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易《邊荒傳說》卷二十四
第 七 章 鐘聲克敵
   
  姚興、慕容麟、狄伯友、宗政良等人,及二十多名姜族和鮮卑族的將領,眾集在柬門外
穎水岸旁,人人神色凝重。 
  大霧籠天罩地,河岸區已燃著所有火炬,可是亮光像被局限在一個有限的空間內,燈火
外數百步處便是一片迷濛。 
  在對岸水霧迷茫的遠處,隱見綠色、黃色和紅色的芒點在高處移動,顯示荒人早有準備,
利用竹竿木枝一類的東西撐起特大的霧燈,以燈號指揮軍隊的進退,正在佈陣調兵,準備強
攻束岸的防線。 
  眼前情況今他們感到顫慄,難道雷暴和接躥而來的濃霧,早在荒人計算中,所以能配合
天時,對邊荒集發動反攻?「 
  姚興沉聲道:「我們沒法守得住束岸,與其隔眼睜睜的看著荒人逞威風,倒不如拆掉箭
樓,把人馬全撤回這邊來。」 
  慕容麟皺眉道:「敵人發動在即,我們只有十多條木伐,趕得及嗎?」 
  姚興勉強振起精神,道:「先把人撤回來,來不及搬的裝備便推進河裡去。」 
  轉向狄伯友道:「伯友!此事交由你負責。」 
  狄伯友目光投往河道裡正翻騰衝奔的激流,臉露難色,欲言又止,終無奈地領命去了。 
  慕容麟道:「我們初戰雖接連失利,事實上折損輕微,不論裝備和人手,仍遠勝敵人,
所以只要我們安定軍心,守穩陣腳,一切依已擬定好的計劃行事,如能挺過今晚,勝利必屬
於我們。」 
  眾將轟然應是。 
  姚興點頭道:「現在荒人擺明是要從碼頭區突破我們的防線,我們便如他們所願,把防
守線移後,加強小建康和東門的防禦力,荒人如要以戰船運兵登陸強攻,我們便殺他們一個
片甲不留。」 
  宗政良道:「在現今的情況下,西瓜皮炮可以大展神威,只要用投石機擲之往對岸及正
沿穎水從南面攻來的荒人,可以造成對方重大的傷亡,令荒人避無可避。到天明後,我們便
可以雷霆萬u之勢,先收拾這邊的荒人,我才不信荒人能抵擋得住。」 
  慕容麟道:「好主意,立即把西瓜皮炮開封運來。」 
  身旁一將領命去了。 
  姚興道:「現在我們最大的問題是視野不清,難以掌握敵人調動的情況,既沒法發揮高
台指揮的戰術,且要防守的戰線太長。我認為必須把重兵集中在夜窩子和河岸區,如此將更
有和荒人打硬仗的把握,不致兵力過度分散,為敵所乘。」 
  慕容麟道:「同意!此仗我仍有十足把握,荒人現在似是氣勢如虹,事實上卻是強弩之
末,其火器、箭矢都不足以支持一場日以繼夜的攻防戰。哼!我們放在廣場的重武器該是時
候出動了,便讓荒人品嚐它們的滋味。」 
  姚興正要發令,去張羅西瓜皮炮的將領氣急敗壞的回來,惶恐的道:「西瓜皮炮全給人
拔去引信,沒法點燃。」 
  眾人無不色變,聽得面面相覷。 
  宗政良脫口叫道:「燕飛!」 
  姚興大怒道:「對!燕飛肯定仍在集內。」 
  「噹!」鐘聲傳來。 
  眾人和整個河岸區的守兵,人人放下手上的上作、停止了說話,翹首朝古鐘樓的方向瞧
去,看到的只是迷茫的濃霧。 
  「噹!」 
