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易《邊荒傳說》卷二十三
第 六 章 改張易調
   
  劉裕在回帥帳路上遇上江文清。
  她該是專誠來找劉裕的,在帥帳找不著,直尋到這裡來。
  江文清有點不敢碰他的目光似的,輕垂螓首,走在他身旁,低聲道:「我們到海邊走走
好嗎?」
  劉裕瞥她一眼,身穿男裝的她是那麼嫵媚動人,神態平靜裡帶點羞澀,充盈著愛的活力。
點頭道:「星空下的鳳凰湖特別美麗。」
  江文清喜孜孜地瞧他,抿嘴笑道:「第一次在邊荒集見到你時,從沒想過你是這麼的一
個人。」
  劉裕訝道:「我是怎樣的一個人呢?」
  江文清微笑道:「是個肯陪高小子去發瘋的人呵!竟然有這樣的情懷。」
  劉裕有點摸不著頭腦的,說不出話來。兩人離開營地,直抵湖邊,夜風從湖上吹來,令
他們衣袂飄揚,感覺寫意輕鬆。
  江文清看著泊在湖心的七、八艘雙頭戰船,吁一口氣道:「我是來向你道歉的,誤會了
你哩!」
  劉裕道:「事實上文清的反應恰到好處,令人沒法懷疑我們是預先說好的,那樣說不定
會有反效果。」
  江文清目閃奇光,訝異地看他,道:「你是故意不和我先商量好的嗎?」
  劉裕道:「也不完全是這樣的。我一直有這個念頭,就是建立一支邊荒勁旅,只有憑全
集的力量,我們方有資格和南北的大敵周旋。聶天還在桓玄的支持下,勢力膨漲得很凌厲,
每過一天,我們對付他的把握便少些兒。幸好過去每次交戰,最後吃虧的仍是兩湖幫,這對
我們的威勢有點幫助,不過仍不足把形勢扭轉過來。現在你若要重振大江幫的勢力,將會是
事倍功半。南方的幫會,即使不懼兩湖幫。卻不得不顧忌恆玄。所以擊垮兩湖幫的大計,必
須分階段進行,絕不可以操之過急。」
  江文清欣然道:「原來你早有全盤計劃?」
  劉裕心中生憐。
  大江幫從如日中天的聲勢,隨江海流的敗亡,幾近全面崩潰的絕境,僅能退守邊荒集,
又再遭沉重的打擊,失去據點。現在反攻邊荒集,成功失敗,全看眼前情況的發展,不容有
失。
  大江幫的榮辱,也等如他劉裕的成敗。他與江文清的未來,難分割開來。
  劉裕道:「收復邊荒集後,我必須立即歸隊重返北府兵,否則我將失去重返北府兵的唯
一機會,成為被劉牢之放逐的人。」
  江文清垂首道:「這是個聰明的決定嗎?劉牢之和司馬道子會不擇手段的逼害你,直至
你人頭落地的一刻。」
  劉裕冷笑道:「想置我於死嗎?沒有這般容易的。這也是重振大江幫的唯一方法,如我
不能在晉室崩潰前掌控北府兵,一切都完了。這是現實,我和你都沒有另一個選擇。」
  江文清輕輕道:「你去後,文清怎辦好呢?」
  劉裕劇震一下,目光投向她,露出有點難以相信的神色,說不出話來。
  江文清耳根紅起來。
  劉裕強壓下心中波蕩的情緒,沉聲道:「文清你必須恢復信心和鬥志,我離去後屠奉三
會全力助你,沒有什麼可害怕的。你再不是孤軍作戰,邊荒集會作你的後盾。第一步的目標,
是使邊荒集興旺起來。利之所在,自然會有人來和你做生意,孔老大便是其中之一。邊荒集
愈興旺,影響力愈大,大江幫會隨之擴展勢力。等到有一天我成為北府兵的大統領,我們便
可攜手向敵人討債。」
  江文清低聲道:「明白哩!」
  劉裕仰望星空,吐出一口氣,道:「信任我罷。我會和文清共存亡,只要我們堅持下去,
死不了的話,終有一天敵人會在我們面前下跪授首,沒有人可以阻攔我們。」
  燕飛駕輕就熟的來到姚興在集內的臨時「行宮」,剛好見到姚興在十多個親衛高手簇擁
下,策騎馳出洛陽樓的前院。
  姚興要到哪裡去呢?
