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易《邊荒傳說》卷二十二
第 五 章 以命為注
   
  燕飛衝出食館門外,眼前的情景一入目,就像被人用盡全力在胸口重擊一拳,沉沈痛得
令他剎那間快要無法呼吸。
  高彥在對街給人提著咽喉,硬從地上扯起,雙腳離地,兩手垂軟,頭不自然地上仰,乍
看似乎忽然長高了。
  施暴者身穿黑色武士服,身材只是中等,可是卻令人有不可一世的懾人霸氣,腰上插著
一排飛刀,眼神銳利至似洞穿世上任何物事,正一眨不眨的盯著他,唇角的一絲笑意正不住
擴大,最後化作氣焰囂張的笑容。
  街上行人四散避開,沒有人有看熱鬧的勇氣,愈發顯得燕飛面對的狀況,是如何令人害
怕。
  原本車馬往來的大街如河水被截斷般靜止下來,興旺的大街倏地變得靜似鬼域,以百計
的兩湖幫徒從對街瓦頂上現身,人人彎弓搭箭,瞄準燕飛。十多人從對街的鋪子擁出來,其
中一個赫然是郝長亨,其餘他身邊的人,只看體型氣度,便知是兩湖幫最精銳的高手。
  燕飛整個人「清醒」過來。
  自曉得仙門之秘後,燕飛一直處於半渾渾噩噩的狀態,有時形勢緊逼下會清醒一點,但
大多數時間仍被仙門啟示出來的「真相」像鬼魂般纏繞著,感到眼前一切都是幻象,一切只
是心的產品,像夢般的不真實。
  正因這種奇異的心態,令他覺得做什麼都沒有相干,最好是找些驚險刺激的事來辦,好
使他能重投現世的懷抱,忘掉仙門這回事。所以他肯陪高彥來發瘋,正是這遊戲人間的心境。
  可是在眼前殘酷的「現實」下,他被「驚醒」過來,明白到此生死之局裡,自有其不可
改移的法則,死亡代表的是一筆勾銷,什麼仙門和洞天福地都不濟事。
  在這一刻,他再不被仙門主宰他的心,因為他必須全情投入,去應付眼前急遽變化的惡
劣形勢。
  高彥的「一夜纏綿」已告泡湯,當下最大的問題是如何把高彥帶走。
  燕飛回復冷靜,心神投往高彥,這才感覺到高彥仍有氣息,當然只要對方手上加點勁,
高彥肯定一命嗚呼。沉聲道:「聶天還!」
  聶天還哈哈笑道:「燕兄不是忙得不能分身嗎?為何還有閒情逸致來到兩湖探視聶某,
應早通知一聲,好讓聶某能一盡地主之誼。」
  說罷一揮手,高彥便像個木偶般橫飛開去,旁邊一個高瘦老者閃出,一手抓著高彥的腰
帶,輕如無物地把他提起,然後退人身後的鋪子裡去,消沒不見。
  燕飛神色不變,此時他已完全進入「狀態」,心靈晶瑩通透,不含半絲雜念,日月麗天
大法全力運行,卻再不是以前的功法,而是經歷過三佩合一,明白了如何渾融丹劫和水毒,
其終極威力足以開啟仙門,通往彼岸至高無上的心法。
  同一時間他掌握到聶天還功力的深淺。
  聶天還不愧是南方最有威望的黑道霸主,功力直追孫恩,大大出乎他意料之外,難怪江
海流會飲恨在他手上。
  即使單打獨鬥,以他燕飛現在的本領,仍未敢大意言勝,何況聶天還肯定不會予他公平
對決的機會,而是盡一切力量,不擇手段的置他燕飛於死地。
  主動權在對方手上。
  聶天還沒殺死高彥,正是要誘他動手救人,否則以他燕飛的身手,全力突圍逃走,聶天
還也攔他不住。
  幸好他有一個在這劣局裡唯一的優勢,就是他能感應到高彥。
  郝長亨笑道:「燕兄放心,高少是清雅的朋友,我們會好好招待他的。」
  燕飛心中暗罵郝長亨卑鄙。
  郝長亨這番話如被高彥聽到,高彥不傷心得吐血才怪。他說得雖好聽,卻等於暗示尹清
雅出賣了高彥,將她和高彥的事盡告郝長亨等人,而郝長亨因深悉高彥的性格,猜到高彥會
不顧一切的追到兩湖來,所以布下天羅地網,等高彥來上鉤。巴陵是兩湖幫地頭,在他們預
謀下,加上高彥四處打聽兩湖幫的消息,遂行藏敗露,招致眼前困局。
  如能擊殺他燕飛,不論是單打還是以眾凌寡,兩湖幫立可一洗頹氣,重振聲威,轟動南
北武林。
  孫恩尚未辦到的事,聶天還辦得到嗎?