  荒人的聖物古鐘傳來第二聲鐘響,直搗進守軍每一個人的心底裡去,撼動他們的魂魄。 
  一時間包括姚興等帥將在內,沒有人掌握到發生了什麼事。 
  驀地喊殺聲起,分別從對岸和穎水下游西岸的方向傳來。 
  鐘音代替了荒人進攻的戰鼓,卻比任何鼓音更能激勵荒人的士氣,同時動搖守軍的鬥志
和信心。 
  燕飛從觀遠台擲出最後一罐「盜日瘋」,毒煙混和濃霧,令古鐘樓周圍八百多步以內的
廣場全被毒煙籠罩。 
  樓內的敵人全被殲滅,整幢石堡已在他們的控制下。樓內仍充塞毒氣,他們取出長弓勁
箭,於石壘頂、鐘樓層和觀遠台佈防固守,即使能闖過毒煙來攻的敵人,也要飲恨在他們居
高射去的勁箭下。 
  最妙是夜窩子的敵方守軍,到此刻仍弄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登時亂成一團,沒法組織
有效率的攻勢?荒人部隊的進犯更進一步動搖了敵人軍心。 
  「噹!」 
  負責撞鐘的卓狂生向著觀遠台喝道:「第七響哩!呼雷方準備。」 
  觀遠台上的呼雷方取出號角,湊到唇邊,緊張的等待著。 
  旁邊的程蒼古道:「放輕鬆點,便當是到青樓忽然興起吹一曲助慶吧!」 
  呼雷方歎道:「你們不要全都死盯著我看好嗎?」 
  紅子春啞然笑道:「別忘記,你是邊荒集一個大幫的龍頭老人,要威風一點。」 
  費二撇笑道:「緊張是有道理的,現在想看遠點也不成,根本不知毒煙霧外的世界在發
生什麼事。」 
  「噹!」 
  撞鐘第八下。 
  紅子春道:「幸好卓瘋子不在此處,如給他看到,把你現在的情況寫進他的天書去,你
會千秋萬世的留下蒙羞的污點。哈!」 
  燕飛莞爾道:「這個呼雷當家可以放心,我敢保證老卓會把你寫得威猛不可一世,吹出
的號聲震動著邊荒的每一個角落,而敵人則聞號魂飛魄散,立即崩潰。」 
  大笑聲中,第九下鐘聲響徹逞荒集。 
  呼雷方把號角湊上唇逞,「嘟嘟嘟」的吹奏起來,清越的號角聲,穿越毒煙和濃霧,傳
向無盡水霧迷茫的遠處。 
  萬火飛砂神炮從三十台投石機上一個接一個彈起,向東岸的陣地投去,有些未著地便已
火發罐破,爆開千百點火星,每個波及的範圍達二十多步之廣,然後毒煙襲擾敵人,對方既
視野不清,根本避無可避,擋箭車也起不到擋御的作用,登時潰不成軍。 
  事實上此時東岸防線的敵人兵力,仍在荒人一倍以上,壞在濃霧遮了守軍的眼目,兼且
被鐘聲擾亂了軍心,使守軍失去了鬥志。 
  就在鐘聲仍餘音裊裊之際,古鐘樓上傳來姜軍撤退的號角聲。守軍哪還有抗戰之心,開
始時只有十多人掉頭跳入水中,冒險泅過對岸,接著是大批人沿穎水朝北面逃亡。亂勢一發
不可收拾,敵人棄箭樓舍地堡的往北逃去。 
  劉裕一聲令下,荒人向穎水全速推進。 
  劉裕和姬別並騎前進。前者瞥後者一眼,訝道:「你臉上究竟是霧水還是淚珠?」 
  姬別激動得熱淚盈眶,道:「我本以為永遠回不了邊荒集。唉!他娘的!是否該打燈號
召我們的無敵艦隊回來呢?」 
  劉裕從容道:「尚未是時候,等用完我們餘下的萬火飛砂神炮,就差不多哩!」 
