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易《邊荒傳說》卷二十七
第七章 死裡求生
   
  劉裕落往另一棵大樹的橫干末處,借力彈起,可是心中卻再沒有在林海飛翔,自由自在
的感覺。 
  他的傷勢,在敵人窮追達兩個時辰後,惡化至影響他的速度,他己撐不了多久。假如不
能趁夜色的掩護撇掉敵人,天明後他肯定會被追上。 
  陳公公的真氣與任遙的邪異真氣類似,有可怕的殺傷力和非常陰騖。當時動手之際他數
次硬把化不掉的真氣強壓下去,致經脈受創。借巧計脫身後,敵人群起追之,到此刻只餘陳
公公和干歸這兩個氣脈最悠長、身法最了得的人,仍在後方鍥而不地追來。 
  他曾數度分別被兩人追至半里的近距離,但他都能憑獨門身法誤敵,拉遠了距離,只恨
他現在己是強弩之末。 
  陳公公固是令他畏懼的敵人,而干歸實力之強,亦出乎他意料之外。 
  他脫身時仍不忘留意兩人交手的情況,兩人在空中全面交鋒,劍未掌往,竟拚了個平分
秋色,誰都奈何不了誰。 
  雖說陳公公吃虧在力戰之後,又心懸劉裕,可是干歸能有此戰果,顯示他是與陳公公同
級數的高手,武功實在他劉裕之上任何一人追及他,劉裕肯定自己有死無生。 
  劉裕躍落林地,穿林過野的繼續逃亡。心忖這般奔走下去確不是辦法。 
  干歸的智慧和應變的能力亦令他心生戒懼,當干歸目睹他借樹幹彈離重圍,投往另一株
大樹,立即醒悟過來,明白陳公公不是要與劉裕連手闖出重圍,而是有先見之明,想設法追
截劉裕。一句「誤會得罪了」,便命手下停止攻擊陳公公,改而窮追劉裕。如果干歸待劉裕
遠遁後方知道犯錯,他現在便不致陷於如此死局。 
  有甚麼辦法可以脫身呢?倏地林木轉疏,原來己抵密林的邊緣區,外面是起起伏伏廣闊
達十多里的丘陵草原區,再之外便是延綿橫亙的山巒。 
  劉裕心中湧起英雄氣短的感慨,難道自己競要葬身於此?不! 
  我劉裕絕不可以死,死了淡真的辱恨誰為她洗雪?如何對得起把希望寄托在他身上的屠
奉三和眾多北府兵兄弟?他的死更會令燕飛和荒人陷於進退維谷的艱難處境,拯救千千主婢
的行動將受到致命的打擊。 
  可是在現今的劣勢下,他可以有甚麼作為呢?想來也諷刺,他以當探子起家,最擅追躡
查探之道,而此刻卻被另兩個超級探子追在身後,這是不是自作孽?死亡的陰影己完全把他
籠罩。 
  就在此刻,腦際靈光一閃而過。 
  對!對方既是探子,或等若探子,自然會以探子的心態和方法追捕自己,所以他最明白
他們。 
  思索至此,劉裕心中己有定計。猛提真氣,盡餘力奔出林區,疾掠丘原之上。 
  如果不是想出死裡求生的方法,他絕不會如此耗力疾行。 
  任何高手,即使高明如燕飛、孫恩、幕容垂之流,體內真氣須能生生不息,可是人的體
力總有極限,不可能永無休止地操勞,亦會有力盡之時。所以於長途奔行時,會時慢時快,
讓身體有休息的機會。劉裕這般竭盡全力奔跑,不讓自己有喘息的會,肯定可以拉遠與敵人
的距離。 
  當陳公公和干歸發覺距離拉遠,很自然會認為劉裕或許因真氣接近油盡燈枯的絕境,又
或怕天明後失去夜色的掩護,故而要逃進山區去躲起來,此正是劉裕脫身之計的重要部分。 
