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易《邊荒傳說》卷三十
第 六 章  鐵漢柔情
  郝長亨大清早便被召到大廳見聶天還,後者一個人坐在廳內喝茶,神情落寞,容色有點
憔悴,顯然昨夜沒有睡過,又或是睡得很不好。郝長亨心忖假如自己是第一次見他,肯定沒
法想到他竟是雄霸一方,能左右現今時局發展的人物。
  請安問好後,郝長亨在他一旁坐下。
  聶天還為他斟茶,平靜的道:「昨夜收到桓玄的傳書,他下了決定,當北府兵遠征第一
個敗訊傳來的時刻,便是我們對楊全期和殷仲堪採取行動的時刻。」
  郝長亨看他心事重重的樣子,知道這只是開場白,因為要清除楊、殷兩人,該是手到擒
來的易事,根本不用擔憂,唯一能令聶天還憂心的,只有尹清雅。
  果然聶天還往他瞧來,沒頭沒腦的問道:「辦妥了嗎?」
  郝長亨心細的道:「我已把幫主親筆簽押的信函,以飛鴿傳書送往壽陽,四天內可送抵
紅子春手上。」
  聶天還搖頭苦笑,道:「我昨夜未合過眼的想了整夜,為何我會這麼溺愛雅兒呢?可以
給她的我全給她了,更從來沒責罵她半句。你明白嗎?」
  郝長車心忖這種事哪有道理可說的,不過幫中確有秘密流傳的謠言,說尹清雅不是聶天
還自幼收養的徒兒,而是他的親生女兒,否則聶天還不會視她如命根子。
  道:「清雅自幼討人歡喜,得人歡心,她撒起嬌來,更是令人憐愛,不忍苛責。何況她
真的很孝順幫主,愛護幫主。」
  聶天還仰望屋樑,露出茫然的神色,徐徐道:「我一生都活在刀光劍影裡,過著刀頭舐
血的生涯,桓沖主事荊州的期間,更有朝難保夕、危機四伏的感覺。所以我一直不想有家室
之累,使我可以放手而為。」
  郝長亨糊塗起來,不明白他現在說的,與尹清雅有什麼關係,只好靜心聆聽。
  聶天還沉聲道:「到江湖上來闖蕩,是要付出代價的,不是你殺人就是人殺你,對敵人
仁慈便是對自己殘忍,絕對不能心軟。我之所以能熬至今時今日的地位,並不是偶然的,皆
因我已練就一副鐵石心腸,凡不利於我的,均以鐵腕手法對付,故能把一個地方的小幫會,
擴展至能爭霸南方的強大勢力,連桓玄也要和我稱兄道弟,盛極一時的大江幫更要退守邊荒。」
  郝長亨誠心的道:「幫主雖然對敵人手下不留情,可是對我們這襤l隨幫主的兄弟卻是
有情有義。像胡大叔生出退隱之念,幫主便沒有絲毫留難,令幫中兄弟,人人心服。」
  聶天還朝他看來,點頭道:「和長亨說話,確是一種享受。你超卓的外交手腕,亦令我
幫屢次兵不血刃的令敵人臣服,兩湖幫之有今天的聲勢,長亨你功不可沒。」
  郝長亨羞慚的道:「可是我最近連戰皆敗北,功難抵過。幫主愈不怪我,我愈感難過。」
  聶天還道:「勝敗乃兵家常事,於建幫之初,我也曾屢受重挫,最後敵人還不是要俯首
稱臣嗎?一時的挫折並不重要,最要緊是堅持下去的決心和意志。你輸給荒人是合理的,皆
因我們是勞師遠征,深入敵境。不過這種不利的形勢會逐漸扭轉過來,在大江之上,誰是我
聶天還的敵手?現在我幫的實力每天都在增長中,終有一天南方會落入我們手裡。」
  接著雙目射出緬懷往昔某一歲月的沉醉神色,悠然神往的道:「當時雅兒仍在襁褓之中,
我和十七名兄弟在武陵城,被當時號稱洞庭第一大幫的洞庭幫幫主莫如是親率手下二百多人,
於城內著名妓院的聽花閣以奇兵突襲成功,只剩我孤身突圍而出,身負大傷小傷不下十處,
