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易《邊荒傳說》卷三十一
第 五 章 人盡其才
  
  劉穆之道:「秘族的真正實力,恐怕除其本族的人外,誰都不清楚,其『永不超過一千
之數』之說,恐怕亦是以訛傳訛,不能作準。不過人數也不該很龐雜,否則不會有此誹言。」
  江文清道:「這個看法有道理。神秘的種族,總能引起別人的好奇心,遂加上種種的穿
鑿附會,道聽途說。」
  劉穆之道:「能出來助慕容垂打天下的秘族戰士,人數會有一定的限制,因為必須留下
足以戒護的戰士,以保護老弱或捍衛他們在沙漠的地盤。若以全族千人作估計,能動員一半
五百人已相當不錯。」
  拓跋儀同意道:「這個估計雖不中亦不遠矣!如先生先前所言,這批秘族戰士會分散往
不同戰線。可是以慕容垂的戰術謀略,肯定會把秘族戰士集中到對付我族和邊荒這兩條戰線
上。其中,當以邊荒為主,因為朔北乃秘人熟悉的地方,少數戰士便足夠負擔各式偵察滲透
的任務。」
  慕容戰動容道:「拓跋當家的看法有道理,秘人將會集中力量來對付我們荒人,進行種
種偵察、破壞的勾當,務令邊荒集不但無法復原,且遭到嚴重的損害。
  當我們自顧不暇時,慕容垂便可把矛頭指向拓跋族。如拓跋族被破或驅趕回大草原去,
我們也完蛋了。「
  呼雷方吁出一口氣道:「這是慕容垂現在破壞我們聯盟最有效的策略,如運用得宜,根
本不用對邊荒集用兵。」
  姚猛道:「劉先生對此有甚麼應付的方法?」
  劉穆之平靜的道:「我們要和秘族打一場針鋒相對的硬仗。」
  高彥抓頭道:「對著來無蹤去無影的秘人,如何可以硬撼呢?」
  他的話說出所有人心中的疑惑。如果雙方擺明車馬正面決戰,肯定秘人會全軍覆沒,但
秘人最難纏的是他們習慣了在最惡劣的環境下作戰,神出鬼沒,任敵人實力如何強大,也沒
法摸著他們的邊兒,再利用敵明我暗的優勢,發揮出最可怕的破壞力。
  劉穆之道:「今晚偷襲我們的秘人該是他們的先頭部隊。今次試圖刺殺高少,只是突發
性的行動,並沒有預謀,只是忽然得到一個機會,希望一擊成功。從這可以看到秘人現在只
能掌握到我們的皮毛,遠說不上瞭如指掌。我們若能在秘人掌握我們的情況前,擊垮他們正
不住潛進邊荒來的部隊,慕容垂的如意算盤將打不響。」
  人人目不轉睛地瞧著劉穆之,皆因直到此刻,仍沒法猜到他的應付之策。
  劉穆之微笑道:「如果秘人對我們有更深入的瞭解,要殺的首個目標就不是高少而是我
們的方總巡。」
  各人均感他這個分析峰迴路轉,也使人更摸不著頭腦。
  江文清訝道:「先生竟清楚方總的特殊本領,真教人想不到。」
  劉穆之欣然道:「這是『知己』的問題。這幾天我一直在設法瞭解邊荒集,對方總為何
能成為邊荒集的總巡捕,又有資格列席窩會頗感興趣。」
  姚猛道:「方總可以在這樣的情況下發揮甚麼作用呢?」
  劉穆之道:「如果我們要對付的不是秘族,方總的靈鼻是難以派上用場。可是對秘族,
方總的鼻子正是剋星。像秘族數代以沙漠為家,其生活習慣和飲食均有異於生活在沙漠外的
其它民族,所以會有其特異的體味,這是可以證明的。只要立即領方總到鎮荒崗去,他或可
在氣味消散前,掌握到那秘族刺客的體氣。」
  高彥大喜道:「如此我們便可以立即追上他,趁他功力未復前把他生擒,哈!
