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易《邊荒傳說》卷二十一
第 七 章 白雁之戀
   
  雙方隔山對望,楚無暇仍一副不肯罷休的模樣。
  高彥還是第一次有機會仔細地打量她,楚無暇無可否認是一等一的美女,可是其美麗卻
有種令人不寒而慄的感覺,或許是因她此刻的神情。想來她去迷惑司馬曜時,當然不會是眼
前這般的模樣,否則司馬曜不把她掃出建康宮才怪。
  她的顴骨略嫌高聳,可是配上特長而細的丹鳳眼,卻另有一種味道,反添加了近乎妖異
的艷麗,使她的美麗與別不同。
  高彥喘著氣呼喝過去道:「我們往日無怨,近日無仇,捉迷藏的遊戲又玩過了,我們更
對你的什麼藏沒有絲毫興趣,提也不願提,大家不如就這麼算了吧!」
  楚無暇冷冷的瞅著他,道:「小子是誰?」
  高彥聽她語氣,好像這局面是由他們挑釁造成的,心中有氣,兼之又有小白雁坐在身旁,
大喝道:「老子行不改姓,坐不改名,邊荒集高彥大少是也,不要忘記了。」
  楚無暇一字一字緩緩道:「高彥大少,很古怪的名字,我自然不會忘記。」
  高彥和尹清雅先是愕然,接著面面相覷,然後一齊忍俊不住,放聲大笑。
  尹清雅笑得淚水都差點流出來,指著她道:「他還有另一個名字,叫大少高彥,也不要
忘記哩!」
  楚無暇終醒覺自己一時的遲鈍,雙目殺氣更盛,語氣卻仍保持平靜,冷然道:「終有一
天我會要你們笑不出來。」
  尹清雅回過氣來,嬌叱一聲跳起來,指著對山的楚無暇道:「你這心毒如蛇的賊婆娘有
什麼可以誇口的,你能奈我們的何嗎?終有一天我會教你連想扮吊死鬼的樣子也辦不到。你
奶奶的十八代祖宗,當自己是什麼東西呢?我才不怕你,還要把佛藏的事傳得天下皆知,無
人不曉。」
  高彥聽得目瞪口呆,自己的心上人罵起人來竟可以是這般凶的,看來她對自己已非常遷
就和客氣。
  楚無暇並沒有動怒,若無其事的道:「你們不用下山嗎?」
  尹清雅顯然被她激起小姐脾氣,移到仍坐在地上的高彥背後,兩手按在他肩膀上,嬌笑
道:「由高家村到這裡,你奈何得了我們嗎?讓我告訴你,你的高彥大少是這裡的地頭龍,
你是鬥不過他的。」
  高彥生出飄飄然的感覺,雖說尹清雅因要羞辱對方,故把他「抬舉」了,但她的衝口而
出,亦代表她心中確有這種想法。兼之她親暱的動作,一時心神俱醉。
  楚無暇柔聲道:「你長得很可愛,很討人歡喜,姐姐告訴你佛藏在哪裡好嗎?」
  尹清雅不屑的道:「你能告訴別人連自己都不知道的事嗎?」
  楚無暇露出一個笑容,道:「小姑娘誤會哩!我只是故意說不知道,好讓他人知道自己
的愚蠢,竟為沒有意義的事送命,看他們後悔莫及的可笑模樣,很有趣呢!」
  兩人聽後,心忖世上竟有這樣的人,可見其心之毒,也不由心湧寒意。