生死只懸於一發,關鍵處在我能否殺出城去。」
  「我自時必死,只是失血已令我越來越虛弱,只能拚命往最接近的東門殺去。莫如是當
時的功夫,實勝我一籌,而他正是追兵裡追得最貼近我的人,那種感覺有些像被閻羅王追在
背後般令人恐懼和震驚。就在這一刻,我聽到嬰兒的哭聲。那時街上的人全躲起來,除了一
種人,就是走不動的人。」
  郝長亨完全被他述說的往事吸引,彷彿正化身為聶天還,回憶他的經歷。他還是首次聽
到有關尹清雅出身的事。
  此時聶天還的眼神和表情完全反映出當時他的情況,他的人雖仍在這裡,但他的魂魄精
神卻回到了十多年前那一天的回憶夢魘裡去。
  聶天還續道:「就在這一刻,我看到了清雅,她躺在一個婦人身旁,出生應不足三個月,
正放聲嚎哭,小臉完全漲紅了,裹在麻布裹。那婦人已斷了氣,衣衫單薄,那時天氣嚴寒,
一時間我弄不清楚那該是雅兒的娘的女人,究竟是被凍死還是被激烈的追逐嚇死,但心神卻
全被雅兒吸引,一時間竟忘掉了追在後面大蠕薨R的凶神。」
  郝長亨生出被千斤大石壓苦心頭、呼吸不暢的感覺,重重吁出一口氣。清雅和聶天還的
師徒之緣,竟是在聶天還處於生命中最極端的處境下開始,是他作夢也未想及的。
  聶天還似陷身在那一刻的時空裡,臉上散發苦神聖的光輝,道:「我從來不是行俠仗義
的人,一切的著眼點均在利益之上,凡擋著我的,一律殺之無赦,一切都是為了掙扎向上,
和反對我的人比比誰的命更長。可是在那一刻,我卻像被勾動了心底久被埋藏、差點忘掉了
的某種情緒,或許是一點惻隱之心,我竟然沒法就那從雅兒身邊溜過,以最快的速度街出城
門去。其時把守城門的兵衛,已被當時的場面嚇得像其它人般作鳥獸散,街上除了正鬥個你
死我活的敵我兩方外,就只有變得孤零無依的小雅兒。」
  「當時從雅兒轉弱的嘶啞哭聲,我心中清楚知道,如果再沒有人予她溫暖,她會失去她
的小生命。這個念頭來到我腦子裹,我已用腳把她挑起,摟在懷抱裡。同一時間,我心中的
恐懼完全消失,她脆弱的血肉在我懷抱裹顫抖著,觸動了我心裡沒法形容的一種奇異感覺,
令一向自認無情的我,產生出肯為她作出任何犧牲的心態。而就在那一刻,我感到傷疲的身
體似被注入了新的力量,一切都清晰起來,所有以前想不通的武學難題,在那剎那豁然而悟,
潛藏的力量被釋放出來。我不用回頭去看,便如目睹般曉得莫如是迫近至我背後丈許處,他
手中的長鞭正往我脖子捲來。於是我抱著雅兒滾倒地上,反手擲出最後一柄飛刀。」
  郝長亨「呵」的一聲叫了起來,接著的部分是兩湖幫眾津津樂道的事,武陵一戰,聶天
還擊殺莫如是,把兩湖幫一直處於下風的形勢完全扭轉過來,群龍無首的洞庭幫,不到半年
便在聶天還全面討伐下冰消瓦解,令聶天還成為兩湖一帶繼莫如是之後的新一代霸主。
  聶天還道:「之後我當然成功抱著雅兒溜掉。」
  再朝郝長亨瞧去,眼神回復平日的精明,只是眼內充滿傷感的神色,輕輕道:「你現在
該明白我為何如此寵縱雅兒,她不但是我的幸運神,更是可以讓我把心中的慈愛傾注的唯一
對象,打從開始便是如此。那種愛是沒有保留的,所以我從不說她半句不是,而她亦從沒有
令我失望。可是我並不懂如何去愛她,更不明白她,只懂用我自以為是的方法。」
  郝長亨自謝善於言辭,更對捉摸別人心意極具自信,可是聽到聶天還的剖白後,他竟沒
法說得出能安慰聶天還的隻字片詞。只能硬咽道:「幫主!」