  果然是高招。「
  劉穆之道:「這般去追搜敵人,既難有把握,更是廢時失事。比較明智的做法,是在方
總把握到秘人特殊的體味後,返回邊荒集進行鼻子的搜敵行動,只要佈置得宜,我們是可以
把已潛入集內的敵人來個一網打盡。完成這第一步後,我們便可以把行動擴展往整個邊荒,
化被動為主動。」
  眾人同聲叫好。
  劉穆之道:「一方面我們要反擊秘族入侵邊荒的戰士,另一方面我們要對邊荒集的軍事
作新的分配。第一步我們可把製造戰船的工作,轉移到鳳凰湖去,讓鳳凰湖變成邊荒集外另
一個軍事中心,既可與邊荒集遙相呼應,防護上更容易,又可以隨時支持壽陽,一舉兩得。
當然,這需要龐大的資金,但只要北方的五車金子能成功運到邊荒集來,所有資金運轉的難
題可迎刃而解。」
  江文清道:「我們一向有以鳳凰湖作軍事基地的構想,就是缺財。」
  呼雷方道:「這是個非常高明的策略。」
  王鎮惡道:「我願意負責運送黃金,進行另一誘敵之計。」
  劉穆之欣然道:「王兄果然是明白人。」
  慕容戰和拓跋儀交換個眼神,均對王鎮惡思考力的敏捷感到驚異。他們剛想到運金可作
誘敵之計,已給王鎮惡早一步說出來。
  劉穆之道:「對抗秘族的行動便在今夜此刻開始。一方面煩拓跋當家立即以飛鴿傳書,
知會貴族族主有關運金的事宜,另一方面請方總動駕往鎮荒崗去,明天早上,敵暗我明的情
況會徹底的被扭轉過來。」


  壽陽城。
  穎水幫總壇大門外,來了個以帽子遮壓至雙目,背著一個小包袱,左手提劍身穿青衣的
小伙子。
  把門的兩名漢子見他似要闖門而入,連忙伸手攔著,其中較高的漢子喝道:「小子想找
誰呢?」
  小伙子粗聲粗氣道:「我是來參加邊荒游的。」
  兩漢借院門掛著的風燈用神一看,只見這年輕小伙子長得俊秀絕倫,與他的聲音絕不匹
配,一時都看呆了眼。
  小伙子續道:「你們兩個先答我的問題,邊荒游是否有一條規矩,只要是來參加邊荒游
的,縱使是敵人,也須竭誠招待?」
  這小伙子說話毫不客氣,且帶著命令的口吻,不過兩人被他風神所懾,都生不出反感。
另一人道:「確有這麼一條規矩。哈!但像你這種乳臭未乾的小子,有甚麼資格作荒人的對
頭?」
  小伙子雖被指為乳臭末干,卻不以為忤,喝道:「那就成了!少說廢話,我要立即參團,
坐明天的船到邊荒集去。」
  兩漢子對視大笑。
  先前說話的漢子道:「要報名該到邊荒大客棧去,不過接著來的三十多團全額滿哩!」
  小伙子怒道:「我不管!明天我定要到邊荒集去,否則本姑娘把你們穎水幫……噢!」
  兩人同時瞪大眼睛瞧她,齊嚷道:「本姑娘?」
  小伙子一把揭掉帽子,如雲秀髮立即如瀑布般垂在兩肩,變成個活色生香的小美人兒,
鳳眸含嗔的道:「本姑娘便是本姑娘!我行不改名坐不改姓,『小白雁』尹清雅是也,夠資
格當荒人的死對頭吧!我到邊荒大客棧報名參團,卻說甚麼今天已關門,明天請早的氣人話,
要本姑娘打得那三個壞傢伙趴在地上,始肯說出到這裡來辦手續。你們現在又說要我回那鬼
賊店去,當我尹清雅是好欺負的嗎?我不管,上不了明天到邊荒集的船,我就把你們的勞什
子總壇都拆了。」
  她再不粗聲粗氣說話,雖然仍是蠻不講理,句句罵人,可是經她如出谷黃鶯的嬌聲說出