  高彥更聯想起把玩被擒耗子的惡貓,別人的痛苦就是她的快樂。這種人根本不可以常理
推斷,這個梁子是結定了。
  尹清雅喝道:「有屁便放!待我們去公告天下,叫你做個不名一文的窮光蛋。」
  楚無暇忽然笑起來,令人更感到她的心理不大正常,道:「我又不想說哩!」
  接著往後疾退,幾個縱躍,已消沒在山的下方。
  尹清雅改按為抓,搖晃著高彥道:「快想辦法,她分明要先一步趕到山腳去,好等我們
下山去。」
  高彥望著對山,道:「可惜索子斷了,只好看看附近有沒有樹籐一類的東西。」
  尹清雅猶有餘悸的打個寒噤,失聲道:「剛才我受罪受夠了,休想再來一次,快另想辦
法!你不是自誇邊荒的第一逃跑專家嗎?」
  高彥站起來道:「我們的運氣如何?」
  尹清雅駭然道:「你不是又想幹什麼危險的事吧?」
  高彥神氣的道:「都說跟著我保證好玩兼刺激。不過這次你不用擔心,這座山叫雙駝峰,
是白雲山區的第二高峰,山脈廣闊,只要我們隨便找個方向下山,碰上妖女的機會仍要比妖
女追來小,何況我對這山區的形勢瞭如指掌。」
  尹清雅奇道:「你究竟是當風媒還是當地理師呢?」
  高彥哈哈笑道:「娘子有所不知,雙駝峰有道名泉,第一樓的雪澗香便是取自這條泉水,
所以我對這一帶特別熟悉,因為曾陪龐義那名字有『義』卻欠了義氣的傢伙來過幾次。慢慢
你會發覺我還有其他方面的本領,保證不會令娘子失望。」
  尹清雅沒好氣道:「你好像有很多時間的樣子,最好別讓那妖婦趕上來,否則我只好犧
牲你,自己一個人跑掉算了。」
  高彥哈哈一笑,領頭下山。
  尹清雅呆了一呆,忽然兩邊臉蛋各飛起一朵紅雲,追在他身後嗔道:「你在笑什麼?」
  高彥躍往崖旁下方一塊大石處,洋洋得意看著落在身旁的尹清雅,眨眨左眼道:「不要
唬我哩!剛才娘子不顧生死的對為夫施以援『腳』,已顯出娘子對為夫情深義重,至死不
渝。」
  尹清雅大嗔道:「你找死!」
  高彥早有準備,躍離山巖,險險避過她的飛拳突襲。
  尹清雅怒不可遏的追下來,叱道:「今趟我絕不會饒你。」
  邊嚷「娘子息怒」,高彥使出殫心竭力的輕功,朝兩峰間的深谷逃命去也。
  燕飛在白雲山區邊緣的一座山丘止步,目光投往位於山區東南方形狀奇特的雙駝峰。香
澗從位於中間的主峰摩雲嶺瀉下,便是經雙駝峰間的駝峰峽流出山區,最後匯入夏淝水。
  雙駝峰之所以引起他的注意,是因為當他感應到波哈瑪斯時,心中浮現的正是此山的影
像。
  雙駝峰一高一低,起伏有致,其陡峭難行不下於主峰摩雲嶺。此峰除流經峰腳間的香澗
外,另一勝景是孤懸於近峰頂處的「懸命崖」,燕飛不時到崖上沉思冥想,故此對雙駝峰有
特別深刻的感情。
  難道波哈瑪斯也學他般,到懸命崖打坐練功?