  在呼雷方吹奏出敵人撤退的斷魂曲前,屠奉三和慕容戰早迫著敵人來打,起初只以萬火
飛砂神炮、火石毒煙箭瓦解守軍的鬥志,狂攻河岸區和南門。到敵方守軍節節敗退,便從近
距離以強弓勁箭殺傷敵人。 
  在大霧瀰漫的情況下,守軍既看不清攻集荒人的虛實,固守陣地箭坑反成目標明確的箭
靶,加上一下接一下的鐘聲逐分逐寸的削弱他們的鬥志。在恐懼夜窩子已經失守的嚴重心理
威脅下,守軍失去了頑抗招架的能力。 
  到撤退的號角聲響起,負責守南門的姜軍不理真假,爭光恐後往北門撤走。原本無懈可
擊的防禦線立時現出缺口,慕容戰的五千騎兵,立即像缺堤的洪水般湧往南門,摧毀拒馬,
長驅而入。 
  守衛河岸區的鮮卑軍見勢不炒,亦往後移?屠奉三掌握時機,加重敵人的壓力,緩慢而
步伐穩定的朝東門方向挺進,拆除一切擋路的障礙。 
  此時劉裕的荒人部隊已佔據東岸陣地,再把投石機推至岸邊,隔岸以萬火飛砂神炮投擲
敵人西岸的陣地,一時毒煙瀰漫,逼得敵人退往集內的第二重防線。 
  姚興和慕容麟再沒法有效控制軍隊。在城集的攻防戰襄,只要被進攻者突破一個缺口,
牽一髮而動全身,可引致大混亂,何況是南面戰線的全軍崩潰。 
  從南線敗退回來的軍隊,其影響像漣漪般擴展,波及全集的守軍,小混亂變成大混亂,
兵敗如山倒下。守集的敵人更是踟躕不前,不敢衝鋒陷陣,只餘個別的將領指揮手下力圖挽
回敗局。 
  驀地戰鼓聲震天動地而來,由遠而近。 
  原來是十二艘曾大顯威風的雙頭艦去而復返,十二艘艦上的鼓手拼老命打著戰鼓,載著
拓跋儀和他的三千戰士,順流而至,泊往小建康外的碼頭,在船上箭手連續不斷射往敵人的
勁箭掩護下,棄舟登陸,強攻入小建康去。 
  守軍至此全面潰敗,包括姚興和慕容麟在內,人人聞風逃竄,棄甲曳兵的亡命朝北退走。 
  邊荒集終於重入荒人之手。 
  桓玄策騎沿大江奔馳,緊迫在身後的是以干歸為首的數十名親兵,他今早忽然興起到八
嶺山打獵,回城已是日落西山的入黑時分。 
  江陵城矗立前方。 
  江陵城不但是美麗富饒的江漢平原上最宏偉的城池,且是長江中游最重要的軍事重鎮,
在任何一方面都能與建康相媲美而毫不遜色。而其處於建康上游的優越地理位置,更令她在
軍事上佔盡優勢。 
  自晉室南渡後的荊揚之爭裡,只有荊州軍攻打建康軍的份兒,從來沒有建康軍逆流攻打
荊州。 
  對江陵桓玄有著深刻的感情。 
  江陵既是他的出生地,也是桓氏世代盤據的地方,他的少年時代就在此渡過,亦因此他
迷上了荊楚文化。 
  遙想春秋戰國時期,楚王為了畢覽長江勝景,於此設置別宮。只要想像著當年的盛況,
浩瀚的江水在別宮前滾滾東流,桓玄便感到心迷神醉。 
  楚人最後以亡國告終,在鬥爭的過程裡,國都不保,於楚頃襄王時被秦將白起拔郢,楚
都被逼東遷,別宮所在之地遂成為郡縣的治所。秦設南郡,漠置江陵縣,江陵城的得名就是
由此而來。 
  這幾天他心緒特別不寧,每多感觸,今早他忽然感到需離開江陵城一會兒,可是回來看
到江陵城,心中又湧起一股連他自己也有點弄不清楚,究竟是什麼一回事的情緒。 
  難道竟是為了王淡真? 
