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易《邊荒傳說》卷三十
第 一 章 居心難測
  「咿丫」一聲,房門被輕輕推開,任青媞迷人的玉容和身段映入劉裕眼簾,她穿的雖是
粗布麻衣而不是慣見的盛飾嚴裝,臉上亦不施脂粉,卻無損她的風韻,反多添了清秀的氣質。
  劉裕的手離開了刀把,不但因察覺她是孤身一人前來,且於她身上更感應不到殺意。
  任青媞目光投在他身上,便像再移不開似的凝望著他,香唇吐出「劉裕」兩字,挾著一
陣充盈健康青春氣息的香風,投往他懷抱裡來。劉裕仍未弄清楚發生了什麼一回事,她已坐
在他膝上,兩手纏上他的脖子,獻上香吻。
  劉裕再不是以前的劉裕,只要她有任何異動,會先一步作出反擊。橫豎與她親熱並非第
一趟,只好既來之則安之,也不由自主地享受她的銷魂「陣勢」。
  唇分。
  任青媞雙眸閃閃發亮的注視著他,歎息道:「劉裕啊!你是怎樣辦到的?看著你從琅玡
王府走出來,我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溫香軟玉抱滿懷,所處之地偏是不容軌外行為的佛門清靜地,只是那種刺激的滋味已使
劉裕感到難以把持,如果不是深悉她所具的危險性,會否出亂子確是未知之數。
  劉裕勉強壓下被她撩起的情慾之火,皺眉道:「你何時到建康來的,怎會這麼巧在司馬
道子的府門外?」
  心忖只要她有一句謊話,便設法下手制著她,雖清楚成功的可能性微乎其微,總好過糾
纏不清。
  任青媞把下頷枕在他的寬肩上,舒適的歎了一口氣,輕柔的道:「告訴你也不相信,我
是奉桓玄之命到建康來見劉牢之,今早收到琅玡王府大門外發生刺殺事件的消息,便到琅玡
王府看看,竟見到你這冤家從後門溜出來,青媞歡喜得差點發狂哩!劉裕啊!青媞是真心對
你的。我們又在一起了。」
  劉裕對她的老實和坦白糊塗起來,一時哪弄得清楚她的用心,故作驚訝道:「你怎會和
桓玄搭上的?」
  任青媞嗔道:「什麼搭上哩?說這麼難聽的話,青媞是在為你辦事嘛!其中的過程說來
話長,我們到床上說好嗎?青媞想你想得很苦哩!」
  劉裕差點棄甲曳兵的奪門而出,任青娓不但沒有半句謊言,且一副心兒全向著他的模樣,
配合她的迷魂手段,他的自制力已徘徊於崩潰的邊緣。
  這美女究竟在耍什麼戲法呢?他再不敢肯定。
  任青媞從他肩上仰起螓首,呵出的芳香氣息輕柔地吹往他臉上,笑臉如花的道:「人家
是盡心盡力為你劉爺奔走辦事啊!你怎可不好好獎賞我,好好的疼我呢?看你啊!只懂摟著
人家發呆,男子漠大丈夫不是該敢作敢為的嗎?」
  劉裕差點喊救命,任青娓是絕對碰不得的有刺毒花,偏是媚力逼人,令他聯想到下了毒
的醇酒佳釀,強行集中心神,道:「不要誘惑我,你知道刺客是誰嗎?」
  任青媞輕吻他一口,微笑道:「不誘惑你又誘惑誰呢?青媞正是要迷死你。說罷!誰人
如此膽大包天,竟敢在光天化日下在琅玡王府外公然行刺司馬元顯?」
