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易《邊荒傳說》卷二十
第 三 章 雪中送炭
   
  燕飛在山野飛馳,神舒意暢,朝淮水的方向推進。
  他感應到孫恩在後方十多里處追來,感覺清晰而不含糊,勝過以前任何一次的情況。蝶
戀花在火場內示警護主的鳴叫,似如暮鼓神鐘般喚醒他靈覺的某—部分,令他朝「仙界」邁
進了—步。
  日月麗天大法在體內運轉,他這門自創的運功法門已由繁入簡,口訣是退陰符、月訣為
進陽火,陽九陰六,丹劫到達陽之極,水毒陰從陽生,如天道日月的循環流轉,體內真氣去
而復來,陽極陰生,陰極陽現,輕鬆得如飛鳥翔空、舒閒似魚兒戲水,疾奔近五十里路,仍
沒有絲毫勞累的感覺,痛快得難以形容。
  他真的覺得自己已成了半個神仙,不受一般的人間規條束縛,對孫恩他再沒有半絲驚懼。
  這不是說他認為自己可以勝過孫恩,事實恰好相反,若他現在被孫恩追上,純較量武功,
他肯定自己仍是敗多勝少。縱然剛才在那樣佔盡上風,又把丹劫劍氣發揮至顛峰的當兒,仍
只能把孫恩擊退,便曉得孫恩的黃天大法實在他之上。
  可是他已掌握到孫恩的弱點,明白到孫恩並非無懈可擊,關鍵處在「道心」的比拚上,
他燕飛的成就更是秘不可測,連自己亦弄不清楚。
  想想也覺好笑。
  他是在糊里糊塗下佔得上風。
  現在形勢對他非常有利,孫恩正被他牽著鼻子走,不得不在最短的時間內追上他燕飛,
好在他的「道功」有進一步的突破前,把他趕盡殺絕,去了他這能在「道法」上威脅和挑戰
他的大敵,再無暇去理會他之外的任何事。
  他決定把孫恩引得深入邊荒,然後和他在邊荒鬥法,—決勝負。
  就在此刻,他感應到尼惠暉。
  在營地南面的曠地處,二干名荒人部隊中最精銳的騎兵,正接受劉裕的訓示。這支部隊
將由最擅攻的慕容戰指揮,戰士主要由騎術超卓的慕容鮮卑和拓跋鮮卑族人組成,只有小部
分夾雜其他胡漢戰士。
  劉裕要教導的是如何扮作北府兵的方法,最後道:「北府兵於黑夜進攻時,便採用我剛
才說的號角和鼓音指揮的方法,是由謝玄所創,敵人一聽便分明。只要你們出奇不意,又能
配合我們,敵人根本沒有時間去分辨真偽,」
  屠奉三道:「北府兵最擅野林衝擊戰,苻堅也因此一敗塗地,進攻時須又狠又準,教敵
人沒有翻身的機會。」
  眾戰士不敢喧嘩,齊舉兵器,以示拋頭顱灑熱血的無畏勇氣,士氣高昂。
  劉裕向慕容戰道:「一切拜託慕容當家了,大小姐會派出引路之人,最重要是避通敵人
哨探,神不知鬼不覺的進入攻擊的位置,殺敵人一個措手不及。」
  慕容戰伸出兩手和他相緊握,雙目閃亮的道:「劉帥此計妙絕,我慕容戰定不會讓劉帥
失望。」
  燕飛心湖浮現出尼惠暉的妖艷佗容,並不清晰,有點像波紋蕩漾的水面反映出來的倒像,
使燕飛曉得她距離他很遠,可能是數十里,也可能在百里之外。
  他直覺感到她正在施展彌勒教的妖術,搜索宋悲風的行蹤,他沒法掌握她的位置,只感
應到她所在處的方向。
  忽然間,他知道與孫恩的決戰已不再局限在他兩人間,至少多了個實力強橫的參與者。
他必須立即趕去對付尼惠暉,因為宋悲風正陷身動輒送命的危險.安玉晴更可能亦在其附
近。
  不論為公為私,他都要除去尼惠暉,殺了她,或可解開呼雷方的精神禁制,令他回復昔
日的光采。
  思索間,孫恩又追近里許。
  他是故意讓孫恩追近點的,因為他要令對方生出錯覺,以為在輕功上可勝過他。
  當把孫恩誘入邊荒的時候,孫恩會發覺自己錯得很厲害。為了紀千千,我燕飛將會全力
與你老兄周旋到底。
  屠奉三和劉裕並肩往碼頭區掠去,前者道:「水路的部分會困難得多,敵人既曾點算過
我們船隻的數目,兼之郝長亨等人在水道上打滾多年,縱然在黑夜堙A仍可一眼看穿是否北
府兵的水師船。」
  劉裕道:「屠兄是否認為自己不會卜當,推己及人,所以作出郝長亨不會上當的判斷
呢?」
  屠奉三訝道:「劉帥比以前更懂揣摩別人內心的想法,我確是這麼想。」
  略頓續道:「我敢肯定陸路方面必可奏效,因為桓玄—向以北府兵為假想敵,自他接掌
軍權後,便著下面的將領研究北府兵的戰術,只要慕容戰依足劉帥的吩咐去辦,當可魚目混
珠。照我看只要擊垮莉州軍,郝長亨失去陸路的配合,只好慌忙撤退。」
