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易《邊荒傳說》卷二十一
第 二 章 刺激好玩
   
  孫恩在溪水旁站起來,默立在樹林內的暗黑裡。當他到達這道流經野林的小溪,以他通
天徹地的超凡本領,也感到如再硬撐下去,因遭受洞天佩合璧而來的創傷,會演化成永不能
治癒的內傷,所以縱然仍在邊荒險境內,他也不得不拋開一切,就地默運玄功,療治傷勢。
  經過一天半夜的道修,他的內傷終穩定下來,恢復了六、七成的功力,度過難關。
  他現在的心神有點如脫韁野馬,不受控制地馳騁著,近數十年來,他的情緒從沒有這一
刻的波動,這是少年時代方有的情況。
  他本以為對尼惠暉已心如止水,斷去所有凡念,可是面對她的時候,方發覺自己錯得多
麼厲害,嚴重至不忍對她下殺手。
  正因心神不處於黃天大法的虛空狀態,燕飛「執假為真」的一句話才能乘虛而入,令他
露出不應有的破綻,身法慢卻一瞬,差點被燕飛以奇招要了自己的命。
  也是因此因緣巧合,令他得窺天地心三佩合一後的天地之秘,感應到仙門的存在。切身
地體會到仙道的追求,並非他一廂情願的想法,而是確實地存在。
  當陽之至極遇上陰之至極,兩極相交,將產生能洞穿虛空的驚人力量,開啟仙門,到達
生命的彼岸。
  練虛合道,正是指此。
  他終於明白了。
  心中的激盪,實在沒法告訴任何人,只有燕飛是例外,因為燕飛也同時感應到仙門。
  可是他卻眼睜睜瞧著仙門開啟和關閉,因為他的黃天大法走的是太陽真火的路線,強行
進入兩極相交的仙門,會在進入前化為飛灰。必須有太陰真水相輔相成,方能穿門而去,成
仙成道。
  昨夜的經歷,令他掌握到黃天大法的不足處,曉得該努力的方向。
  他生出不知以何種態度對待燕飛的猶豫。當他命中燕飛的一刻,始驚覺燕飛護體真氣的
反擊,是水毒而非丹劫的先天真氣,使他捉錯門路,未能奏功。
  燕飛已具備進入仙門至乎開啟仙門的初步條件,比他現在的情況優勝。
  他該如何對待燕飛呢?
  想到這裡,孫恩暗歎一口氣。
  幸好現在他根本無力追殺燕飛,所以可以暫時不想此事,一切只好待回到南方養好內傷
再作思考。
  孫恩心神回復平靜,離開小溪,朝南幽靈般穿林過野的去了。
  天眼在夜空盤旋,正全神貫注地,用牠的銳目監視著主人所在處的雪原。
  乞伏國仁仍是身披紅袍,令燕飛感到他是為天眼而作此裝扮,好讓愛鷹能在高空上容易
辨認,否則何須冒此輕易暴露身份之險。
  燕飛藏在疏林區邊緣處,眼看著赫連勃勃不住接近乞伏國仁,卻毫辦法再潛近一點,以
竊聽兩人的對話。
  乞伏國仁的高明處,是現身於廣闊達數里的乎坦雪原中心處,再由天眼居高監視,不但
不虞有敵人能潛近,也是最佳的防襲手段,即使赫連勃勃心懷不軌,亦無法可施。
  燕飛離兩人會面處足有兩里之遠,除非變成神仙,否則休想聽到半句話。想到這裡,心
中苦笑。對「神仙」一詞,他已有全新的體會和理解。
  兩人終於面對面站著,說起密語來。
  燕飛心忖如果自己不是身負內傷,便可以刺殺赫連勃勃,為拓跋珪解決一個勁敵。可惜
自己現在的情況,實不宜與這樣的高手作生死搏鬥,皆因勝負難測。
  難道便如此白走一趟嗎?