  劉裕湊到她小耳旁道:「是我們的老朋友盧循。」
  任青媞嬌軀遽震,花容變色,直瞪著劉裕,軀體轉硬,美目填滿殺機。
  從這些不能隱瞞的變化,劉裕肯定任青堤沒有親眼目睹盧循下手的情況,亦沒有想過刺
客是盧循,更探測到任青娓對天師道仇恨之深。
  見任青堤仍呆瞧著自己,劉裕感到重新控制了主動,輕鬆起來,拍拍她的香臀道:「我
們來做個交易如何?」
  任青媞吁出一口氣,回復過來,皺眉道:「人家不是已向你投誠效忠嗎?為何還要和青
媞作交易呢?有什麼事儘管吩咐下來好了,不過你定要為我殺死盧循,便當是向孫恩先討一
點債吧!」
  劉裕大感頭痛,因弄不清楚任青媞是真情還是假意,只好希望她露出破綻。
  漫不經意的道:「我要殺干歸。」
  任青媞嬌軀一顫,皺眉道:「你可知我昨夜到過干歸的船上去?」
  劉裕心中大訝,暗忖難道自己真的看錯了她,此女確有效忠自己的決心,否則怎會透露
與干歸的情況?也不知該喜出望外還是苦惱,更不知自己是希望她成為戰友還是敵人。
  任青媞僵硬了的玉體又柔軟起來,探手撫著他右頰道:「殺干歸並不容易,此人太精明
厲害了,我們殺他的計劃必須精心佈置,使人不懷疑到我的身上,否則我將永遠不能回到桓
玄身邊,聶天還也不會再信任我。」
  接著臉蛋貼往他左頰,暱聲道:「青媞為了你願做任何事,你要好好對待青媞啊!」
  對這善變難測,隨時可從款款情深變作毒如蛇蠍的美女,劉裕再分不清真假,又感自己
重處下風。赫然發覺自己正愛撫著她的玉背。
  驀地足音傳來,把劉裕從春夢裡驚醒過來。
  任青媞湊到他耳邊道:「今晚丑寅之交,青媞在大江旁燕子磯的亭子等你,千萬不要失
約。」
  說畢狠狠咬了一下他的耳珠,穿窗去了。
  劉裕仍是「神智不清」之際,王弘的聲音在門外響起,道:「劉兄在嗎?」
  劉裕方記起直到這刻仍沒法騰出時間見王弘,心感抱歉,連忙跳將起來,把門拉開,道
:「王兄請進,我剛回來,正想出門。」怕王弘嗅到任青媞留在他身上的香氣,後退兩步,
請王弘坐下,自己則坐往隔幾的椅子。
  王弘心不在焉的道:「想找劉兄真不容易。」
  劉裕苦笑道:「我正要約王兄見面,這幾天發生了很多事,王兄聽過後該會原諒我。」
  王弘卻似沒有真的怪他,道:「這個我是明白的。你知否今早有人在琅玡王府大門外行
刺司馬元顯,幸好他命大,被手下拚死救了他一命。」
  劉裕聽得心中稍安,只要任青媞不洩漏此事,該沒有外人曉得自己當時和司馬元顯在一
起。歎道:「救他的人便是小弟。」
  王弘為之愕然。
  解釋清楚後,劉裕道:「王兄什麼事找得我這麼急?」
  王弘道:「建康有很多人想見你。」
  劉裕皺眉道:「王兄難道不清楚我在建康是不能張揚的嗎?如被司馬道子曉得我在建康
廣交朋友,對我和他們父子的關係會有很壞的影響。」
  王弘被冤屈了的歎道:「我當然清楚,可是人人曉得我曾和你在鹽城並肩破賊,都來央
我安排與你一禳A我是推無可推,差點被他們逼瘋了。」
  劉裕奇道:「他們這般想見我所為何由,不怕開罪司馬道子嗎?」