  燕飛無暇深究,時間是分秒必爭,立即進行搜索。果如他的估計,偌大的洛陽樓僅餘七、
八個羌兵在守衛,其他人都被派幹活去了。可以想像敵人的打算是辛苦一晚,配給妥糧資武
器,做好防禦的工程,然後放鬆休息,養精蓄銳,以逸待勞。
  他由後院著手,憑著絕世身法和靈機,避過守衛的耳目,不到半炷香的時間,搜遍洛陽
樓的五幢樓房,卻是非常失望,因為摸不到『盜日瘋』的半點影跡。
  當他進入洛陽樓主樓的地下密室,最後一線希望亦告幻滅,內裡空空如也,對方顯然尚
未發覺有此處所。
  在第一次反攻邊荒集的過程裡,他對邊荒集主要建築物的情況,包括密室和秘道,均了
如指掌,以擬定反攻的策略。這方面的認識在眼前的情況裡發揮作用,至少可令他肯定『盜
日瘋』不是藏在洛陽樓內。燕飛重返樓頂。
  『盜日瘋』究竟給收藏在何處呢?
  燕飛愈來愈頭痛。就在此時,心中忽然浮現宗政良的形相,一閃即逝。跟著警覺地朝鐘
樓瞧去,一隊人馬正繞過鐘樓往他的方向馳來,嚇得他連忙避往另一道瓦面,心叫好險。
  宗政良外號「小后羿」,以箭法名震北方,凡擅射者眼力特佳,說不定會被他發覺自己。
  時間不住消逝,每過一刻,他的盜香大計便添多一分困難。
  燕飛蹲在主樓的瓦頂上,居高臨下,放目四顧。
  姚興既然不選擇最方便的採花居作收藏地點,當然是嫌採花居不夠安全,那更佳的選擇
便是洛陽樓,可是事實卻非如此,問題出在什麼地方呢?
  東西肯定是在夜窩子內,也不可能收藏在慕容鱗的勢力範圍內,那便該是夜窩子以東西
門大街為界劃,夜窩子北的任何一座樓房,因為南面是慕容鮮卑兵駐紮之所。
  燕飛竭盡腦力,苦苦思索。
  有什麼地方比洛陽樓更安全?
  他腦海裡浮現出小建康內的羯幫和匈奴幫的總壇。
  兩個總壇都不是在夜窩子內,可是卻是易於守護,故拿來作糧倉之用。
  想到這裡,燕飛靈機乍現,終於想通姚興不把『盜日瘋山藏在洛陽樓或採花居的原因。
理由非常簡單,因為姚興不曉得內裡有密室。
  最佳收藏『盜日瘋』的地點,莫過於一座有強大防禦力的建築物內的地下密室,只要以
重物把出口堵住,阻塞了往來的秘道,『盜日瘋』便可以安靜地擺放在那裡,既容易看顧,
又不怕受到騷擾,到應用時再把東西提出來,可以萬無一失。
  而匈奴幫或揭幫在小建康內的總壇,最切合這些條件。
  在第一次反攻邊荒集時,曾起過作用的密室地道,該全部曝光,所以梁氏廢園貫通穎水
的秘道被敵人堵塞了。姚興曉得兩幫總壇下的密室秘道,是理所當然的事,從呂明處他已可
獲悉這方面的情況。
  想到這裡,燕飛差點想立即開溜,離開邊荒集。找到『盜日瘋』又如何呢?難道他可以
在敵人的眼皮子底下,把幾大箱『盜日瘋』從密室偷出來,再送往採花居的秘道密藏起來嗎?
