死了!」
  任青媞嬌軀輕顫,抬頭朝他望去,失聲道:「什麼?」
  桓玄重複一次,頹然道:「干歸今次確是智不如人,於行刺劉裕的行動裡反中了劉裕的
奸計。我不想再說這件事,青媞路途辛苦,先到內院好好休息,我還有很多事處理。今晚再
來看你。」
  任青媞白他一眼,漫不經意的道:「今晚?」
  桓玄不耐煩的道:「不是今晚?難道要待明晚或後晚嗎?去吧!」
  任青媞沒再說話,裊裊婷婷的去了。
  桓玄暗歎一口氣,心中浮起譙嫩玉灼熱至可把人心軟化的眼神,真不知該如何向她交代
干歸慘死建康的事。


  慕容戰、拓跋儀、卓狂生、紅子春和方鴻生五人,越過邊荒集西北角坍塌的城牆,踏足
廢墟內。與邊荒集的四大街相比,這裡就像完全不同的另一個世界,代表著邊荒集荒蕪潦亂
的另一面目。  
    卓狂生有感而發的道:「本來我們的城牆是不會弄至如此田地,但以前邊荒集人人只為
自家設想,把城牆的磚石拆下來建自己的房子,令城牆更不堪破壞摧殘而倒垮。」
  紅子春笑道:「現在豈是發牢騷的時候?仍留有氣味嗎?」
  後一句是向方鴻生說的。
  方鴻生挺起胸膛,變了另外一個人似的冷靜的道:「如果沒有下雨、沒有刮狂風,兩天
前的氣味也瞞不過我,人來人往的地方會比較困難,但在這種人跡罕至的荒墟,我有十足的
把握。隨我來!」
  慕容戰拔出長刀,拓跋儀則只取短矛在手,分別傍著方鴻生深入廢墟。
  卓狂生和紅子春落在後方,分散推進。五人都是老江湖,在這樣的情況下,不用事前商
量好亦曉得如何配合呼應。
  江文清已率眾把整個區域包圍起來,以甕中捉鱉的手法對付敵人,又依王鎮惡的提議另
備快馬隊,即使敵人能逃出廢墟,仍要拼贏馬兒的腳力才能脫身。
  花妖既確是來自秘族,因有前車之鑒,對此秘族高手眾人自不敢掉以輕心。今次荒人是
高手盡出,志在必得。能生擒對方最是理想,否則亦要對方把小命留下。
  廢墟滿目瘡痍,房舍大部分只剩下個遺址,只可以憑想像去想及屋子完好時的情況,最
完整的幾間亦是坍塌了大部分,遍地頹垣敗瓦,火燒的痕跡處處可見,代之是野樹雜草,如
在夜間進入此區,會如置身鬼域,但確是躲藏的好地方,屋路難分下,令人有迷失的驚惶。
  方鴻生倏地在一個尚看得出從前具有大規模外貌的大宅,如今景象蕭條破落的門戶前停
下,打手勢示意,表示敵人是藏身此荒宅內。
  「颼!颼!」兩聲,隨後的紅子春和卓狂生,分別躍上兩旁破屋半塌的牆頭高處,嚴陣
以待。
  慕容戰示意方鴻生退後,後者不敢鬆懈,拔出大刀,退了近十步方停下來。
  慕容戰和拓跋儀交換個眼色,同時搶入變成了一個大破洞的門戶。以兩人聯合起來的威
力,就算裡面是孫恩、燕飛,也要應付得非常吃力。
  驀地前方一團黑影迎頭罩來,勁風撲臉,這一著真是出乎兩人意料之外,卻沒有因此而
亂了陣腳。他們在行動之前,早有心理準備,因為對方若確如高彥、姚猛等人形容般的高明,
必會警覺有人來犯,只沒想過招呼他們的不是利器,而是一件披風。
  拓跋儀短矛挑出,喝道:「你上!」
  慕容戰往前疾撲,當胸口快貼近破堂內遍佈磚瓦野草的地面,兩腿一曲一伸,箭矢般人
刀合一的從披風下射往另一邊,動作爽快利落,便如早已演習了數百遍,與拓跋儀配合得如
水乳交融,不著半點斧鑿之痕。
  拓跋儀短矛挑中披風,慕容戰已到了另一邊去,剛好看到一個黑衣人沖天而起,還擲出
一把飛刀,閃電般刺向他面門,反應的迅捷準確,令人歎為觀止。慕容戰怒哼一聲,滾往一
旁,險險避過飛刀。
  左右兩方同時傳來卓狂生和紅子春的怒叱聲。
  「霍」!