  聶天還舉手阻止他說話,歎了一口氣,回復平靜的道:「說出來好多了。我現在最渴望
的是雅兒回到我身邊來,我不單不會怪責她,還會求她原諒由我一手鑄成的恨事。」
  燕飛立在黃河北岸,心中湧起無以名之的奇異感覺。
  他感到另一個心靈在呼喚他,但絕不是紀千千,也不是孫恩。
  直至目前為止,能與他生出心靈感應的只有三個人,就是紀千千、孫恩和尼惠暉。後者
已埋骨天穴,當然沒有可能是她。
  此人會是誰呢?
  那是一種非言語所能形容的感應,奇妙動人,便像和風從某一方向吹來,吹拂苦心靈大
地的草原河川,令青草隨風搖拽,水面泛起波紋。
  他隱隱感到對方在前方某處,卻沒法掌握確實的位置。
  燕飛開放心神,一聲長嘯,投進充滿秋寒的河水裡去。
  劉裕被宋悲風的足音驚醒,從床上坐起來,宋悲風推門而入,見他醒了,欣然道:「王
弘來找你。」
  劉裕記起約見一事,知該是與此有關,離床穿衣道:「老屠呢?」
  宋悲風道:「他天未亮便出門,該是去看邊荒集是否有響應。」
  劉裕梳洗更衣後,到客廳去見王弘。
  坐好後,王弘讚道:「這地方挑得很有心思,坐艇來只要進入青溪,可輕易知道是否有
人跟蹤;從陸路來,則是里巷交纏,亦可借形勢撇下跟蹤者。不過仍以水路最方便。」
  劉裕道:「除司馬元顥方面的人外,王兄是唯一曉得我們居所的人。」
  王弘深感榮幸的道:「我會加倍小心,為劉兄保守秘密。」
  劉裕笑道:「是否定下約見之期哩?」
  王弘道:「正是如此,不必見的我都幫你推了,要見的五個人,都是建康新一代中的表
表者,且大多有官職在身,若能和他們修好,對我們將來會有很大的幫助。」
  劉裕深切感受到王弘的誠意,只聽他說話的語氣,便知他完全投向自己的一方。要這樣
一位身份崇高的高門公子視自己這布衣為領袖,絕非易事。
  王弘續道:「我安排劉兄去見的五個人,是郗僧施、諸葛長民、朱齡石、毛修之和檀道
濟。他們都與我有很深的交情,朱齡石更是自幼與我相識,此人文才武藝,均不在我之下,
是個人才。檀道濟則精善兵法,只是不獲朝廷所用,難以一層所長。他們五人都有一個共同
點,就是對司馬氏皇朝非常不滿,唯安公和玄帥則推崇備至。」
  坦白說,在現時的處境下,劉裕根本沒興趣去會見這群公子哥兒,純是看在王弘的情分
上,更不願對王弘的熱心潑冷水吧!根本不想深究他們其實是怎樣的一個人。
  點頭道:「一切由王兄拿主意好了,何時與他們見面呢?」
  王弘道:「見面的地點是千千小姐雨枰台對面的淮月樓,屆時要委屈劉兄扮作我的隨從。
這樣的清議聚會每晚都舉行,在建康是最平常不過的事,沒有人會生疑的。」
  劉裕笑道:「你怎麼說辦便怎麼辦吧,我信任王兄的安排是最恰當的。」
  心中不由泛起當日到雨枰台見紀千千的動人情景,淮月樓高聳對岸,樓起五層,宏偉壯
觀。
  如果能在頂層欣賞秦淮河的風月,確是賞心樂事,只恨自己根本早失去這種情懷。
  王弘的聲音傳入他耳內道:「這幾天臨近出征,當官的大有大忙,小有小忙,大家都忙
得不可開交。所以我定下於大軍出發後的晚上,舉行聚會。」
  劉裕點頭答應,心中想的卻是待會輿任青?的約會,那是昨夜約好的。
  現在殺死干歸的希望,已完全寄托在這善變難測的美女身上。
  黃河被拋在後方遠處,燕飛心中忽然又浮起,安玉晴那令他永難忘懷神秘美麗的眼睛。
  奇怪!