  倏忽間劉裕奔上一座處於林區和山區正中處的小丘之頂。 
  別頭回望,陳公公和干歸同時從林區掠出,離他只有七、八里。 
  這對本是分屬不同陣營的敵對高手,因追殺劉裕的目的相同,競變成攜手合作的夥伴,
確是異數。 
  劉裕亦大為懍然,想不到在長途比拚腳力下,干歸仍與陳公公旗鼓相當,不得不把他又
看高一線。 
  劉裕不忘向敵人遙遙揮手致意,旋即奔下斜坡,拿起厚背刀往左手臂輕輕一劃,就那麼
割出一道血痕,再從傷口處吸吸鮮血,含在嘴裡。 
  七、八里的距離轉眼走了大半,劉裕己啜得滿口鮮血,更感到再度失血後軟弱的感覺。
心付如果比計不成,被敵人看破,肯定連一招半式都擋不住。 
  回頭一瞥,視線被起伏的丘陵阻擋,看不見敵人,當然也代表敵人看不到他。 
  劉裕勉力加速,終抵山腳。 
  劉裕掠入山區,深入十多丈後,停在一堆從石隙長出來的樹叢旁,噴出小口鮮血,仍保
留大半含在口襄。含著自己的血,那種滋味確是難以形容。 
  劉裕迅速依走來的腳印倒退回去,到了山腳處,往草地撲下去,把口裡鮮血盡噴出來,
登時出現遍地血跡的驚心情景。 
  劉裕站起來,看到草地上留下的掌印和血跡,勉提餘力,斜掠而起,投往左旁三丈許外
的一處草石叢後,隱藏起來。 
  劉裕急喘幾口氣後,抹去嘴角血漬,乎躺草石叢後,閉目調息。 
  十多下深呼吸後,體內先天真氣發動,內息逐漸凝聚。 
  破風聲至。 
  劉裕忙平息靜氣,用心聆聽。心忖如被敵人看破,只好怪老天爺不幫忙,也沒有甚麼好
怨的。 
  破風聲倏止,顯是兩人停下來察看地上痕跡。 
  陳公公陰陽怪氣的冷笑聲響起道:「劉裕啊!我還以為你多麼本事,原來還是不行,終
於撐不住了。」 
  風聲再起,那邊靜了下來。 
  劉裕卻曉得仍有人站在那裡,因為風拂衣袂的響聲,正不住傳來。同時他生出強烈的倦
意,只想閉目睡個痛快。另一把聲音又在心中警告自己,絕不可以向睡魘屈服,這只是失血
和真元耗損的現象,必定要力撐下去,待體內真元回復,否則功力大幅減退。他弄不清楚自
己為何會有這個想法,只感到直覺正確。 
  干歸的聲音響起道:「前方十多丈人山處有另一灘血漬,顯然是這小子內傷發作,沒法
繼續逃亡,所以躲到山上去。」 
  陳公公道:「見到足跡嗎?」 
  干歸道:「劉裕是北府兵最出色的探子,精於潛蹤匿跡之道,如一意躲起來,當不會留
下任何線索。幸好他肯定逃不遠,只要我們搜遍山上十里內的範圍,肯定可以揪他出山來,
他是死定了。」 
  陳公公欣然道:「剛才他妄用真氣,強增速度,我己知他撐不了多久。正因耗力過巨,
才致他內傷提早發作。我們只要仔細去搜,到天明時他更是無所遁形。」 
  干歸道:「我們去!」 
  破風聲去。 
  劉裕此時再無暇理會他們,拋開一切,無人無我的運氣療傷。 
  半個時辰後,劉裕從草叢探頭外望,不見人影,心叫謝天謝地,燕飛的免死金牌仍然有
效,他的功力己回復大半,最重要是內傷不翼而飛。 
  看來兩人仍在山上搜個不休。 
  此時不走,更待何時?劉裕彈跳起來,沿山腳朝大江的方向狂掠而去。 
  燕飛和拓跋圭蹲在一個小山崗上,遙觀五里開外的敵軍營地。 
