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易《邊荒傳說》卷二十六
第十二章 孤島戰術
   
  紀千千立在台壁的牆頭,心中一片茫然。 
  昨天,她親睹幕容垂大破幕容永的整個過程,直到此刻,心仍有震撼的感覺。 
  幕容永雖然軍力雄厚,人數佔優,手下更是能征慣戰的將士,可是在幕容垂出神入化的
戰術下,撐不到半個時辰便告崩潰戰爭變成一面倒的進行。 
  幕容垂不負北方第一兵法大家的威名,在戰場上充分表現出他謀定而後戰,以少勝多的
能耐。其手下將士,更是人人效命令他如臂使指,牽著敵人的鼻子走。 
  燕郎和他的兄弟拓跋珪,能對抗這樣的一支無敵雄師嗎?在戰場上,根本沒有人是幕容
垂的對手。 
  當敵人變成拓跋族和荒人的聯軍,幕容垂絕不可能像對付幕容永般讓地直接參與,她作
為神奇探子能起的作用有限,這個想法令她感到沮喪。 
  幕容永的敗亡己成定局,只待幕容垂攻破長子,關外的廣闊地域將盡入大燕國不住擴張
的版圖襄,而幕容垂的國力將大幅增強。幕容垂下一個目標究竟是拓跋族還是邊荒集呢?又
或進行兩線的戰爭,使拓跋珪沒法和燕郎連手抵抗他。 
  自燕郎秘密潛入榮陽與她相見,她的心一直燃燒著希望的火焰,令她能身處逆境而不氣
餒,可是在昨天目睹幕容垂大展神威,像不費吹灰之力便毀掉比拓跋族加上荒人更強大的幕
容永後,她的信心己被徹底動搖,希望變為泡影,陷身於絕望的淵昨夜她失眠了,沒法合眼
的度過了一生中最難捱的一夜,唯一的願望是身旁有大壇的雪澗香,使她能忘掉一切。 
  清風從廣闊的林野吹未,拂動她的衣袂和秀髮,綠油油的草原野樹此刻安寧靜謐,令人
無法想像,就在昨天它仍是屍橫遍野的殺戩戰場。 
  她是幕容垂外最清楚這場仗是怎樣進行的人,深深地感受到幕容垂用兵如神的手段,她
曉得這種感覺會一直追隨她、折磨她,可是她對燕飛的愛,卻愈趨強烈。 
  小詩的聲音在耳邊響起道:「小姐!我們要動身哩!」 
  紀千千目光投往來到身旁的小詩,心中生出自己是無主幽魂的無奈感覺,右手無力地搭
上她的肩頭,道:「我們有別的選擇嗎?」 
  劉裕忙了三天,鹽城方重上正軌,避難的民眾紛紛從附近的鄉鎮回城,市況逐漸回復興
旺。對劉裕能以區區二百人大破焦烈武的海盜團,城內居民對他自是奉若神明,所以劉裕雖
然缺乏管治一座城池的經驗,叮是只要是他頒下去的命令,既有以興國為首的地方官吏如實
執行,民眾亦樂於遵從,沒有人陵疑他一心為民的誠意。而更有一個大家只有心照,卻絕不
敢宣之口的想法,就是「火石效應」 
  的影響力。誰都不只視他為另一個朝廷派來的小官兒,他不單是鹽城的大救星,且是南
方軍民來的最大希望。 
  過往派來的太守,全都是出身名門望族,只有他是出身布衣,予民眾一番全新的氣象和
同聲同氣的親切感覺。 
  東海幫毫無保留的全面合作,更令他如虎添翼。不過鹽城和附近一帶的近海城鎮並非沒
有隱憂,天師軍的動亂正以燎原之勢在建康南面各省蔓延,劉裕明白孫恩和徐道覆等人,絕
不會蠢得以硬碰硬的直攻建康,而是會從海路北上,那時鹽城和大江出口的郡縣,將會首當
其沖。當沿海縣城失陷後,天師軍會攻打北府兵的基地廣陵,更曉得司馬道子不會派軍施援,
遂從容擊破北府兵,再圖謀建康。 
  這是最高明的戰略。 
  在這樣的情況下,他可以做什麼呢?依照規矩,他只可以向朝廷報捷,然後再留在鹽城
執行太守之職,靜待朝廷的指示。如果他自行返回廣陵,便是違命失職事實上他連多逗留一
刻的耐性也欠缺,只希望能立即投進與天師軍的戰爭去。 
  為此他耍了點手段,作出兩個安排。 
  「颼」! 