這是沒有可能的。
  以姚興的小心謹慎,肯定會派人日夜不停,十二個時辰的輪番守著密室的出入口,如此
他便只有硬搶一法。
  燕飛暗歎一口氣,打消了立即離開的衝動,從瓦頂躍下,往小建康的方向掠去。
  劉裕回到營帳,屠奉三坐在帳外,只向他點頭招呼,沒有說話。
  劉裕在他身旁坐下,道:「你在想什麼呢?」
  屠奉三沉聲道:「大小姐似乎對你很有好感。」
  劉裕苦笑搖頭,不知該如何回答他。
  屠奉三沉吟片刻,道:「我不是想干涉你私人的事,更沒資格去管,問題是這並不只是
私人的事。」
  劉裕坦然道:「沒有事是不可說的,我和你不單是共生死的戰友,更是好兄弟。」
  屠奉三道:「我清楚你是怎樣的一個人,否則不會選擇站在你的一方。我這個人決定了
一件事便不會改變,希望你真的明白我。」
  劉裕道:「絕對明白。」
  屠奉三道:「那恕我直言,公事和私事是不該混在一起的,男女間的感情更是複雜多變,
一旦感情出了問題,會出現無法預料的變化,在目前的形勢下是有害無利。大江幫現在是我
們手上重要的籌碼,不容有失。其他我不說出來你也應知道。」
  劉裕點頭道:「我明白了!在此事上我會有分寸的,不會教你失望。」
  屠奉三道:「我只是順便提醒你幾句。論計謀勇氣,你實在桓玄之上,只有一點你及不
上他,就是不擇手段和狠辣無情的作風。為了成功,他可以做出任何事來。所以只要你落在
下風,他會斬草除根,令你永遠沒有翻身的機會。」
  劉裕不解道:「桓玄的行事作為天下皆知,為何屠兄忽然提出來討論?」
  屠奉三道:「因為光復邊荒集後,你便要重返北府兵,那時你只能依靠自己,去面對劉
牢之和司馬道子等人的鬥爭逼害,所以我必須告訴你我心中的想法,好讓你心裡有個準備。」
  劉裕道:「這和桓玄有什麼關係呢?」
  屠奉三不答反問道:「以司馬道子的為人,你認為他和劉牢之的關係,會朝哪個方向發
展呢?」
  劉裕答道:「司馬道子起用謝琰代替王恭出任袞州刺使,擺明是要壓制劉牢之,令他不
能全面控制北府兵。」
  屠奉三道:「此事對你有利無害,謝琰怎都對親爹和堂兄挑選的人另眼相看,感到較為
親近,只要你肯忍受他自恃世家高門的驕橫作風,在無人可用的情況下,他肯定會重用你。
他要提拔你,劉牢之和司馬道子亦拿他沒法。」
  謝琰是謝家淝水之戰碩果僅存的功臣,加上是天下人仰慕的謝家最重要的人物,得到建
康高門的支持,其影響力是不容忽視的,即使權傾晉室的司馬道子,亦不願開罪他。劉牢之
更不用說,如他敢對謝琰不敬,會令北府兵的將士反感。
  劉裕點頭道:「我也有這個想法。」
  屠奉三道:「如在天下太平的情況下,謝琰看得起你又如何?你始終沒有機會。幸好孫
恩起兵在即,你的機會也來了。司馬道子派王凝之去守會稽,是非常厲害的一著。如王凝之
有什麼萬一,謝琰定請命出師討伐天師軍,劉牢之則無法推托,變成北府兵與孫恩硬撼的局
面,在這樣的情況下,你便有機會崛起。」
  劉裕同意道:「司馬道子確是卑鄙。有一件事我尚未告訴你,謝家大小姐道韞決定到會
稽去與丈夫兒子共生死。唉!」
  屠奉三道:「那將演變成北府兵與天師軍在南方沿海郡縣交戰,建康軍則與荊州軍在大
江上下游對峙之局。桓玄是不會在這時刻攻打建康的,如我所料無誤,他會乘機收拾殷仲堪
和楊全期,這也是侯亮生的看法,所以他提議我們聯結殷、楊兩人。」
  劉裕道:「這方面我倒沒有想及。對!以桓玄的為人,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酣睡?」
  屠奉三淡淡道:「因為桓玄曉得不論是王恭或殷仲堪,都不會甘心臣服於他,只是利用