來,只能直搔進人心底裡去,還希望她可以繼續罵下去。
  高漢子忙道:「尹小姐息怒,是小人有眼不識泰山,尹小姐要坐哪條船便上哪條船,一
切全包在小人身上。」
  接著暗踢仍目瞪口呆看著尹清雅的矮漢子,喝道:「呆在那裡幹啥?還不立即通知老大,
說小白雁大小姐她老人家來了。」
  尹清雅「噗哧」笑道:「甚麼小白雁大小姐她老人家,你是否忽然發瘋了?」
  矮漢子見她嬌笑的動人神態,彷如嬌艷欲滴的鮮花盛放開來,口雖應是,但腳卻像生了
根般不能移動半寸。
  高漢子也忘了怪他,道:「尹小姐曉得高爺的事了嗎?他……」
  尹清雅打岔道:「不要嘮嘮叨叨,煩死人了。高彥那小子是甚麼道行,當我不曉得他是
詐死騙人嗎?伸手出來。」
  高漢子尚未曉得反應,矮漢子已像著了魔似的伸出雙手。
  尹清雅探手懷裡,取出幾錠金子,擲在他手上,笑道:「交了團費哩!依江湖規矩,再
不能反悔。明天甚麼時候開船?」
  高漢子恭敬的道:「明天辰時頭開船。」
  尹清雅歡天喜地的轉身便去。
  高漢子叫道:「尹小姐聽過在邊荒大客棧《高小子險中美人計》那台說書嗎?」
  尹清雅宛妙的聲音傳回來道:「鬼才有興趣去聽那些騙人的東西。」

  燕飛攀上一座高山之頂,夜涼如水,陣陣長風吹得他衣衫飄揚,似欲乘風而去。
  淮水在前方看不見的遠處,緩緩流動著。草野山林隱沒在黑暗裡,似是這人間夢境除廣
袤深邃的天空外,其它甚麼都不存在。
  人間是如此的美好,為何又總是那麼多令人神傷魂斷的事。
  離開萬俟明瑤的那一個晚上,令他感受到與娘生死訣別的悲痛和哀傷。他有失去一切的
感覺,變成個沒有魂魄只餘軀殼的走肉行屍,生命再沒有半丁點兒意義。
  亦正是在這種再不戀棧生命的心境下,他成功在長安最著名的花街行刺慕容文,完成他
在娘墳前許下的誓言。
  如果這一切只是某個人世大夢的部分,他可以接受嗎?有一個事實他是沒法否認的,就
是在曉得仙門的存在後,他再不能回復到先前的心境,他一直在懷疑——懷疑眼前的一切。
  所以他真的不明白孫恩。
  他針對謝道韞的襲擊,擺明是向燕飛公開挑戰。
  他為甚麼會做這種蠢事呢?孫恩不論道法武功,都只在他之上而不在他之下。
  他既感應到仙門,孫恩也該感應得到。既曉得確有破空而去這一回事,這人間的鬥爭仇
殺,於他還具有哪種意義?何不好好朝這方向下苦功?練成古老相傳秘不可測的絕技「破碎
虛空」,成仙成聖,白日飛昇而去,卻要搞這種小動作。
  他真的不明白。
  殺了他燕飛又有何用?難道這樣便可破空作神仙去了嗎?燕飛隱隱感到其中必有他難以
理解的原因。孫恩不但不是蠢人,且是有大智大慧之士,對他創立反晉的天師道,他亦難以
褒貶與奪。所謂對與錯,只是個立場的問題。對司馬氏皇朝來說,孫恩當然是大逆不道,可
是在備受剝削壓迫的本土南人來說,他卻是救星。
  無論如何,與孫恩的決戰,已是上弦之箭,勢在必發。不論戰局如何變化,誰勝誰負,
都不能影響這場超乎一切、牽涉到生命最終秘密的決戰。
  他是絕不可以輸的,否則一切都完了。


  屠奉三和司馬元顯並肩站在雨枰台的二樓,透過俑窗注視高聳對岸的淮月樓,一切是如