  劉裕道:「如此高小子勢將好夢成空,唉!我也正為此頭痛。」
  碼頭區火把光照射耀天,江文清、陰奇、程蒼古、費二撇、席敬等一眾擅長水戰的將領,
正在等候兩人。
  江文清仍是一身男裝打扮,英氣勃勃,趨「叫低聲道:…北府兵的老明女求見劉帥,他
要見到劉帥才肯說話。」
  兩人為之愕然。
  劉裕道:「是誰呢?」
  江文清沉聲道:「是何無忌。此事不可張揚,若傳出去,會為他招殺身之禍。」
  屠奉三一顫道:「何無忌不是謝玄在世時的親衛頭子嗎?他還是劉牢之的外甥。」
  劉裕點頭應是,向江文清道:「他在哪堙H」
  江文清道:「劉帥請隨文清走。」
  劉裕對屠奉二道:「水路的行動暫停,一切侍我和何無忌談話後再說。」
  屠奉三點頭答應,提醒道:「人心難測,勿要輕信與劉牢之有親密關係的人。」
  劉裕心中浮現何無忌英武正直的模樣,道:「明白了!」
  燕飛推斷宋悲風處於險境,並非胡亂猜想,而是合理的推測。
  尼惠暉持有合壁的天地佩,該叮憑天地佩的感應直追至邊荒去,而宋悲風亦憑心佩的感
應掌握到尼惠暉的位置,故曉得該遁往何方。
  現在尼惠暉捨天地佩不用,改以她的搜魂異術搜索宋悲風,是因明白問題所在,不知就
襄的宋悲風大有可能因而中計。
  尼惠暉並非單獨一人,隨行的有彌勒教的四大金剛,明日寺的竺雷音和艷尼妙音,這樣
的實力,只要策略上運用得宜,加上天地佩的妙用和尼惠暉的妖術,可布卜天羅地網,對付
宋悲風這條魚兒。
  因此燕飛須拋開一切,趕往協助木悲風,順道和彌勒教的餘孽來個了斷。
  尼惠暉方面的實力是不可輕視的,他能否勝過與竺法慶並稱的尼惠暉仍是未知之數,加
上還要應付與她隨行的高手,此戰確足異常閃險,假設最後演變為孫恩與尼惠暉聯手,他和
末悲風必死無疑。幸好這可能性不大。
  孫恩已追至後方七、八里處。
  在星空之下,淮水出現前方,繼續其已不知過了多少年月湍流往東的旅程,默默地漠然
不理發生在她兩旁人世間的恩怨,哪管城市變為廢墟、良田化作荒地、沃野轉為焦土。
  燕飛的心靈—片平靜,無畏無懼,加速朝淮水飛掠而去。
  在新娘河基地邊緣處的一個營帳內,劉裕見到何無忌。
  何無忌現出激動的神色,撲上來抓著他雙手,叫道:「劉裕!」
  劉裕向江文清打個眼色,江文清識趣地退出帳外去,還命人把守叫方,防止任何人接近。
  何無忌一身夜行勁裝,背著一把大刀,雙目射出濃烈的光芒,反映心內激盪的情緒,用
力抓苦他一雙手。
  劉裕道:「還有誰看過你的臉?」
  何無忌道:「只有文清小姐,我相信她會守秘密。」
  又道:「如不是玄帥死前多次提醒我,我定會和二舅大吵—場。」
  劉裕感激的點頭,拉他坐下,道:「你怎知道我在這堜O?」
  何無忌放開他的手,岔然道:「我是猜到的,二舅著我在新娘河的淮水下游集結水師船
隊,並指令三天之期一到,立即進佔新娘河,把大江幫的基地焚為焦土,我便猜到劉兄在這
堙A所以冒險到來試試能否見著你。」
  劉裕不由為他的安全擔心起來,皺眉道:「此事還有何人曉得?」
  何無忌道:「只有為我掩飾的幾位兄弟知道,他們全屬玄帥的親兵系統,絕不會出賣我
們。」
  劉裕道:「你是否升了官呢?」
  何無忌道:「我現在是可領軍的先鋒將。唉!我真不明白二舅,他是否要把你趕盡殺絕
呢?你曾到廣陵來我是事後才知道,二舅公佈你和他立下的令狀,惹起軍中很大的反感,實
是不智。他又秘密召我去人,要我負責斷去荒人後撤之路。告訴我,我可以幹什麼呢?」
  劉裕一對眼睛立即亮起來,道:「這支水師部隊是否由你全權指揮?」
  何無忌道:「我的副將是二舅的人,不過我可以幹掉他,我是豁了出去哩!」
  劉裕愕然道:「疏不間親,你這樣做,不是等於背叛劉爺嗎?」
  何無忌雙目透出崇慕的神色,堅定的道:「我隨玄帥南征北討多年,在他身上學到很多
做人的道理。只有義之所在,認清方向,方能擇善而從之,做個頂天立地為國為民的好漢子。
所以安公棄女婿王國寶而不用,玄帥不挑選二舅和何謙而揀你。事實上玄帥也可以栽培謝琰,
可是他並沒有這麼做。正因大義當前,家族也要放在次—等的位置。二舅的確令我失望,竟
與桓玄之輩為伍,你又沒有威脅到他的地位,不但不懂珍惜你這晚輩,還要整治你,誰人心
服呢?玄帥生前很欣賞荒人,讚他們有不甘於屈從命運的大無畏精神,二舅卻偏要在他們四
