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易《邊荒傳說》卷三
第七章 淝水之戰
  「咚!咚!咚!」
  戰鼓聲一下一下的敲響,緩慢而穩定有力。於天明前早整裝待發,在黑暗中候命的北府
大軍,開出峽石城,馳下八公山,隊形肅整地注入淝水東岸的平原地帶,臨灘佈陣。
  士氣昂揚的北府兵總兵力七萬五千餘人,八千人為輕騎兵,其餘為步兵,列成長方陣,
橫布岸原。突騎八千分為三組,兩組各二千騎,翼軍左右,四千主力精騎居中,其它步軍則
分為兩組,夾在騎兵之間,每組約三萬人,分前、中、後三陣,前陣以盾箭手為主,後兩陣
均是利於近身搏鬥的刀劍手,配以長兵器,可遠拒近攻。不論騎士刀手,一式輕甲上陣,擺
出方便渡河血戰的格局。
  十二枝大旗,沿岸插置,隨風飄揚,威風凜凜,而北府兵更曉得其中六枝繡上「北府」
之名的紅白色大旗,正標示出過河的快速「快捷方式」。
  對岸胡角聲此起彼落,氐秦大軍亦開始調動,從壽陽和四周的營壘開出,在淝水西岸廣
闊的平野集結。
  苻堅也是傾巢而出,騎軍十八萬,步兵六萬,總兵力在北府軍三倍之上,聲勢浩大,軍
容鼎盛,前線以三萬步兵為主,於離淝水百步許處列陣,兩翼配以各五千輕騎助戰,盾牌林
列,加上強弩勁箭,拒鉤長擊,確有足以粉碎北府兵任何渡河行動的龐大實力。
  由於人數眾多,除前方防禦為主的步騎兵布成橫長陣形,後方騎兵是十六組形成的偃月
式陣勢,每組約萬騎,形成半月形的收縮密集隊形,圓拱向著對岸,把防禦線縮小,成一有
機的防禦體系,反擊時可以發揮爆炸性的力量。
  餘下的三萬步兵,留守壽陽,當然隨時可依令出城助戰。
  劉裕隨謝玄和謝石、謝琰馳下山城之際,雙方仍在佈陣的當兒,劉牢之和何謙等將領早
往前線指揮大軍進退。
  劉裕策馬雜在謝玄的親兵群中,心情的興奮,實是難以言喻。活到今天,他還是首次參
與這ど大規模的會戰,心中卻沒有絲毫不安或恐懼,不是因他不怕死,而是根本沒有想過會
輸掉這場正面決戰。
  在北府兵將士裡,除謝玄外,恐怕只有他最清楚眼前局面得來的不易,而是謝玄費盡心
力,巧施奇謀巧計,一手刻意營造出來的。
  看著前方謝玄鶴立雞群,一身白色儒士服不穿戴任何甲冑的雄偉背影,劉裕禁不住生出
想哭的感覺,情懷激烈。
  環顧南方,只有謝玄寬敞的肩膀,能承受得起大晉安危存亡的重任,亦只有他能令將士
歸心,肯效死命。
  劉裕相信目下在戰場上每一個北府兵,均抱有與他相同的信念,就是謝玄只會領導他們
走上勝利的康莊大道。而謝玄正是人人景仰的謝安在戰場上的化身,即使苻堅傾全力而來,
也沒法擊敗謝玄。
  打從開始,謝玄便看破苻堅行軍的大失誤,前後千里,旌旗相望,把戰線拉得太長,且
心存輕敵,以為可以像秋風掃落葉般輕取南晉,豈知給謝玄全盤掌握主動,百萬大軍只落得
三成許兵力輿北府兵爭鋒。
  在這一剎那,劉裕感到自己完全掌握謝玄作為統帥的竅訣,能否做到是另一事,至少曉
得其中法門。
  對岸一簇旌旗,在有如汪洋般的騎兵陣內緩緩移動,顯示苻堅和他的親兵親將,正往前
線推進,好看清楚柬岸的局勢。
  謝玄終策馬至東岸河原,沿河佈陣的北府兵立即爆起吶喊和喝采聲,人人高呼謝玄大帥
之名,士氣立即攀上巔峰。對他們來說,謝玄已不止是一位領袖,而是只會帶來勝利的天
神。
  謝玄仍是那副從容大度的油然神態,不住向四方戰士揮手致意,忽然又握拳擊天,每當
他偶有這個動作,均惹來更激烈的吶喊,人人如醉如癡,渾忘戰場上的凶險。
  位於謝玄和謝琰間的主帥謝石絲毫沒有不悅神色,反為自己的侄兒得到擁戴心中歡喜。
劉裕心中不由更佩服謝安,他不避嫌疑的起用親族,正是要予謝玄放手而為、全權指揮的自
由和機會。換過謝石或謝琰是任何人,謝玄也不無顧忌,至乎礙手礙腳,不能把北府兵的戰
鬥力和精神發揮致盡。
  居中的騎兵隊往兩旁分開,讓謝玄的隊伍三人一排般長蛇似的注入騎兵陣,帥旗高舉
下,往淝水推進,兩旁騎兵拔刀高喊致敬,劉裕雖曉得他們喝采的對象是前面的謝玄,也感
與有榮焉,全身熱血沸騰。
  對位處這邊河岸的每一名北府戰士來說,今仗絕無任何疑問是保家安國、出師有名的正
義之戰,目標明確正大,遂生出一往無前的決心和勇氣。
  反觀對岸,雖兵力遠勝,卻是師勞力竭,特別是氐族外其它各族的戰士,根本弄不清楚
自己為何要身在那裡?為甚ど而戰?