  想到此處,心中靈機一閃,浮現出一個近乎妙想天開的大膽念頭。
  前進傳來楚無暇的聲音道:「你們這幾個傢伙的功夫真不錯,著了道兒後仍這般厲害,
累得我也受了傷。」
  接著是跌坐地上的聲響。
  尹清雅湊近高彥道:「她在療傷,我們快走。」
  高彥心中奇怪,以尹清雅的膽大妄為,聽到對方負傷,怎會全無趁機偷襲之意。由此觀
之,楚無暇當夜在大江上斬殺曼妙,在小白雁心中留下深刻的印象,令她不敢興起對抗楚無
暇的心。
  高彥想到這裡,色變道:「有詐!」
  尹清雅大吃一驚道:「不要嚇我!我們快走。」
  高彥道:「剛才你叫了聲」有鬼「,已引起她的驚覺,卻因要對付那幾個傢伙,所以無
能理會我們。她已認出是你好聽的聲音來,所以故意誆我們魯莽的溜出去,她則乘機偷襲下
殺手。如此看她確受了不輕的傷,所以不得不使點手段。」
  尹清雅花容失色的道:「那如何是好?」
  其實高彥也害怕得要命,不過尹清雅武功雖遠較自己高強,論江湖道行則力學不輟也追
不上他,為了兩人的小命,必須冷靜下來,充當真正救美的英雄。
  高彥兩眼上望,示意楚無暇已無聲無息的來到瓦頂上,任他們從何處竄逃,她仍能居高
施襲。
  尹清雅無助的道:「怎辦好呢?」
  高彥耳語道:「我打開窗門時,你便把門閂拉開,記得兩件事同時進行。」
  尹清雅搖頭表示不明白他說甚 時,高彥已跳下床去,脫下外袍拿在手裡,移到與房門
相對的窗子前面去。
  尹清雅呆看著他,直到他打手勢提醒,方醒覺過來,躍往門旁。
  高彥點頭示意後,就那 拉開窗閂,推開窗門。
  尹清雅同時行動,拉開身旁的門閂。
  高彥甩手便把外袍從窗門擲出去,破風聲起,彷如有人穿窗而出,投往屋外密林。
  上方傳來楚無暇的嬌叱,跟著是劍氣破空的異響,直追外袍而去。
  高彥此時已來到尹清雅身旁,扯著她推門撲出,來到天井處,再躍上牆頭,逃命去也。
  燕飛從藏身處閃出,攔著赫連勃勃去路,後者猝不及防下大吃一驚,往後疾退逾丈,論
反應及身手,均是一等一的迅捷。即使燕飛蓄意偷襲,怕亦難以得手,何況他內傷未癒。
  從頭至腳都包裹在黑布內、只露出眼、耳、口、鼻的赫連勃勃雙目精光閃爍,顯然在提
聚功力,以應付燕飛。他沒有武器隨身,不過他力能轟斃花妖的拳頭足令任何人不敢輕忽。
  燕飛微笑道:「赫連兄別來無恙!」
  赫連勃勃知道瞞不過他,緩緩揭開頭罩,收進懷內去,冷然道:「燕兄不愧天下最出色
的刺客,竟能於此處攔截本人。不過燕兄既然精通刺殺之道,該知不可容被行刺者有喘氣的
機會。我懷裡有訊號火箭,如召來援兵,恐怕燕兄難以脫身。」
  此處離邊荒集只有兩里多路程,是一片位於集外西北方的野林,只要喝一杯熱茶的工夫,
敵方高手便可以抵達。當然,赫連勃勃必須撐至那一刻。
  燕飛從容道:「赫連兄若還有放煙花的興致,燕某絕不阻撓。」
  赫連勃勃泛起怒容,喝道:「燕兄究竟有何意圖,請即道來。」
  以赫連勃勃一貫強橫凶悍的作風,竟不敢主動出手,可知燕飛如今威名之盛,足以震懾
任何人。
  燕飛踏前三步,拉近與對方的距離,好整以暇的道:「我想和赫連兄打個商量,做一件
對你對我均有利的事。」
  赫連勃勃見他不是要對付自己,大感錯愕,皺眉道:「燕兄好像忘了於公於私,我們均
沒有合作的可能。」
  燕飛笑道:「真的嗎?若是如此,赫連兄為何偷會乞伏國仁呢?」
  赫連勃勃色變道:「你在威脅我!」