  唉! 
  以他一貫的作風,如何動人的美女,相處過一段日子便會感到厭倦,問題在王淡真卻是
在他興致最濃的要命當兒,自了生命。一朵高門大族最艷麗的名花,就在盛放的時刻不辭而
去,即使以他的鐵石心腸,也有些兒受不了。 
  從沒有一個女人能像王淡真般打動他的心。 
  假如王淡真是最令他心動的美女,任青媞便是他所遇女子中最難測的女人。 
  此女令他感到撲朔迷離。 
  他能與兩湖幫結盟,全賴她代表逍遙教在中間穿針引線。他當然曉得她在利用他,目的
是想要在南方呼風喚雨。可是仍不由自主被她吸引,在她身上他看到自己的影子。 
  逍遙教因任遙之死敗亡後,她忽然又來找他搭關係,獻上行弒司馬曜的詭計,正中他下
懷。 
  不過他仍不明白她。 
  他曉得此女正不住引誘自己,可是直到今日她仍沒有主動的投懷送抱,還堅持她仍保留
處子之身,確教人難解。她不是任遙的女人嗎?她與任遙究竟是什麼關係呢? 
  王淡真抵達江陵後,她便失去蹤影,此女是否因妒生恨,離開自己? 
  桓玄放緩馬速,召干歸趕上來。 
  干歸恭敬的道:「南郡公有何吩咐?」 
  桓玄若有所思的道:「你聽過「大意失荊州」的故事嗎?」 
  論武功,干歸是一等一的高手,談歷史卻非其所長,怎比得上桓玄的文武全材。謙虛的
道:「屬下並不清楚此事。」 
  桓玄道:「三國之時,劉備向孫權借得荊州,再以荊州為據地,向西發展,建立蜀國,
形成魏、蜀、吳三國鼎立之勢,卻不肯把荊州歸還東吳,還派出大將關羽鎮守江陵城。」 
  干歸點頭道:「關羽確是當時了不起的英雄好漢。」 
  桓玄冷笑道:「關雲長確是一代名將,但為人驕傲自負,因看不起別人而輕敵大意,根
本不把東吳軍放在眼內,逕向襄樊的魏軍進攻,被東吳軍乘虛奪取江陵城,最後更中伏被東
吳軍擒殺。」 
  干歸大感受寵若驚,想不到桓玄會向他吐露心事。更明白桓玄是借這個故事來道明他現
在的處境和策略。 
  建康軍好比當時的束吳軍,而桓玄的形勢就與蜀國相似,所以桓玄暫時容忍殷仲堪和楊
全期,就是怕建康軍乘虛而入。 
  桓玄在等待機會。 
  桓玄再沉默片刻,道:「你聽過近日在南方廣為流傳的謠言嗎?」 
  干歸道:「南郡公指的是否關於劉裕一事,此為荒人故意散播的謠言,南郡公不必放在
心上。」 
  桓玄雙口殺機大盛,沉聲道:「可是此事對我的聲譽損害甚人,只這一項,荒人便罪該
萬死,我也絕不容劉裕活卜去,四處以謝玄繼承人的身份召搖撞騙。什麼繼承人,謝玄又沒
有當上皇帝,有什麼資格弄個繼承人出來。」 
  干歸道:「只要南郡公點頭,不論劉裕躲在什麼地方,我也有辦法令他橫死街頭。」 
  桓玄道:「劉裕該不難收拾,問題在燕飛,最近他曾到兩湖幫大鬧一場,以聶天還的刁
滑,仍奈何他不得。」 
  干歸似乎不把燕飛放在心上,道:「請南郡公把此事交給我全權處理。」 
  桓玄點頭道:「就這麼決定,切不可像關羽的輕敵大意。」 
  一夾馬腹,領頭衝進剛放下吊橋的江陵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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