  寬達三十丈的淝水,在剛升起的太陽照射下閃閃生輝,把敵對雙方涇渭分明的隔開,河
水默默流動,對即將發生的大戰漠然不理。
  忽然一陣急驟強勁的鼓聲轟天響起,原來謝玄一眾已抵岸緣,遙觀敵陣。
  高踞馬上的苻堅在苻融、乞伏國仁、呂光等諸將簇擁下,來到箭盾步兵陣的後方,朝對
岸瞧去,目光落在白衣如雪的謝玄身上,似看不到其它任何人般,雙目殺機大盛,沉聲道:
「那穿白衣者是否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苻融點頭道:「正是謝玄。」
  長風刮過大地,苻堅等身後的數枝大旗隨風獵獵作響。
  苻堅心中湧起萬丈豪情,把梁成一軍被擊垮一事完全置於腦後,冷笑道:「我還以為他
長有三頭六臂,原來只是一個到戰場上仍扮作風流名士款兒乳臭未除的小子,就憑他現下的
區區北府兵,竟敢大言不慚,我要教他個屍葬淝水。」
  苻融見對岸的謝玄狀如天將,北府兵士氣如虹,很想提醒苻堅勿要輕敵,不過時地均不
適宜,只好婉轉的道:「謝玄確沒有足夠實力渡河攻我,我們只須以靜制動,此仗必勝無
疑。」
  乞伏國仁等聞絃歌知雅意,紛紛同意點頭,敵故不能攻我,我更不宜攻敵。
  呂光想起河水的深淺,獰笑道:「若謝玄敢揮軍渡河,我們可待其渡河途中殺他一個措
手不及,再吃苦他尾巴攻往對岸,保證殺他一個片甲不留。」
  乞伏國仁皺眉道:「謝玄若愚蠢至此,沒有人可助他渡過此劫。」
  眾將齊聲哄笑。
  那邊岸沿的謝玄正全神留意苻堅與諸將的神態表情,見狀向謝石和謝琰啞然失笑道:
「苻堅中計哩!還以為有便宜可檢,放棄主攻,待我軍渡河攻擊之際才發動反攻,可笑之
極。」
  謝石皺眉道:「苻堅若真按兵不動,即使我們人馬能迅速渡河,仍雞破其堅固的陣勢,
一旦對方憑壓倒性的兵力迫得我們退返南岸,兵敗如山倒,我們說不定會失掉此仗。」
  謝石旁的謝琰和後面的劉裕也心中同意,分別在劉裕曉得謝玄必另有對策,不會魯莽渡
河去送死。
  謝玄從容不迫的答道:「那就要看苻堅對我的憎恨是否蓋過理智?是否心切求勝?」
  忽然大喝道:「擊鼓三通!」
  布在岸邊的鼓手聞言,立即鼓聲雷動,三通鼓響後,倏地靜下來。
  兩岸鴉雀無聲,唯只河水流動的聲音和此起彼落的戰馬嘶鳴。
  劉裕心中一動,猜到謝玄用的是針對苻堅好大喜功、一意孤行、不甘受辱,且輕視敵手
的激將法,而關鍵處更在乎此刻正指揮前線步軍的朱序,只是仍不知謝玄心中之數。
  就在鼓聲剛歇的一刻,謝玄大喝過去道:「苻堅你敢否與我決一死戰!」
  配合剛斂歇的鼓響,他這一句話不但威風八面,更是霸氣十足。
  果然對岸苻堅勃然大怒,卻不怒反笑,大笑道:「南方小兒,大言不慚,若我大秦天王
欠此膽量,今天就不會輿你對陣於此,知機的立即下跪投降,我不但可饒你一命,還可賞你
一官半職,否則後悔莫及。」
  北府軍方立時自發的爆出一陣哄笑,嘲弄苻堅在另一枝先鋒軍慘吃敗仗下,仍敢說出這
番話來,苻堅才是大言不慚的人。
  謝玄搖頭失笑,喝道:「休說廢話,苻堅你仍未答我剛才的問題,就是你敢否與我決一
死戰?」
  苻堅給氣得兩眼凶光四射,謝玄當眾左一句苻堅,右一句苻堅,毫不尊重他,更一副不
把他放在眼內的神態語氣,此可忍孰不可忍,怒笑道:「誰在說廢話,夠膽便放馬過來,我