  王弘道:「最主要是為了好奇心,想看看你這位大英雄如何英明神武,不可一世。見面
當然是秘密進行,事後人人會守口如瓶,不會洩出半點風聲。」
  劉裕不解道:「你認為我該見他們嗎?」
  王弘道:「敢來見你的都是建康世家大族的年輕一代,其中不少已身居要職,與他們拉
上關係,對你將來的發展會有估量不到的幫助。他們不會公然站在我們的一方,可是一旦劉
兄掌握實權,他們會成為你施政的班底,成為支持你的力量。」
  劉裕道:「可是只要他們之中,有一個是奉司馬道子之命來試探我的奸細,好事會變成
壞事。」
  王弘欣然道:「這方面可以包在我身上。我只會挑與我有真正交情的人來見你,又必須
是能在建康政壇起作用的人,這樣的人加起來不出十個,都是看不慣司馬道子父子倒行逆施、
敗壞朝政的有志之士,我最清楚他們,保證不會有人出賣你。」
  劉裕仍是不解,問道:「建康的高門俊彥怎看得起小弟區區布衣的寒門之士呢?」
  王弘笑道:「他們敢看不起其它所有寒士,但怎敢小覷你呢?你現在他們心中,早超越
了一般布衣的身份名位,你不但是謝安屬意的人,玄帥的繼承者,更是北府兵內最有為的將
領。兼且帶有荒人式傳奇荒誕的懾人風采,又身備『一箭沉隱龍、二箭破海賊』的天命授意,
誰不想一睹你的風采?看看你會否是他們冀望的救星。」
  劉裕聽得發起呆來,一時也不知建康世族年輕一代對他的反應,是吉是凶。
  王弘道:「信任我吧!我會將此事安排得妥妥當當,保證司馬道子不會收到任何風聲。
唉!家父也很想見你呢。」
  又道:「換過另一種情況,肯定他們不會這般積極地想見你,但現在是什麼情況?建康
南面沿海諸郡幾盡入孫恩之手,上游的桓玄聯結聶天還蠢蠢欲動,南方正陷於水深火熱之時,
建康由上至下,都希望你能重振玄帥當年的威勢,令南方回復安寧。」
  劉裕明白過來,建康的世族並不是想他改朝換代,而是希望他能取代他們深惡痛絕的劉
牢之,成為一個「布衣的」謝玄。
  點頭道:「好吧!你安排好後,我便去會見他們。不過煩王兄先告訴他們,小弟只是凡
人一個,並沒有三頭六臂,且對清議一竅不通,故勿要因此而失望。」
  王弘大喜道:「如此我總算可以有個交代。劉兄太謙虛了,只要你肯在他們面前走幾步,
讓他們看到你龍行虎步的雄姿,保證他們心折。」
  劉裕苦笑道:「你讓我想起邊荒集高彥小子的愛誇大。」
  王弘起立笑道:「我一點也沒有誇大,只是劉兄自己不曉得吧!哈!安公的九品觀人法
怎會有失誤的可能?」
  燕飛在荒野全速飛掠,體內真氣生生不息、無有窮盡,便如天地的相對,星辰的轉移,
日夜的遷變。
  可是他曉得,當他用上仙門訣的功法,七式已是極限。
  如果他可以把仙門訣無休止地施展,他肯定孫恩也難逃劫數,飲恨於他的蝶戀花之下,
只可惜他現在能力的極限是七劍,只要孫恩能捱過他七劍,死的將是他燕飛。可是若不用仙
門訣,他又自知奈何不了孫恩。
  這個險值得冒嗎?
  慕容垂又能抵擋他的仙門訣多少劍呢?