  劉裕射出裂石弓上的勁箭,橫過校場,投往擺在另一端的箭靶去,命中紅心。 
  此處是鹽城東門衛所的練兵場,借大的衛所,除把門的兩個兵衛外,只得他一個人。其
它人都奉他的命令忙這忙那去了。 
  劉裕滿意的看著一矢中的的長箭,心忖自己似乎和射箭有不解之緣,兩場影響深遠的戰
役都是憑射箭立下奇功。因此在得到裂石弓後更添他鑽研射藝的濃厚興趣,過去幾日,閒未
無事他便到校場未射箭,以鬆弛緊張的情緒,舒解因過度思慮到疲能興的精神。 
  經過三天的練習,在這方面他有很大的進步,意外地發覺射箭也可以靈活變化,箭招亦
可以層出不窮。 
  劉裕拔出另兩枝長箭,同時搭在弓弦上。 
  於斬殺焦烈武的翌晨,他令老手和他的兄弟駕「雉朝飛」返廣陵,把焦烈武的霸王棍禮
物般送給劉牢之,這麼做不止是要向劉牢之和支持他的將領示威,還要令北府兵起哄,使劉
牢之必須正視他這個人。在如此情況下,劉牢之若仍要把他投閒置散,將很難向其它將領交
待。 
  孫無終等亦會借勢爭取他重返北府兵效力,際此用人之時,劉牢之是沒法拒絕的。最好
是劉牢之借孫恩之手殺他,把他調去打天師軍,便正中他下懷。 
  弓弦急響。 
  兩枝勁箭乎排的離弦疾去,同時命中箭靶兩端近邊緣處、鼓掌聲起。 
  王弘神采飛揚的進入校場,讚歎道:「劉帥箭技精湛,令人大開眼界。」 
  劉裕放下裂石弓,笑道:「因何我忽然變成統帥呢?」 
  王弘來到他身旁,道:「有分別嘛!終有一天劉兄會代替昔日玄帥的大統領之位,沒有
人可以阻止此一情況的發展。」 
  接著報告道:「幸不辱命,我們在被俘的賊子引路廠成功登陸墳州,島上余十多名海盜,
給我們手到擒來,還救出大批被囚禁於島上的民女,只是仍未找到焦烈武的藏寶庫。」 
  劉裕拍拍他肩頭道:「幹得好!」 
  接著與他走到一旁的椅子坐下,道:「你未得正好,我有事和你商量。」 
  王弘欣然道:「劉兄不用客氣,我對你是佩服得無話可說,有什麼事,儘管吩咐下來,
我會盡力去辦好。」 
  劉裕笑道:「我是真的要你幫忙,今次不是出劍而是出筆。」 
  王弘笑道:「那我便真的是責無旁貸。」 
  兩人對視而笑,充盈著曾經歷出生入死而來的交情。 
  王弘感歎道:「從抵達鹽城後,到我在海上被賊截擊,差點一命嗚呼,到今天的風光,
令我有仿如隔世死過復生的感覺。 
  我真的非常感激劉兄。「 
  劉裕轉入正題道:「請王兄代我寫一個上報朝廷的奏章,報告今次破賊的經過,並請朝
廷遣能者來處理這一帶郡縣賊災後的工作。措辭方面由王兄拿捏,我要司馬道子沒法找借口
硬要我留下來。」 
  王弘道:「寫這麼一折奏章只是舉手之勞,可是若要司馬道子屈服在一道奏章之下,卻
是絕無可能的事。誰都知道皇上只是個傀儡,掌權的人是司馬道子。」 
  劉裕微笑道:「所以我要請王兄親攜奏章返建康去,並加送焦烈武的屍首,另附贈女賊
兩個,盡量把事情鬧大,弄得朝野皆知。如果有可能的話,還請令尊為我說幾句公道話。現
在正值朝廷多事之秋,司馬道子最需要建康高門大族的支持,只要尊的話合情合理,司馬道
子又己派出人馬到鹽城來對付我,當然會做個順水人情,以表示他對我沒有不良居心。」 
  王弘色變道:「我倒沒想過這個問題,如果司馬道子派人來殺你,你如何應付得了呢?」 
  劉裕神態輕鬆的道:「我正是要引司馬道於派人來給我實習刀箭之術。司馬道子恐怕做
夢都沒想過我這快便收拾了焦烈武,令他對付我的一切陰謀手段落空。 
  以他的行事作風,肯定不會就此罷休。當你把奏章送到他手上時,他會一方面設法拖另
一方面則派出刺客殺手來對付我,所以當他肯批准我離開時,他的人該己抵達鹽城,整個計
劃便是如此。「 
  王弘仍是憂心仲忡,道:「劉兄當然是本領高強,不怕與任何人單打獨鬥,可是司馬道
子絕不會和你講規矩的。所謂雙拳難敵四手,好漢架不住人多,更何況你在明敵在暗,犯得
著這樣拿命去賭嗎?」 
  劉裕從容道:「自我出道以來,有哪一天不是要拿命去賭的?我的小命正是我唯一的本
錢,王兄放心吧!講戰術論戰略,我會玩得比任何人都出色。我是不會讓人幹掉我的,終一
天我們可以並肩再戰,完成安公和玄帥的遺願。」 
  王弘定睛看了他好一會,道:「只要我把整個情況詳告家父,家父會曉得如何幫助劉兄。
我只需個把時辰便可以寫好奏章讓劉兄簽署。但我該何時走呢?」 
  劉裕道:「王兄立即走,何銳會派船送工兄返建康去。」 
  ※       ※       ※ 