要你填屍淝水。」
  謝玄好整以暇道:「苻堅你現在置陣逼水,只在作持久之計,而非是要對陣交鋒。若有
心決一死戰,何不全軍後退百步,讓我們渡河較量,以決勝負。若乏此膽量,苻堅你不如返
回長安,弄兒為樂算哩!」
  北府兵聽他說得有趣,二度發出哄笑。
  笑聲傳入苻堅耳內,變成嘲辱,苻堅環顧左右,人人臉泛怒容。
  謝玄的聲音又傳過來道:「若稍退師,令將士周旋,僕與公擁轡而觀之,不亦樂乎!」
  最後這幾句充滿詩意,語調客氣,一派世家大族的名七本色,不知如何聽在苻堅和眾將
耳中,反份外刺耳。
  苻堅盯著對岸的謝玄,沉聲道:「此子是否不知死活!」
  乞伏國仁訝道:「照道理謝玄該不會是如此有勇無謀之徒。」
  苻融也道:「其中可能有詐,請天王三思。」
  祖渠蒙遜冷哼道:「有淝水阻隔,他要全軍涉水過來,至少需半個時辰,那時不用我們
動手,濕透身兼加上西北寒風,不勞我們侍候,早把他們冷個半死。」
  禿髮烏孤也發言道:「會否待我們退後讓出空地時,謝玄仍按兵不動,然後嘲笑是把我
們愚弄了?」
  呂光狠狠道:「那時沒面子的是他們,微臣以為謝玄確是一心希望渡河作戰,因欺我們
長途行軍,元氣未復,又怕我方後續部隊源源而來,遂以為現在有可乘之機。」
  苻堅深吸一口氣,暗下決心,道:「謝玄能在朕手心翻出甚ど花樣來呢?現在兩軍對
壘,清楚分明,當他渡河大半之時,我們舉軍全力擊之,先以盾箭手臨岸長距勁射,待敵潰
退,再以鐵騎銜尾追殺,此戰可獲全勝。」
  乞伏國仁道:「呂光大將所言成理,只要我們避不交鋒,令謝玄失去孤注一擲的機會,
最後的勝利必屬我們。」
  苻融也道:「國仁之言值得天王考慮,大軍實宜進不宜退。」
  苻堅長長呼出一口氣,斷言道:「若今次我方不敢應戰,下面的人會以為朕怕了他,且
若他退守峽石,攻之不易,若依朕之計,待其渡河時迎頭痛擊,南晉的江山,將是朕囊中之
物。」
  說罷大喝過去道:「南方小兒聽著,我們便後退百步,爾等須立即過河,決一死戰,勿
要出爾反爾。」
  接著發下後撤百步的命令。
  對岸的謝玄鬆一口氣,向左右歎道:「苻堅果然不負我所望·」
  後面的劉裕看著敵方的傳訊兵策騎奔馳,通知各領軍將員,頭皮興奮得發麻,他終於掌
握到謝玄致勝的謀略。
  成也淝水,敗也淝水。
  謝玄肯孤注一擲,投入全力求取一戰功成,是因為有秘密設置可以快騎迅速渡河;苻堅
所以肯「小退師」,是要趁己軍渡河欲速不能的當兒,回師痛擊。
  像苻堅方面多達二十萬以上之眾的軍隊,等若一頭臃腫不堪、腦袋難以指揮四肢的龐大
怪物,不要說後退百步,後退任何一步均牽涉到二十多萬人,一動無有不動,其亂勢可想而
知。
  兼且敵陣採取偃月式的密集守勢,防守上固是無懈可擊,進攻亦可井然有序,可是若掉
頭往後走,不但協調困難,且會把原先緊密的陣式系統拉松破壞。
  苻堅方面當然不會這ど想,會以為謝玄待他們重新布好陣勢,才渡河決戰。
  現在主動已絕對地掌握在謝玄手上,劉裕有信心他會在最適當的時刻,下達渡河進攻的
命令。
  謝玄凝望敵陣,胡號高鳴,敵人大後方的騎兵隊開始後撤,由於敵方人多,最遠的三支
部隊離前線足有半里之遙,越過壽春城北。因距離太遠,聽不清楚他和苻堅的對話,接到後
撤百步的命令,肯定上上下下摸不著頭腦,心生疑惑。