  太陽剛抵中天,樹上的積雪開始溶解,寒冬已成過去。在目前的情況下,春暖花開代表
不是好時光,而是殘酷的戰爭。
  他躲在赫連勃勃隊內一輛騾車上,默默潛修,到隨隊離開邊荒集,他的內傷已痊癒,且
更有精進。
  他並不關心赫連勃勃的安危,誰人除去他都只是好事而非壞事,如讓他得勢稱雄,會有
很多人遭殃,包括無辜的平民百姓。
  親身目睹和體會過三佩合一後的威力,無限地擴闊了燕飛在武道上的視野,啟發了他對
丹劫和水毒,兩種極端相反而又相得益彰的本原力量的深思。
  武道之最,莫過於此了。
  就在此刻,他又感應到波哈瑪斯。
  那種感覺奇異至極點,他的精神處於往四面八方搜索的狀態,整個白雲山區在他的精神
感應下,像一個波平如鏡的大湖,湖水裡任何異動,均令他瞭然於心。
  波哈瑪斯便如投進他這精神心湖內的一粒小石子,泛起一個漣漪,也使他掌握到目標位
置。
  波哈瑪斯是死定了,因為他的精神已鎖定了他,便像他沒法逃避孫恩般,除非波哈瑪斯
能勝過他的蝶戀花。
  倏地波哈瑪斯的精神波動起來,雖只是剎那的光景,對波哈瑪斯這種有精神修養的武學
家,已屬非比尋常的情況。
  究竟是何事令他難以保持澄明的心境呢?
  燕飛再不猶豫,朝目標位置掠去。
  垂雲瀑從主峰摩雲嶺傾瀉而來,至雙駝峰形成另一道較窄小,可是聲名卻有過之而無不
及的香澗瀑,奔瀉而入雙駝谷內,形成蜿蜒而流,過野穿林的小溪澗。
  谷內長滿桂花樹,流經谷內的一段河澗,便是名聞邊荒的白雲香澗。
  香澗瀑有別於垂雲瀑,不像後者般水勢洶湧,聲威懾人,亦不是玲瓏嫵媚,婉轉流淌,
而是起始丈許處尚是水,然後水瀑便沒進水煙裡去,水瀑似化為縷縷輕煙,因風作態,自由
寫意。
  桂林春暖,草樹復榮,香澗的美是與別不同的,充滿宇宙神秘難宣的況味。
  兩人沿澗而行,當尹清雅看到香澗瀑的奇景,澗邊的積雪被水流溶解同化,開始漫長的
旅程,忍不住雀躍道:「這裡真美,想不到邊荒內有這麼一個好地方,我在這裡坐一天也不
會悶。」
  高彥在澗旁一方石坐下。解下背囊望著水瀑激起的陣陣水霧,在陽光灑照下,隱現五彩,
有感而發的道:「邊荒是天下間最後一片淨上,正因邊荒集獨特的情況,只要南北勢力大致
保持平衡,邊荒便是最有趣的地方,且刺激好玩。在淝水之戰前,邊荒的興旺是未到過的人
難以想像的。淝水之戰後,動盪難免,不過一切會回復原狀,因為荒人是永遠不會向強權屈
服的。」
  尹清雅在他身旁另一石塊坐下,默然片刻,柔聲道:「失去了邊荒,你可有什麼打算
呢?」
  高彥茫然搖頭,道:「我不知道!我會變成無家可歸的人,失去了一切,更不曉得該往
何處去,如何可以忍受邊荒外那個人吃人的世界。」
  尹清雅垂首輕輕道:「你不是因我背叛了荒人嗎?縱使收復邊荒集,你還有立足之地
嗎?」
  高彥差點語塞,更想坦誠相告,可是看到她像被自己的行為深深打動的樣兒,哪敢說出
口。
  人急智生下,笑道:「你為我擔心,是因你不明白荒人。換了在別的地方,我肯定成為
通緝犯,可是對荒人來說,我如此愛得不顧一切,正合他們的作風,加上有邊荒第一高手燕
飛為我說情一下,我們回到邊荒集時,肯定他們會敲鑼打鼓的歡迎我們,絕不會有另一個情
況。」
  尹清雅以細微的聲音櫻唇輕吐的道:「清雅有什麼好呢?」
  高彥劇烈的顫震,轉頭朝她瞧來,一時說不出話來。
  尹清雅迎上他的目光,「噗哧」笑道:「為何用那種眼光看人家呢?唉!你這小子真麻
煩,我由始到這刻都沒有看上你。唉!我們還是敵人來哩!我又曾經……唉!都是不說了!」
  高彥有如被冷水照頭淋下,旋即又像想起什麼似的,盯著她道:「不要騙自己了,你和