面楚歌的時候落井下石,教人齒冷。」
  劉裕明白他是因想起謝玄,所以眼中現出如此神色,更感覺到他是言發於衷,字字真誠。
點頭道:「你不用直接捲入此事內,卻可以幫我—個大忙,事後亦不會被人看穿你和我的關
系。」
  何無忌一呆道:「怎能辦得到呢?」
  劉裕道:「你明白我們現在的情況嗎?」
  何無忌茫然道:「我只知執行二舅的指令,其他一切都不清楚。」
  劉裕扼要的解釋一遍,聽得何無忌目瞪口呆,既想不到有兩湖幫和荊州軍牽涉在內,更
想不到劉牢之如此狠絕卑鄙。
  劉裕心忖怎都要博他娘的一鋪,希望以謝玄的慧眼,不會看錯何無忌這個人,遂說出自
己的計劃,道:「你只須虛張聲勢,在我們離開新娘河的一刻,驅船隊逆流而上,過新娘河
而不入,直趨渦水和淮水交匯處,此戰我們將可穩操勝券。」
  何無忌欣然道:「沒有問題,我可以裝作須於淮水佈防,以肯定你們沒有回來,誰也不
會懷疑我在暗助你們一把。」
  又定神打量劉裕,道:「玄帥確沒有挑錯人,這確是在如今的形勢下最高明的策略。」
  劉裕伸手抓著他的肩頭,道:「兄弟!你的雪中送炭我永遠不會忘記。」
  何無忌苦笑道:「我的心情很矛盾。唉!怎麼說好呢?你以後有什麼打算?很多人不看
好你們今次反攻邊荒集的行動。」
  劉裕微笑道:「假設我們成功了又如何呢?」
  何無忌—震道:「二舅會更顧忌你。」
  劉裕曬道:「顧忌我又如何呢?他可以不讓我歸隊嗎?你最好有點心理準備,你二舅大
有可能背叛與王恭、桓玄和殷仲堪的聯盟,改投司馬道子。」
  何無忌色變道:「不可能吧?二舅現在和何謙勢成水火,怎有與司馬道子合作的可能性
呢?」
  劉裕沉聲道:「司馬道子殺了何謙又如何呢?」
  何無忌啞口無言。
  劉裕拍拍他肩頭道:「人是會給權力和富貴蒙蔽的,你二舅已再不是以前的劉牢之,任
何阻礙他達到目的者都會被他剷除,我不例外,你也不會例外,所以小心點。」
  何無忌有點難以啟齒的道:「將來有—天如劉兄處於—個可以決定二舅生死的位置,劉
兄可否看在我的分上,放他一馬?」
  劉裕苦笑道:「是否言之過早呢?不過我可以答應何兄,如真有那樣的一天,我絕不會
親手對付他,至於他要如何做,便是他的事了。」
  何無忌感激的道:「玄帥說得不錯,劉兄確是有情有義的人,是我們北府兵未來的希望。
起始時我也是半信半疑,但今天如仍懷疑你的本領,便是大蠢材。」
  劉裕心中感激謝玄,心忖恐怕連謝玄也想不到何無忌能於此生死關連的時刻,發揮這般
大的奇效。
  道:「何兄在我們離上後,好好盡忠職守,不要表現出任何不滿劉爺的態度,還要比任
何人對他更盡心盡力,為的不是他,而是玄帥和北府兵,令北府兵能保持凝聚力,否則縱使
我收服邊荒,仍是沒有作用。」
  何無忌道:「明白了!」
  又道:「現在北府兵年輕一輩的將領,人人均視你為繼玄帥後另一位有本領的領袖,只
要你反攻邊荒集成功,誰想為難你,等於與整個北府兵為敵。」
  劉裕心中一陣淒酸,自己表面的風光,又於事何補,如此失去了王淡真,以後還可以快
樂起來嗎?
  更清楚自己是無路可走,剩下唯一的道路,就是爭霸之路。但這可以療治心內的傷痛嗎?
他不知道。
  何無忌起身道:「我必須全速趕回去,好與你們配合。」
  劉裕也站起來,與他雙手緊握,一切盡在不言中。
  何無忌戴上頭笠,雙目射出堅定的神色,緊握他一下後,出帳去了。
  劉裕呆立帳內,腦袋—片空白。
  江文清的聲音在他背後溫柔的道:「有什麼新的消息呢?」
  劉裕轉過身來,接觸到她一對明亮的美眸,心中湧起難言的滋味。淡淡道:「高小子的
夢想或許會成真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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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悲情者OC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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