  孫恩立在岸旁,看著巨浪打上崖石,激得水花四濺。 
  他的心情沒有人能夠明白,也沒法告訴身旁最親近的人。對這充滿鬥爭和仇恨的人間世,
他己感到非常厭倦,而更惡劣的是他必須繼續下去,全面參加這在生死之間永無休止的鬥爭
遊戲。 
  殺謝道韞是逼不得己的手段。 
  他清楚燕飛和謝家的密切關係,謝玄又有恩於燕飛,只有殺死謝道韞,方可逼燕飛來和
他決一生死。 
  經過一段時間的潛修後,受到仙門的啟發,他的太陽真火己臻登峰造極的境界,只欠另
一半太陰真水,他將可再次開啟仙門,破空而去。 
  他願作任何犧牲,以掌握太陰真水的秘要,而他知道唯一的途徑,就是從燕飛身上勘破
此秘。 
  只有在面對生死的情況下,燕飛才會展露太陰真水的秘密,所以他和燕飛的決鬥是勢在
必行。如有其它選擇,他絕不願傷害謝道韞,雖然在他理性的認知裡,眼前的人間世只是一
個集體的夢魘,一切皆空。 
  可是他始終是個有血有肉的人,一天仍留在這個宇宙之內,一天他仍要像其它所有人般
生活,感覺和煩憂。 
  所以他沒有對謝道韞趕盡殺絕。如斯氣質優雅的女子是他生平僅見的,令他在應付宋悲
風的突襲時借勢留手,沒有補上一掌。 
  重傷她該己足夠了。只有燕飛有辦法令她復原,因此宋悲風會想辦法找到他。 
  而燕飛一定會來找自己算賬,為謝家報仇。 
  自己是不是仍有憐香惜玉之心呢?唉! 
  為何在掌握仙門的秘密後,自己反心軟了。 
  對尼惠暉之死他始終不能釋懷。 
  如果她沒有受傷,能否捱過三佩合一的狂烈爆炸呢?孫恩仰天長嘯,洩盡心中鬱悶之氣。 
  這人世間除仙門外,再沒有能令他動心之物。 
  他全情期待與燕飛的第三次決戰。 
  他己準備好了,燕飛呢? 
  ※       ※       ※ 
  高彥來到大興土木的第一樓工地處,龐義坐在大圓桌處休息。 
  高彥笑道:「似點樣子了,還要多久才完上?」 
  龐義咕噥道:「過了年再問我這個問題!今次我的選料特別嚴格,否則我如何向千千交
代?」 
  高彥的笑容變得暖昧起來,道:「你又不是燕飛,有什麼好向千千交代的?嘻!照我看!
大個子你」 
  龐義截斷他警告道:「勿要胡言亂語,在這裡開工的人全聽我的指揮,是否想我喚人用
亂棍來驅逐你?」 
  高彥哈哈笑道:「你好像不曉得我高彥今天在邊荒集的地位,誰敢不巴結我。 
  哈!算了!我不和你這無知之徒計較。閒話休提,今晚你要和我一道乘船到壽陽去。
「 
  龐義皺眉道:「五天後第一個觀光團才從壽陽起碇開錨,這早去幹啥?他奶奶的,你當
我像你終日無所事事,游手好閒天天開口是小白雁,閉口是小白雁。 
  這裡沒有我是不成的。「 
  高彥陪笑道:「算我怕了龐大廚你,他娘的,答應了的可不能反悔。」 
  龐義氣道:「老子一言九鼎,怎會食言?只是不想今晚去。過兩天不成嗎?」 
  高彥好整以暇的道:「從這裡到壽陽,即使靈動如雙頭船,順流要兩天,何況是我們笨
重的觀光船。到了壽陽不用做籌備的工作嗎?至少要和團友打個招呼,讓他們有賓至如歸的
親切感覺,大家攀交情,更順便摸摸他們的底子。我們干缺萬缺,有一種東西絕不欠缺,就
是敵人。明白嗎?你當是接人開船那麼簡單嗎?」 
  龐義搶白道:「攀交情摸底子是你的責任,關老子鳥事?」 
  高彥欣然道:「說得好!和客人親近是本少爺的責任,但難道採購油鹽醬醋、佳餚美點
的用料,也要我出馬嗎?我哪來這麼多時間?選錯材料怨也給你怨死。」 
  龐義頹然道:「早知便不答應你這小子,總沒有好介紹的。」 
  高彥道:「大家都是為邊荒集出力,有什麼好怨的?我們的賭仙陪你去壽陽的市集買東
西,一方面可作你的保鏢,更町保證不會買了被下了毒的材料回來。 
  哈!如果吃得全船人集體拉肚子,我們的觀光游就關門大吉了。「 
  龐義待要說話,姚猛氣沖沖的未了,隔遠叫道:「高少!大小姐有事找你。」 
  龐義一呆道:「姚小子你何時作了高彥的跑腿?」 
  姚猛硬把高彥扯得站起來,沒好氣的道:「那叫老子窮,不沾點高財主的光怎成?」 
  高彥指著龐義道:「你快滾去浴池洗個乾淨,然後帶幾件較像樣的衣服,清楚嗎?」 
  這才和姚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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