我在一起時,不覺得開心嗎?不覺得時間過得特別快嗎?」
  尹清雅聳肩道:「那又如何呢?頂多你是個好玩伴吧!我還可以說什麼,才可以令你收
回癡心妄想,我師傅是絕不許我和你在一起的,做朋友都不成。」
  高彥氣道:「你的師傅就是你的一切嗎?你還有爹娘為你作主呵!」
  尹清雅無精打采的道:「我是師傅自幼收養的孤兒,所以師恩如山,你說什麼都是沒有
用的。」
  高彥道:「真相往往是令人難受的,也許你和師傅的關係並不像表面般簡單,例如他血
洗一個村鎮後,發現仍在襁褓中的你,一時心軟,收留了你,又或……」
  尹清雅大怒道:「閉嘴!你卑鄙!」
  高彥頹然道:「你罵得對,我的確卑鄙,不過為了你,我再卑鄙的事也可以做出來。」
  尹清雅可能想起他為自己背叛荒人的事,神色緩和下來,輕輕道:「我要走哩!不用你
送了!」
  她說得輕描淡寫,卻透出一股堅決的意味,大異她平常總帶點愛玩鬧兒的語調。
  高彥感到一切努力盡付東流的沮喪,忽然間他再不願去思索這段情,也不想做任何事情,
近乎麻木的道:「你不怕遇上那妖女了?」
  尹清雅垂頭道:「我會照顧自己。」
  又往他瞧來,欲言又止的好半響後,低聲道:「你的荒人兄弟真的仍肯收留你?」
  高彥心灰意冷的道:「收留好!不收留也好!什麼都跟你沒相干哩!」
  尹清雅道:「你會蠢得去輕生嗎?」
  高彥露出錯愕的神色,搖頭道:「我該欠缺這麼大的勇氣吧!」
  尹清雅倏地站起來,道:「人家走哩!」
  高彥呆望著香澗,沒有答她。
  尹清雅嗔道:「你聽到嗎?」
  高彥木然點頭,仍不肯看她。
  尹清雅皺眉道:「你在生我的氣,對吧?」
  高彥苦笑道:「我已失去一切,包括生氣的能力,我太過一廂情願了,豈知你真的從沒
有看上我。」
  尹清雅忽然別轉嬌軀,朝谷口方向放腳奔去,眨眼已達至最快的速度,消沒在桂樹林間。
  高彥瞧著她的背影,發起呆來,旋踵驀地彈跳上半空,凌空翻了個觔斗,發出歡呼。
  「蓬!」
  回落時一頭栽進了溪澗裡。
  高彥喝了兩口澗水後,從冰寒的水中抬起頭,呵呵笑道:「什麼都可以騙人,只有這種
事騙不了人。哈!如果不是愛上了我,且愛得不能自拔,怎會逃命似的走了。噢!我的娘!
冷死我了。」
  三扒兩撥狼狽的回到岸上,又坐下來喘息著自言自語道:「她該是怕我看到她離別的苦
淚,所以忙著離開。哈!這是如山鐵證,證明她是捨不得離開我。唉!他奶奶的!她現在當
然是回兩湖去了,我又追不上她,如何才可以和她再續未了之緣呢?真頭痛!」
  又沉吟道:「三個臭皮匠,勝過一個諸葛亮。只好再找我的兄弟出腦袋幫忙。什麼老燕、
老屠、老劉,加上個卓瘋子,所有腦袋加起來,我才不相信沒有另一個機會。下次我定可以
令小白雁你親口承認愛上我,喚我作彥郎,決定不顧一切為我生個白白胖胖的兒子,噢!真
的很冷!」
  高彥打個哆嗦,撲過去拿起背囊,取出干衣替換。
  他的小白雁之戀,從未試過像現在此刻般實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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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悲情者OC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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