  拓跋儀沒有直接挑向注滿真勁的披風,使了個手法,以矛帶得披風「呼」的一聲繞了半
個圈,披風才脫矛而去,一片雲般割向那秘族高手的雙腳,連消帶打,盡顯其身手和智慧。
  接著騰身而起,與正從左右掠至欲凌空攔截的卓狂生和紅子春合擊敵人。
  此時慕容戰已從地上彈起,長刀遙指上方,封閉了敵人的下方。
  那人頭臉以黑布罩著,只露出雙目,精光閃閃,卻沒有半分驚懼之色,倏地一個翻騰,
竟踏在拓跋儀回敬襲去的披風上,其身手的高明,儘管是處於對立的位置,仍令圍攻的四人
心中佩服。
  四人心叫不好時,那人已腳踏披風,騰雲駕霧般隨披風而去,避過卓狂生和紅子春凌厲
的截擊。
  卓狂生人急智生,喝道:「儀爺去追、老紅幫手。」
  此時拓跋儀剛來到兩人中間,紅子春會意,與卓狂生同時運掌拍在拓跋儀背上,拓跋儀
得到這兩道生力軍真氣,速度猛增,後發先至的朝敵追去。
  秘族高手哈哈一笑,雙腳運勁,重施故技,披風離腳兜頭兜臉朝拓跋儀罩過去,自己則
改變方向,往北投去。
  拓跋儀氣得差點七竅生煙,眼看得手,又被對方層出不窮的怪招化解。
  忽然刀劍之聲激烈響起,原來是慕容戰早一步趕到西北的位置,待那人落下時猛然施襲。
  卓狂生和紅子春大喜趕去,只見那人肩頭濺血,還以為慕容戰一戰功成,豈知那人輕煙
似的脫出慕容戰正籠罩著他的刀光,又反手擲劍,然後望北逃遁。
  「噹」!
  慕容戰劈掉他擲來的長劍,硬被震退兩步,追之已不及。
  卓狂生、紅子春和拓跋儀來到他身旁,齊喝道:「追!」
  慕容戰神色凝重的道:「追也沒有用。此人武功之高,尤在花妖之上,輕功身法亦不相
伯仲,他們肯定攔不住他。」
  話猶未已,廢墟邊緣處「蓬!蓬!蓬!」的爆起三團黑煙霧,接著是連串驚呼叫嚷的聲
音。
  方鴻生也趕來了,見到四人一副失魂落魄的頹喪模樣,從地上把敵人遺下的長劍撿起來,
道:「這定是秘族的文字。」
  四人目光落在他兩手捧著的長劍上去,只見劍上刻上一行像十多條小蟲爬行的古怪文字。


  建康都城是建康城區規模最宏大的城池,城週二十里十九步,設六門,南面三門,以正
中接通御道的宣陽門最宏偉,上起重樓懸楣,兩邊配木刻龍虎相對,極為壯觀。
  東面的西明門至東牆的建陽門,一條橫街貫通東西,將都城分割南北,呈南窄北寬之局,
北為宮城,南為朝廷各台省所在。
  宮城又稱台城,乃建康宮所在之地。台城宏偉壯麗,有牆兩重,內宮牆周長五里,外宮
牆周長八里,建康宮居於其中。
  初建時宮城為土牆,至鹹康五年,始壘磚築城牆,且四周有闊達五丈深七尺的城壕環護,
益顯司馬氏皇朝對時局不穩的懼意。
  台城南開二門,以大司馬門為主門,凡上奏章者,須於此門跪拜待報,因此又被稱為
「章門」。
  劉裕、屠奉三和宋悲風三人隨司馬元顯從宣陽門入都城,前有兵衛開路,後有兵衛隨行,
那種風光的感覺頗為古怪,也令劉裕有點不習慣。屠奉三和宋悲風早習慣了這種前呼後擁的
情況,故仍是怡然自若。
  劉裕尚是首次踏足都城,策馬行走在由宣陽門到大司馬門長達二里的御道,被御道兩旁
的宏偉建築所懾,想到自己被人看作「真命天子」,那種感受實非任何筆墨可以形容。
  只是這條都城內的御道便壯人觀止,寬可容八馬並馳,兩側開有御溝,溝邊植槐栽柳,
樹影婆娑裡隱見台省官署的彩閣金殿,任他如何妄想,也沒法想像有一天會變成這豪華富麗
的都城主人。
  不過若從軍事的角度去想,這座都城確是一個超級的堅固堡壘,而前方台城的安危,正
代表著司馬皇朝的興亡。
  司馬元顯來到都城,便像回到家裡般輕鬆,不住指點,介紹沿途的建築物。
  通過大司馬門後,劉裕終踏足台城,只見重樓迭閣、珠宮貝闕、山水池圃,巧奪天工,
看得劉裕這來自鄉間的「鄉巴佬」說不出話來。
  一座大殿矗立前方,高八丈寬十丈,長度達二十多丈,在左右偏殿的襯托下,氣勢磅礡。
  司馬元顯道:「這座就是皇上召見大臣、舉行宮宴和處理日常政務的太極殿。」
  太極殿前是個六十畝的大廣場,地面以錦石鋪成,光滑生輝,四周廣植各種樹木,華殿
綠葉相映,置身其中幾疑遠離人世。
  劉裕開始明白為何帝皇不懂體察民情,居於禁中的皇帝,根本是被隔絕在一個表面看似
安全的獨立環境裡,所知的民情全由臣子提供,置祖國江山不顧乃自然而然的事?
  劉裕但見不論左望右瞧,近看遙窺,儘是庭園樓閣,忍不住問道:「宮內究竟有多少殿
台建築。」
  司馬元顯豪氣的道:「說出來劉兄或許不相信,殿宇的總數有三千五百多間,各殿前均
有重樓復道通往中心的御花園。」
  劉裕失聲道:「什麼?」
  屠奉三道:「公子要帶我們到哪座殿堂見王爺?」
  司馬元顯若無其事的道:「是御花園西的避寒殿。」
  宋悲風最清楚宮內的情況,訝道:「避寒殿不是皇上辦事的地方嗎?」
  司馬元顯從容道:「見過皇上後,我爹會在榴火閣設宴款待三位,那是宮內風景最美的
地方之一。」
  三人愕然以對,始知今次奉召入宮大不簡單,否則何用去參見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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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悲情者OC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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