  我的娘,想想也令人頭痛。
  但那種苦惱的感覺是很輕微的,因為他已重新和紀千千建立聯繫,致勝的契機已掌握在
手裡。自千千被擄後,從沒有一刻,比這刻更令他感到有望救回紀千千主婢。那種狂喜的感
覺,使其它一切煩惱變得微不足道。
  他已逐漸掌握到慕容垂的思考方式。所以只聽千千說慕容垂重提要活捉燕飛的舊事,他
便斷定慕容垂已想出對付邊荒集最有效方法,就是把整個城集徹底毀掉,令荒人沒法和拓跋
珪呼應合作。
  邊荒集有一個其它地方都沒有的優勢,就是她乃當今唯一貫通南北交通的城集。通過她,
南北的物資可以互相對流,互補不足處,一旦這種獨一無二的功能被運用在軍事上,其效用
是無可估量的。
  第二次的反攻邊荒集之戰,荒人正是利用南方的資源,配合用盡天時、地利、人和的超
卓戰術,完成幾近乎不可能的事。
  拓跋珪肯定可勢如破竹的攻陷平城、雁門和周圍廣闊的屯田區,可是要鞏固成果,還須
一段長時間。或許是幾個月,至或一年半載。慕容垂會利用這個空隙,先全力收拾荒人,把
邊荒集夷為平地,去了這如芒刺附背的後顧之憂,這才全力討伐拓跋珪。
  如果慕容垂得逞,不但荒人完蛋,拓跋珪也要完蛋。
  可是燕飛是不會讓慕容垂的圃謀順遂的,今次荒人將是有備而戰,利用邊荒的特異地理
形勢,全力與慕容垂周旋。亦可為拓跋珪爭取寶貴的時間空間。
  一切全賴紀千千的「通風報信」。
  千千究竟需多少時間才能復元過來,進行另一次心靈對話呢?
  高彥和姚猛離開客棧,從東大街進入夜窩子的範圍。
  日間的夜窩子靜悄悄的,所有青樓、酒館、賭場仍未啟門營業,荒人都集中在夜窩子外
的區域進行各種活動。
  廣場上只有一個人,正是王鎮惡,他呆站在鐘樓之旁,像欣賞古物神跡般仰望樓頂處的
大銅鐘,神情專注。
  姚猛正要繞過他,卻被高彥扯著衣袖來到王鎮惡旁,道:「王兄你好!」
  王鎮惡沒有看他們,思索的道:「一座鐘樓竟能決定一場戰爭的成敗,真教人難以相信。」
  姚猛忍不住問道:「為何王兄總像心事重重,滿懷感觸的樣子呢?」
  王鎮惡終朝他們瞧來,歎息一聲,苦笑道:「教我怎樣答你呢?原本我的心早巳死去,
只想隱姓埋名,在南方找個山明水秀的地方,好好渡過下半輩子。可是忽然來了個觀賞天穴
的邊荒游,令我的心又活躍起來,想到這裡來一開眼界。這種心情是很難向你們解釋的。」
  高彥愕然道:「你老哥頂多比我們大上三、四歲,正值年輕有為的歲月,怎會變得心如
死灰?」
  王鎮惡歎道:「此事一言難盡,重提亦沒有任何意義。天穴確是個令人難以相信的奇跡,
當我站在天穴之旁,感動得差點哭起來。至於什麼『一箭沉隱龍,正是火石天降時』,照我
看只是你們附會之詞,根本沒有人能證明兩件事發生在同一時間。」
  「王兄此言差了!因為亦沒有人能證明兩件事不是在同一時間發生。」
  三人聞聲瞧去,只見江文清和慕容戰聯袂而至,發言的是慕容戰。姚、高兩人心感奇怪,
江文清和慕容戰少有走在一起的,看來是有特別的事發生了。
  果然江文清來到三人身旁時,先向王鎮惡禮貌地打了個招呼,然後道:「我們現在去找
卓名士,須立即舉行臨時的鐘樓議會。」
  高彥嚇了一跳,道:「什麼事這般嚴重?」
  慕容戰道:「邊走邊說吧!」探手搭上兩人肩頭,向王鎮惡展露抱歉的笑容。
  王鎮惡對三人親熱的動作現出錯愕神色,未及說話,足音響起,眾人聞聲瞧去,登時眼
前二兄,一個動人的勁裝美女正匆匆趕至,似是一直跟在江文清和慕容戰後方,到這裡才追
上來。
  美女直抵眾人身前,目光在眾人身上打轉,好一會後停留在慕容戰臉上,又上下打量他,
最後露出迷人的笑容,道:「慕容戰!」
  慕容戰一頭霧水的應道:「正是在下,姑娘找我有事嗎?」
  美女欣然道:「真好!看劍!」
  劍光一閃,直搠慕容戰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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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悲情者OC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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