此安寧詳和。舟來船往,朱雀橋在右方橫跨秦淮河南北兩岸,以鐵山、鐵柱拉著鐵鏈,巨大
的鐵鏈繫著數十船隻,其上迭著橋板,形成建康最著名的浮橋。她的存在或毀壞,正代表著
建康的和平與戰爭。
  蒯恩的猜測,已傳入他們耳內。
  看似不可能的情況,成為了未來最有可能發生的事,否則解釋不了為何直至這一刻,仍
沒有敵人的動靜。
  另一個解釋是干歸根本不曉得有淮月樓的聚會。
  足踏梯階的聲音傳來。
  兩人轉身望去,出乎兩人意料之外的,不但是陳公公來了,權傾建康的司馬道子也來了,
還有六、七名一看便知是第一流好手的近衛隨來。全體夜行勁裝,擺明司馬道子會親自出陣。
  近衛留在登樓處,司馬道子和陳公公則朝兩人走過來,後者落後少許,神態冷漠,反是
司馬道子現出笑容,道:「情況如何?」
  屠奉三恭敬施禮道:「奉三向王爺請安。」
  司馬道子來到兩人中間,道:「不用多禮,我橫豎閒著無事,所以來趁熱鬧。」
  陳公公站在司馬道子身後靠近屠奉三,如果他忽然和司馬道子同時出手,肯定以屠奉三
之能,也難逃一死。
  司馬元顯喜道:「有爹來指揮大局,今晚將更萬無一失。」
  司馬道子忽然想起王國寶,當日親手殺他的情景在腦海裡重演著,道:「我難得有舒展
手腳的機會,錯過實在可惜。」
  說不提防司馬道子和陳公公便是完全違背屠奉三的性格,可又知對方是存有試探自己之
意,不但不敢暗中防備,還要盡量表現得毫無戒心,不會引起對方任何警覺,洩漏出心中的
敵意。那感覺確不好受。
  屠奉三更清楚盧循今晚再難渾水摸魚佔便宜,因為有司馬道子在場助陣,不單令他們實
力遽增,更使陳公公難以暗助盧循,至乎沒法向盧循傳遞信息。
  當然,這是假設陳公公確與孫恩有關係而言。
  盧循或許正埋伏在附近,但由於他沒法掌握最新的情況,只能伺機而動,隨機應變。但
如果事情如蒯恩所料般進行,盧循肯定沒有機會。
  蒯恩確是不可多得的人才,難怪侯亮生著他來投靠自己。
  司馬道子充滿威嚴的聲音傳入耳內道:「現在情況如何?一切看來非常平靜,沒有絲毫
異常。」
  司馬元顯答道:「到此刻為止,我們尚未發現敵人的影蹤。」
  司馬道子一呆道:「是否情報有誤?」
  屠奉三目光投往淮月樓的聖地東五層,道:「這正是干歸高明處,也是最超卓的刺殺策
略,事前不見半點徵兆,到他發動時,主動完全掌握在他手上,且是雷霆萬鈞之勢。如我們
到那時才醒悟,一切都遲了。」
  司馬道子沉聲道:「好!你們猜到干歸的手段了,快說出來讓本王參驗。」
  屠奉三微笑道:「這方面當然該由公子親自道出。」
  此正為屠奉三的高明處,趁機送司馬元顯一個大禮,故意含糊其詞,說得好像是司馬元
顯識破干歸的刺殺計劃。只要司馬元顯接受了,事情便與蒯恩無關。
  否則如牽扯到蒯恩身上,不但須費唇舌解釋蒯恩的來龍去脈,還暴露了己方人才輩出,
對他們有害無利。
  果然司馬元顯立即胸膛一挺,神氣地把蒯恩的猜測,當作自己的見地般說出來向他老爹
邀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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