他來打擊司馬道子。王恭和殷仲堪本是計劃周詳,只是千想萬想,想不到桓玄有借曼妙之手
殺司馬曜的毒招,令王恭和殷仲堪頓失靠山,又是騎虎難下。不過有利也有弊,正因司馬曜
橫死,令司馬道子有機可乘,策反了劉牢之,令桓玄功敗垂成。」
  劉裕竭力不去想王淡真,道:「屠兄的分析非常透徹,道盡桓玄目前的處境。」
  屠奉三道:「楊全期一向和殷仲堪親近,又深悉桓玄的為人,所以只要有機會,他們會
聯手對付桓玄。只可惜這兩個人都不是做大事的人,除非他們肯無條件的投靠我們,否則終
不是桓玄的對手。」
  劉裕苦笑道:「我現在算什麼東西呢?他們卻是當朝名士,又位高權重,他們怎可能那
麼看得起我呢?」
  屠奉三道:「這就要考他們的心胸眼光了。我們成敗的關鍵,在乎能拖延桓玄多久,他
愈遲收拾司馬道子,對我們愈有利。在此事上我們必須想盡辦法,所以必須爭取殷仲堪和楊
全期兩人合作,令他們成為桓玄攻入建康的最大障礙。這亦是侯亮生提出的緩兵之計。」
  劉裕開始有點明白了,道:「你這番話對我有很大的啟示,若我只顧著在北府兵奮鬥突
圍,疏忽了桓玄,仍是一條死路。」
  屠奉三沉默片刻,然後道:「你聽過干歸這個人嗎?」
  劉道:「有點耳熟,是否新近在巴蜀崛起的一個劍手呢?」
  屠奉三道:「正是此人。」
  劉裕訝道:「屠兄為何忽然提起他?」
  屠奉三道:「因為他已投靠桓玄,成為桓玄的得力手下。此人在巴蜀全無敵手,最愛挑
戰名家,劍下從不留人,因而開罪了不少人。現在既然找到大靠山,當然再不用怕人尋仇。
事實上他曾多次遭巴蜀武林高手聯合圍攻,他仍能安然脫身,由此便可知他的本領。」
  劉裕笑道:「由燕飛去幹掉他如何呢?」
  屠奉三啞然失笑道:「我也希望事情可以如斯輕易解決,那不如請燕飛去幹掉桓玄,便
一了百了。」
  接著正容道:「桓玄是要找他來代替我。」
  劉裕搖頭道:「桓玄只是癡心妄想,屠奉三豈是隨便可以找人替代的。」
  屠奉三聳肩道:「可是他至少可以替代我,專幹刺殺目標人物的勾當。」
  劉裕愕然道:「刺殺?」
  屠奉三道:「這是桓玄心中的一個計劃,就是當他進佔建康後,便殺盡所有反對他取晉
室而代之的將領大臣。所以桓玄秘密訓練了一批刺客死士,而干歸便是這批刺客的頭子。現
在你明白了嗎?對付桓玄必須比他更快更狠,否則將變成坐以待斃,到醒覺時,周圍再沒有
能支持你的人。想想吧!若胡彬、何無忌這些站在你一邊的北府將領,都被人幹掉,你還憑
什麼對抗桓玄?」
  劉裕倒抽一口氣道:「桓玄這招果然既毒辣又見功效。」
  屠奉三冷笑道:「桓玄這麼想殺我,你現在該明白是什麼原因吧!不過一天有我屠奉三
在,我也不會教他得逞,桓玄有他的刺客團,我們邊荒集也有刺客館,就看看誰的劍鋒利
點。」
  劉裕忽然清晰地握到自己的處境,如他不能在桓玄權傾南方的一刻前,把北府兵權掌握
在手內,他不但洗雪不了王淡真所受的恥辱,還會死得很難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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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悲情者OC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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