  燕飛向郝長亨微笑道:「這個當然,郝兄若薄待我們高少,我敢肯定尹姑娘會和你拚命,
不信便試試看。」
  郝長亨現出愕然神色,顯然沒想過燕飛說的情況,亦使燕飛暗鬆一口氣,曉得尹清雅沒
有出賣高彥。
  聶天還從容道:「我聶天還的小徒,不會為一個荒人的生死掉半滴淚珠的。」
  敵方的高手和戰士全布在前方,擺明是看準燕飛不會捨高彥而去,故集中力量以應付燕
飛硬闖救人。此著非常高明,除非是平野曠地,否則在鬧市中心,不論有多少人手,要攔截
像燕飛般級數的高手,根本是沒有可能的。
  燕飛踏前兩步,來到車馬道上,離聶天還不到三丈的距離,哂道:「霸地盤、爭利益,
肯定是聶當家所長,可是對女兒家的心事嘛!你和我都該算是外行吧!」
  聶天還兩手負後,目注燕飛,啞然笑道:「外行也好!內行也好!我們今晚站在這裡,
該不是討論兒女私情的好時機吧!」
  直到此刻,燕飛仍沒法找到聶天還的任何破綻,那是種似曾相識的感覺,情況一如他面
對著慕容垂或孫恩,由此可推測聶天還是同級數的高手。
  聶天還完全沒有身邊的人的情狀。
  包括郝長亨在內,站立在聶天還身旁的十七名兩湖幫高手,表面雖裝出悍不畏死,完全
不把他燕飛放在眼內的模樣,可是燕飛卻從他們氣勢上的微妙變化,清楚掌握到他們隨自己
的移動而生出的緊張和不安,亦由此暴露出強弱優劣。假設其中任何一人和自己單打獨鬥,
他可憑這種料敵先機的本領,在數招內取對方之命。至強的郝長亨,恐怕也捱不過十來招之
數。
  聶天還卻完全是另一回事,氣勢沒有絲毫波動,仿似淵淵深海,能保持此狀態直至永恆
的盡頭。
  換另一個角度去看,這批人中武功最不濟者,也能擋自己一招半式,十七個高手加上聶
天還,他燕飛是絕對沒有勝出的機會。所以此戰必須鬥智不鬥力。
  對方也不會主動進攻,因為有人質在手故可以以逸待勞,任他闖關,聶天還再由手下以
車輪戰法,先消耗他的真氣,磨損他的銳氣,蠶食他的鬥志,而聶天還則全程押陣,在旁伺
機出擊,如此戰略,勢陷燕飛於力戰而死之局。
  知己知彼,百戰不殆。
  燕飛頗有「重返人世」的感覺,他必須使盡渾身解數,方有可能和高彥逃出重圍。
  忽然揚聲道:「未知剛才帶走高彥的朋友尊姓大名呢?」
  鋪內傳出那高瘦老者的聲音回應道:「本人乃聶幫主座下,洞庭堂右龍將馬軍是也,多
謝燕兄垂詢。」
  燕飛心忖不論武功氣度,此人實不在郝長亨之下,所以被委以重任,負責看管高小子。
目光回到聶天還處,微笑道:「聶當家敢否和我燕飛睹一鋪。」
  聶天還身旁的一名粗豪壯漢大喝道:「原來燕飛你像娘兒般扭扭捏捏。呸!是漢子的便
動手救人,勿要浪費爺兒們的寶貴光陰。」
  燕飛目光移往他手持的兵器處,是一柄長把手的虎牙刀。這種型制特別的長柄大刀,最
利砍劈。三國時關雲長用的青龍偃月刀,便屬此類。此人用的虎牙刀,柄子長四尺,比刃身
長一尺,再從其體形氣魄,已可預見他戰時以攻為主的悍勇姿態。
  好整以暇的問道:「這位兄台又怎樣稱呼?」
  壯漢身旁作儒生打扮的中年漢不屑的道:「連我幫鄱陽堂堂主『虎刀』周紹都不認識,