  燕飛雙目神光乍閃,平靜的道:「讓我們打開天窗說亮話,你既然暗中與乞伏國仁來往,
顯然只是詐作投誠姚萇,事實上另有圖謀。我燕飛也不慣揭人私隱,如果你對我的提議沒有
興趣,此事就此作罷。」
  赫連勃勃神色緩和下來,道:「燕兄確是好漢子,本人洗耳恭聽。」
  燕飛淡淡道:「我要殺那個波斯來的法師。」
  赫連勃勃失聲道:「那是沒有可能的,你竟聽到我和乞伏國仁的對話。」
  燕飛心中好笑,赫連勃勃和乞伏國仁的對話裡肯定提到波哈瑪斯,並同意必須除去此人,
自己誤打誤撞的對上了,故令赫連勃勃誤以為他竊聽到他們的談話。
  道:「赫連兄勿要誤會,我只是隔遠看到你們,卻聽不到你們的談話。」
  赫連勃勃現出古怪的神色,吁出一口氣道:「縱然燕兄是我的敵人,我也不得不承認燕
兄是君子。我剛才使詐,想試你是否聽到我們的密談,請勿見怪。」
  燕飛啞然笑道:「赫連兄最愛把勾心鬥角的那一套搬到邊荒來。言歸正傳,無論此事是
否有合作的可能,事後我們敵對的情況仍沒有改變。」
  赫連勃勃沉吟片刻,道:「為了一個呼雷方,值得燕兄你冒這個險嗎?如你能成功殺死
我,效用不是比解救呼雷方更大嗎?」
  燕飛心忖我不是不想殺你,只是現時力有未逮,故不得不另作選擇。赫連勃勃這番話既
顯示他對呼雷方的事知情,更借此試探自己的心意,逼自己作出不掉轉劍鋒對付他的承諾,
充份表現出他的精明老到。
  道:「赫連兄不用多疑,我說得出要與你合作,絕不會扯你的後腿。將來的事誰都沒法
作出預測,但我幹掉波哈瑪斯後,會立即離開,即使失手遭擒,也絕不會供出赫連兄有分在
背後出力。不過赫連兄勿要出賣我,否則我會不擇手段的作出報復。」
  赫連勃勃苦笑道:「由首次在邊荒集與燕兄碰頭,我便知燕兄並不好惹。放心吧!燕兄
只要透露本人密會乞伏國仁的事,我便要吃不完兜著走,怎敢出賣燕兄呢?更何況如你真能
刺殺波哈瑪斯,對我有百利而無一害。」
  燕飛欣然道:「如此赫連兄是決定與我合作哩!」
  赫連勃勃點頭道:「只有一個條件,就是燕兄必須為我守秘,絕不能把我私見乞伏國仁
的事透露予任何人,包括你的荒人兄弟在內。」
  燕飛心忖若告訴任何人,他燕飛竟會與赫連勃勃合作去做一件事,肯定不會有人相信。
道:「三日為定!」
  高彥歎道:「今次名副其實是洞房,只是欠了花燭。」
  擠著他坐在小洞裡的尹清雅嗔道:「安靜點行嗎?惹得那惡女回來,你須負責去餵她的
劍。」
  高彥道:「放心吧!我看她此時早追到十多里外去。看!跟著我是多麼刺激好玩!小娘
子現在該進一步瞭解為夫因何不肯隨你回兩湖去。在邊荒,我是法力無邊、神通廣大的首席
風媒,處處掌握玄機。像這個村後的荒山小洞,便是我為自己預備的避難所,只要把草叢撥
開,便可以神不知鬼不覺的躲進來,今趟更大派用場,這可是當年我掘了七日七夜,才掘出
來的。」
  尹清雅「噗哧」笑道:「七日七夜?哼!你這誇大的說謊鬼。噢!差點忘記提醒你,現
在並非在你見鬼的高家村內,你的鄉親父老不在身旁,如你仍甚麼娘子啊為夫呀的佔我口舌
便宜,我會割掉你一截舌頭。」
  高彥心中一陣甜蜜,在緊擠著她香軀之際,她竟不怪自己揩油,只怪自己言語輕薄,那
種默許的動人神態,有多迷人便多迷人。
  忙賠笑道:「我的小清雅息怒,噢!」
  尹清雅橫肘撞了他脅下一記,痛得他叫起來。