  為何這兩天會不住想起她呢?
  此時奇異的心靈感應已消失無跡,心湖一片平靜,無憂無喜,整個人如融入天地造化裡,
與腳下的大地和頭上的青天混為一體,偏是這個不該有任何雜念的時刻,安玉晴的眸子浮現
心湖。
  難道心靈的奇異感應竟是與她有關?
  細想又覺得沒有道堙,他並非第一天認識她,以前又沒有發生過這方面的事。不過他亦
不敢完全排除這個可能性,或許是因自己「進步了」,以前不可能的事現在變為可能,誰敢
肯定呢?
  他全速朝淮水的方向掠去,在移上中天的秋陽灑射裡,他心中湧起一個古怪的念頭。他
之所以能和紀千千建立心靈的聯繫,是因為他們之間的熱戀,強烈的愛火築起了一道能超越
任何距離、貫通一切阻隔的心靈橋樑。這是可以理解的。
  假設這幾天心靈的奇異現象,是因安玉晴而起,那是否代表他們之間,亦存在著相近他
與紀千千之間的互相愛戀呢?
  燕飛為這個想法感到驚詫。
  自第一次在邊荒遇到安玉晴,無可否認的她便在他心底裹留下深刻的印象,令他禁不住
思念她,渴望再見到她,更回味與她相處時的每一刻。
  在建康烏衣巷謝家的會面,令他與她的關係得到進一步的發展,當時他的心神全被她獨
特的思想、談吐和氣質吸引。
  她的每個神情都是那麼動人,與她在一起時,他恨不得能把時間留住。
  最迷人的是她予人那種若即若離的感覺。便像下凡不食人間煙火的女神,紆尊降貴的到
人間來與他這個凡夫俗子說話。她的一顰一笑,總能觸動他的心弦。
  而她的遽然離開,也令當時的他感到若有所失,心中迷惘。
  不過亦在那天晚上,他遇上紀千千,安玉晴的位置迅速被紀千千取代。
  可是他不會自己騙自己,他對安玉晴確曾經生出愛慕之意。
  但對安玉晴的仰慕已是過去了的事,他現在的心全被紀千千佔據,再容納不下其它事物。
  情況真的是這樣嗎?
  為何自己現在偏偏不斷地想起她呢?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就在這刻,他心中浮現另一個圖像,在美麗的山區裡,有一片黝黑的焦土,中心處是個
深廣達數十丈的大坑穴。
  白雲山區的天穴。
  忽然間,他感應到令他心靈出現異動的來源,是來自天穴的位置。
  接著天穴的圖像被安玉晴神秘的眸神代替。
  就在此刻,他醒悟到安玉晴正在天穴附近。他完全不明白為何會有這種奇異的感應,但
卻清楚自己必須先趕往天穴。
  不拋開一切去見這位俏佳人,他是不會安心的。雖然沒有可能因她而移情,但除男女之
愛外,他肯為她做任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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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悲情者OC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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