  離天明尚有小半個時辰,快速行軍下,拓跋族的部隊於昨夜在敵人北面十多里外追及目
標,兩人遂親自來當探子,察敵形勢。 
  幕容寶的主力部隊經過一夜紮營休息後,開始整理行裝,準備天亮後繼續行程。 
  拓跋圭道:「敵人行軍緩慢,顯得步步為營,是對押後軍的消失生出警戒心,怕我們從
後追擊。」 
  燕飛沉聲道:「如果敵人保持這樣的警覺,直至進入長城,我們將難輕易取勝。」 
  拓跋圭笑道:「放心吧!我清楚幕容寶是甚麼料子。在戰場上他雖然是猛將,卻不夠沉
著,又欠耐性,當他曉得沒有人追在後方,兼之又心切趕回中山爭皇位,會逐漸鬆懈下來,
逼手下兼程趕路,那時我們的機會便未了。」 
  燕飛歎道:「希望你沒有猜錯。」 
  拓跋圭不悅道:「我怎會猜錯?」 
  燕飛愕然瞥他一眼。 
  拓跋圭醒覺過來,賠笑道:「我失態了。唉!因為我太緊張此戰的成敗。對不起!小飛
你大人有大量。」 
  燕飛苦笑道:「從小你便是這樣子,認定了的事,再不願聽不同的意見。你要小心點,
當你成為代國的君主後,仍要保持開放的胸襟,否則會聽不進逆耳的忠言。」 
  拓跋圭俯首受教道:「我會緊記你的忠告。」 
  燕飛沉吟片刻,道:「坦白告訴我,你是不是仍在怪責小儀?」 
  拓跋圭一呆道:「不要翻我的舊賬好嗎?現在我除了這場仗外,其它東西都放不進腦子
內去。」 
  見燕飛仍狠瞪著他,投降道:「好哩!只看在你的份上,我己不敢怪他。」 
  燕飛不悅道:「這麼說,你仍是耿耿於懷?」 
  拓跋圭笑道:「當然不是,待我立國後,我會封小儀作太原公,仍然視他為族內的好兄
弟,繼續重用他。這樣可釋去你的疑慮嗎?」 
  燕飛仰望夜空,片晌後道:「走吧!天亮了便難避過對方的偵騎。」 
  兩人往北掠去。 
  卓狂生來到立在船頭吹河風的幕容戰旁,笑道:「快天亮哩!你不是在這裡站了整夜
吧?」 
  幕容戰沒有答他,反問道:「你不寫你的天書嗎?否則現在該是你上床的時候了。」 
  卓狂生道:「今晚愈寫愈興奮,己沒有絲毫睡意,所以上來吹吹風,看看穎水日出的美
景。」 
  又道:「有心事嗎?」 
  幕容戰歎道:「誰能沒有心事?拓跋儀比我更早到甲板上未,見他霸佔了船尾,我只好
到船頭未,你沒看見他嗎?」 
  卓狂生皺眉道:「你沒和他打招呼嗎?」 
  幕容戰哂道:「有甚麼好打招呼的?我一向和他話不投機,大家又沒有共同話題,只好
敬而遠之。」 
  卓狂生道:「你似乎和老屠較談得來。」 
  幕容戰點頭道:「因為我們之間沒有甚麼利害關係,反可以暢所欲言。」 
  卓狂生訝道:「你和拓跋儀有甚麼利益衝突呢?」 
  幕容戰道:「現在大致上沒有,可是隨著拓跋族的崛起,將來的事誰說得準呢?有時我
真的感到矛盾。J卓狂生定睛看了他半晌,點頭道:r想不到你看得這麼遠,告訴我,你對將
來有甚麼打算?」 
  幕容戰道:「現在我唯一的目標,是讓千千主婢回復自由,其它的都不在我考慮之列。」 
  卓狂生笑道:「不要騙我了,若是如此,你怎會感到矛盾?正因你曉得拯救千千主婢的
行動,等於助拓跋圭一臂之力,方有兩難的感覺。」 