  尹清雅嗔道:「人家只是用了小小的力道,叫那麼大聲幹嘛?唔!這裡很悶氣,我們還
要躲多久呢?」
  高彥只希望眼前情況可以永遠繼續下去,隨口道:「只要躲他娘的七天七夜,待婆娘去
到了天邊,我們便可以走出去,從此在邊荒雙宿雙棲:水不分離,睡遍我在甚麼高家村、尹
家鎮的所有行宮。」
  尹清雅大嗔道:「我才沒閒情陪你在這些鬼地方胡混,明天我便要返回兩湖去,有沒有
你隨行,我都不在乎,你自己想清楚。」
  高彥眉頭一皺,計上心頭,道:「太危險了!」
  尹清雅道:「有甚麼危險的!我只是為你著想,才陪你躲到這個臭洞來,否則我放開腳
程,又佔了先機,才不相信那妖女追得上我。」
  高彥道:「讓我第一流的邊荒腦袋為你分析形勢吧!首先你是否肯定她能從你叫了句」
有鬼「,便可以認出你是我高彥的心上人小白雁呢?」
  尹清雅再沒有閒暇計較他佔口舌便宜,老實的答道:「人人都說我的聲音很特別,聽過
便不會忘記。當日我和她交手時,說過幾句話,應該瞞不過她。」
  高彥一本正經的道:「好!現在假設她曉得你是小清雅,她是否非殺你不可呢?」
  尹清雅聳肩道:「我怎曉得她的心意呢?她該沒有非殺我不可的理由吧!」
  高彥道:「錯了!她定要殺我們滅口,因為我們知道佛藏的秘密。」
  尹清雅呼冤道:「但我們並不知佛藏在哪裡呢?有甚麼好滅口的。」
  高彥道:「四大金剛等人也不知道佛藏在哪裡,還不是遭到她毒手嗎?」
  尹清雅不服道:「怎同呢!他們是要逼她說出佛藏的所在,所以她才先發制人。明白嗎?
你這個專愛唬人的小混蛋。嘻!你仍未有資格當大混蛋。」
  高彥哂道:「所以說你入世未深,不明人間險惡。你沒有聽過懷壁之罪嗎?若被我們把
佛藏一事洩露出去,弄得天下皆知,那婆娘還用做人嗎?如此一個寶藏,人人皆想據為已有,
你師傅他老人家第一個不肯放過她。」
  尹清雅「噗哧」笑道:「你胡縐了這麼多廢話,說到底就是不想我回兩湖去,最好是嫁
給你,永遠留在邊荒,做你的押寨夫人。你喜歡騙人,我卻沒有興趣。坦白點和你說吧!我
尹清雅心目中的如意郎君,你連邊兒也沾不上,我嫁豬嫁狗也不會嫁給你,快絕了你的癡心
妄想,找別的無知女子下工夫吧!」
  高彥聽得湧起萬念俱灰的頹喪失意,如掉入失望的無底深淵,苦笑道:「你歡喜便走吧!
不過我敢肯定那婆娘已知上當又折回來,還在外面某處守候,到時你便曉得我不是虛言恫嚇。
咦!你想幹甚麼?」
  尹清雅伸手在洞壁摸索,硬把一塊石頭拆下來,道:「要證明你的謊話易如反掌。你左
一句右一句我不懂江湖道,我便使出一招最基本的投石問路給你看看。」
  說畢甩手把石頭朝洞口擲出去。
  石頭摩擦枝葉草叢的聲音由近而遠,掠過近七、八丈的空間,忽然劍嘯聲起,還傳來楚
無暇的怒叱。
  兩人同時色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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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悲情者OC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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