燕飛你是怎麼混的?」
  從周紹站的位置,兼其鄱陽堂堂主的身份,便知眼前敵人裡,如聶天還不計算在內,便
以郝長亨和周紹武功最高。把高彥擄入鋪子裡的馬軍也是同級數,能獨當一面的高手。
  聶天還舉手制止手下向燕飛罵戰,微笑道:「燕兄手上有籌碼嗎?」
  燕飛心中暗讚聶天還的老辣,一句話問到關鍵所在。拍拍身後的蝶戀花,笑道:「是戰
是逃皆由我燕飛作主,這算不算籌碼呢?」
  那儒生「啐啐啐」地發出一串可厭的聲音,陰陽怪氣的嘲諷道:「燕飛竟是個膽小鬼,
真教人意想不到啊!」
  聶天還皺起眉頭時,燕飛已失笑道:「這位仁兄來和我單打獨鬥一場如何,如果我不能
在十招內取爾狗命,我燕飛橫劍自刎如何呢?看看誰是膽小鬼。噢!還有哩!千萬勿告訴我
你是誰,因為老子沒興趣知道。」
  那儒生登時語塞,臉都脹紅了,目露凶光。
  聶天還不悅地瞪了那人一眼,向燕飛道:「燕兄請下注。」
  燕飛心忖聶天還才真是人物,道:「假如本人在半個時辰內救回高彥,聶當家肯否讓尹
姑娘下嫁高彥,絕不從中阻撓。當然!聶當家在這個時限內,不可以損高彥半根毫毛。」
  眾皆愕然,想不到燕飛會在如此不合適的情況下,提出這麼一個賭約。
  聶天還亦發起呆來,臉露難色。
  最清楚聶天還心意的郝長亨乾咳一聲,道:「清雅一向受寵慣了,誰都管不住她,即使
幫主他老人家點頭應允,也沒法保證清雅肯嫁高彥。」
  聶天還這種黑道霸主,反是最講江湖規矩的人,一旦答應了,又真的被燕飛成功拯救高
彥,便不得不依約辦事。所以郝長亨縱然認為此賭約對他們有百利而無一害,燕飛拚死力戰
必無倖免,仍不得不代聶天還講清楚條件。
  燕飛對郝長亨稍添好感,諒解的道:「兩情相悅的事,由他們自己去決定。只要聶當家
和郝兄不從中阻撓便成。勿要高彥再來找尹姑娘時,兩位又要喊打喊殺。」
  聶天還啞然失笑,點頭道:「荒人確是與別不同。好!大家就此一言為定。不過如燕兄
在半個時辰內沒法救回高彥,而我們又未能置燕兄於死,此事如何了局?」
  燕飛長笑道:「當然算我輸掉此仗,我就自盡於聶當家眼前。」
  從聶天還到伏在瓦頂的箭手,由上至下,都露出看傻瓜瘋子的神色。
  燕飛當然曉得他們的心中所想所思,因為只要馬軍攜高彥遠遁,隨便找個地方躲起來,
他燕飛便死定了。
  豈知此環節正是燕飛戰略最精采的部份,因這樣至少可以令敵人因有所恃,不會拼得太
盡。此策所算計到的也包括聶天還在內。
  聶天還大喝道:「放箭!」
  屠奉三藏身侯宅中院的小花園裡,恭候侯亮生的大駕。
  他對侯亮生的生活起居頗為清楚,因為侯亮生是個沒有家室的人,且是個工作狂。
  數年前侯亮生孤身一人從嶺南來投靠桓玄,成為桓玄眾多食客之一,卻一直沒有成家立
室。
  桓玄本身是個博學多才的人,尤長於作文,所以桓玄對別人的文章苛刻挑剔,更令他以
高門才識自負。侯亮生正因寫得—手好文章,所以被桓玄賞識,與另一幕僚匡士謀成為桓玄
的心腹謀臣。