  幕容戰苦笑道:「我不想就這方面討論下去。」 
  卓狂生欣然道:「好!讓我們轉移話題,你是否準備在邊荒一直躲下去呢?」 
  幕容戰道:「這算甚麼話題?現在我懶得要命,不願費神去想將來的事。」 
  卓狂生道:「不敢去想將來會是痛苦的,恐懼將來更是人最大的夢魘,不論未來如何難
測,對未來的猜想也可以是一種樂趣。」 
  幕容戰道:「好吧!告訴我,將來的邊荒集會變成甚麼樣子?」 
  卓狂生笑道:「開始有興趣哩!留神聽著,邊荒集現在己成為南北各大勢力鬥爭角力的
核心,她不住影響著南北政局的發展,到最後南北兩邊的變化,亦會反過來影響著她。勿要
笑我說的是虛泛的空言,再沒有人能形容得比我說的更貼切。只要想想沒有了邊荒,劉裕和
拓跋圭現今會是怎麼一番光景,便明白我看得多麼精確。」 
  幕容戰動容道:「我怎敢笑你?」 
  卓狂生目光投往前方領航的雙頭船,悠然道:「能於邊荒集最光輝的時期,置身於邊荒
集,是我們的一種福份。所以千萬不要因一時的得失,而生出氣餒的感覺。人生在世,彈指
即逝,可是只要曾轟轟烈烈活過,且活得痛快,己是不枉此生。」 
  幕容戰點頭道:「你說得很好。」 
  卓狂生道:「我想再問你一個私人的問題,希望不會惹你反感。」 
  幕容戰苦笑道:「那最好不要問了。」 
  卓狂生道:「問題並不難答,假設千千鍾情的不是燕飛而是你,你的生命會尚有遺憾
嗎?」 
  幕容戰神色一黯道:「還說不難答?」 
  卓狂生道:「當然不難,只是你不願說出事實。朋友,生命的姿采正在於不住出現的變
化,而邊荒集更是最變化無常的地方。看高小子吧!一個小白雁己徹底把他改變過來,這正
是生命的遇合變化。說不定在今次邊荒游的旅客裡,你遇上了能代心中千千位置的佳人,一
切就會改變過來。」 
  幕容戰歎道:「有可能嗎?你說這番話時,肯定連你自己也不相信。」 
  卓狂生道:「坦白說,我真的不相信。未來存在太多不可預知的變量,正因其不可測,
你更要保持樂觀積極的心情,誰曉得將來不會出現奇跡?你有心事,因你心裡感到不足,好
像缺乏了甚麼似的,而這種心情,最終會成為推動你設法彌補不足動力。我說得有道理嗎?」 
  幕容戰頹然道:「我不知道。」 
  卓狂生笑道:「怎會不知道呢?以我為實例,邊荒集改變了我,在我心中埋下種子,到
逍遙教煙消雲散,這粒種子便開花結果,成就了我這個邊荒名士,完完全全的屬於邊荒集,
只忠於邊荒集。這是我剛踏足邊荒集時無法預測的變化。」 
  幕容戰道:「我的情況似乎不太相同吧?」 
  卓狂生哂道:「有甚麼不同的?千千勾起了你心中對愛情的渴望,撒下了種子,只要有
一個機會,這粒情種是會開花結果的。」 
  幕容戰沒有答他,目視前方道:「穎口在前方了,我也在期盼會有奇跡出現,不過卻不
是你說的那種奇跡,而是敵人沒有混入邊荒游的觀光團裡,致影響我們振興邊荒的大計。」 
  第一道曙光,出現在左方地平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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