  對岸的苻融此時離開皇旗在處的苻堅,率領十多名親兵馳往最前線,來回飛馳,大聲吩
咐前線由來序指揮的三萬盾箭手固守原地,直至他發下命令,始可後撤。
  朱序則神情肅穆,默然不語,可以想像他心情的緊張。
  謝玄心裡謹記那天是如何輸掉與謝安下的那盤棋,保持心境的平靜,微笑道:
  「苻融果然是知兵的人,明白緊守最前線的關鍵性。」
  此時敵人整個大後方均開始掉轉馬頭往後撤退,動勢蔓延至中軍,原先固若金湯的陣
勢,已煙消雲散。
  謝石緊張至氣也透不過來,急喘兩口氣道:「何時進攻?」
  謝玄油然道:「當苻堅主旗移動,就是我們揮軍渡河,克敵制勝的一刻。」
  謝琰瞧著苻融從前線另一邊飛馳回來,與親兵勒馬敵陣最前方處,離朱序只有十多步的
距離,正虎視眈眈的目注己方,擔心道:「若對方盾箭手仍固守前線,我們恐怕無法突破他
們的防線,縱使成功渡河,也將飲恨敵陣和淝水間的百步之地·一
  謝玄淡淡道:「敵方在重整陣勢前,軍心已亂,兼我方馬快,百步之地瞬即到達,盾箭
手既缺後方支持,一街可破,敗勢一成,對方將回天乏術。苻融雖想得周到,欲待騎兵重整
陣勢後,方撤退前線步兵,可惜卻沒有調走朱序,這失著將令苻堅失去他的江山。」
  謝石道:「苻堅動哩!」
  謝玄亦看到苻堅的皇旗移動,兩旁的騎兵隊左右夾護,掉頭後撤。
  整個前線也移動起來,包括左右翼的騎兵隊,由於戰馬不宜以馬股往後退走,必須掉轉
馬頭,所以變成漫原的馬股,不斷去遠,蔚為奇觀。如此景像,敢說自古有戰爭以來,從未
之有。
  三萬盾箭手與苻融、朱序仍留守前線,擺明到一切妥當,方肯後撤。在這樣的情況下,
步兵當然比騎兵靈活。
  謝玄大喝道:「擊鼓!」
  旗號手聞令立即打出旗號,布在前方的十二台大鼓,在十二名力士鼓錘齊下,節奏如
一,檑鼓聲立時震天響起,傳遍戰場每一角落。
  敵隊中包括苻堅等在內大部份人,均給鼓聲嚇了一跳,紛紛回頭望來,更有以百計戰馬
吃驚跳蹄,情況轉趨混亂。
  「錚」!
  謝玄拔出震驚天下的九韶定音劍,只見劍緣一邊開有九個小孔,在陽光下閃閃生輝,高
叫道:「兒郎們,隨我殺敵取勝。」
  一馬當先,領頭衝落淝水,踏著河內的碎石包路,往對岸殺去。
  謝石、謝琰、劉裕等一眾將兵,齊聲發喊,隨他街入河水。
  劉牢之和何謙率領左右翼的兩隊騎兵,亦毫不猶豫衝落淝水,像兩條怒龍般涉水而去。
  敵方後撤的騎兵一時失去方寸,不知應掉頭迎敵還是繼續後撤,苻堅也忽然失去指揮
權,皆因胡角聲全被敵人的鼓聲掩蓋。
  一時蹄聲轟隆震耳,河水激濺,苻融雖大聲呼喊箭手彎弓搭箭迎敵,可是他的喊叫只變
成鼓濤中微弱的呼聲。
  大秦兵軍心已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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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幻劍書盟 原水OC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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