  屠奉三此時藏身園內一株大樹上,俯視位於中院的書齋。侯亮生每晚回府,總先到書齋
辦事,希望今次亦不會例外。
  他曾懷疑侯亮生至今尚未娶妻生子,是看穿桓玄反覆難靠的性格,所以不願有家室之累,
且因騎虎難下,只好繼續侍候桓玄。侯亮生就像他屠奉三般曉得太多桓玄的事,不論逃往多
遠,以桓玄的勢力,仍可以殺人滅口。
  侯府的防衛並沒有特別加強,更難不倒像屠奉三般的高手。
  屠奉三左思右想之際,驀地心有所覺,朝左方瞧去,剛好捕捉到一道黑影,迅捷的逾牆
而入,幾個起落便來到書齋的另一邊,像屠奉三般躍上一株大樹橫稈處,藏身在茂密的枝葉
裡。看樣子對方打算由正門進入書齋,似在配合屠奉三計劃從後窗闖入的刺殺行動。
  此時兩名小婢從前院走來,直入書齋,點燃油燈,又把窗子打開,像公告侯亮生即將到
達書齋。
  屠奉三心中的震盪仍未平復。
  他眼力高明,雖只望上一眼,已知對方不但是一等一的高手,且從其身形體態辨出是名
女子。江湖上,這般身手高明的女子絕對不多,最著名的當然首推尼惠暉,不過這可能性微
乎其微。
  究竟會是誰呢?
  兩婢打掃一番後,離開書齋回前廳去了。接著來了兩名家將,守在書齋門外。這兩人都
是好手,不過比起屠奉三又或那神秘女子,卻是差得遠了。如果驟然施襲,保證捱不了幾個
照面。
  究竟她是誰呢?肯定是不懷好意,難道她也想行刺侯亮生?是否也基於侯亮生對桓玄的
重要性呢?
  此女一身夜行衣,還戴上黑頭罩,全身緊裹在黑布裡,該不會是楚無暇,因為如是她的
話,根本不用這麼鬼鬼祟祟,大可以以本來面目行事,更不怕人知道。
  只有熟知桓玄的人,方曉得殺侯亮生能重重打擊桓玄。侯亮生不單為桓玄擬策獻謀,且
是為他打理政事的主要人物。失去了侯亮生,比幹掉桓玄一名大將的打擊更嚴重。侯亮生還
有一項被桓玄倚重的長處,就是在情報搜集的功夫上。他等於桓玄的耳目,所有消息均先由
他過濾分析,再報上桓玄。
  足音從前院方向傳來。
  屠奉三暗歎一口氣,自己該怎樣做呢?是否該聰明點旁觀女刺客出手,待她殺死侯亮生
後方悄悄退走,趁黑離開江陵。
  燈籠光由前院方向映來,侯亮生出現眼下,另兩名府衛在前挑燈引路,侯亮生眉頭深鎖
的負手而行,顯然在思索某些事。
  屠奉三心中一陣感慨,侯亮生本身並非壞人,可是因錯事桓玄,竟招來眼前各方刺客臨
門的奇禍。
  今次侯亮生是死定了,縱然女刺客沒法得手,還有他屠奉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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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悲情者OC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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