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易《邊荒傳說》卷二
第十三章 逍遙大帝
  在電光石火的高速中,清響猶未消散的當兒,燕飛已明白過來。
  安玉晴偷襲他,卻只擊中他插於腰後外衣內龐義的砍菜刀上,令他避過此劫。
  事實上他早處處暗防她—乎,—來適才注意力被外面詭奇莫名的發展吸引,二來她站的
位置與他平排,使他只防範側面來的直線攻擊,豈知她竟有彎擊他背後的巧妙手段。
  燕飛同一時間往她瞧去,只見一條細索正如毒蛇回洞般縮返她另一邊低垂的衣袖內,尾
端繫著—個小尖錐,—閃不見。
  「有埋伏!快退!」
  外面的榮智道人口中高喝,三個道人同時疾退。
  燕飛尚未決定該如何對付卑鄙的安玉晴,更發覺她的俏臉血色盡褪,不但沒有窮追猛打
的狠辣後著,且像完全不防備他在盛怒下出於向她反擊的樣子,香唇輕顫,欲語無言。
  他的角度看不到該是華麗馬車的位置,此時傳來「噥呀」的急促尖銳又令人不明所以的
噪響,接著是榮智的叫聲,喝道:「任遙!」
  破風聲橫空響起來,眨眼工夫便由馬車的—邊來到燕飛窗子外的上空,只見一個打扮得
像皇侯貴胄,衣飾華麗至令人生出詭異感覺,外貌絕不超過三十歲的英俊貴介公子,持劍在
手,以燕飛白愧不如的驚人高速,疾掠而過,迅捷如鬼物,往三道退走的方向撲去。
  當逍遙教主任遙經過的當兒,他還可以抽空往燕飛所在處投上一眼,雙目異芒大盛。
  燕飛立時生出黑暗又或牆壁等一切障礙的東丙,均對此人沒有分毫影響,裹裹外外給他
看個清楚明白的不安感覺。偏又知道事實上不叮能是這樣的,但對方凌厲叮怕的眼神,卻似
確有此種能耐。
  燕飛出道至今,所遇高手之最者莫過那在汝陰附近密林突襲他的鬼臉怪人,現在卻要多
添此君,雖然尚未曾與他正面交鋒,但巳叮作出判斷。
  以燕飛的修養造詣,也不由心生寒意。
  任遙瞬眼即過,接著是勁氣交擊的撞擊聲,三道的驚呼聲和劍刃砍劈的嘯音,激烈迅
快。
  安玉晴的輕呼送入他耳內,焦急道:「快走!」
  燕飛不由又向她瞧去,這美女緊咬下唇,一對秀眸射出驚懼的神色。
  燕飛是個很特別的人,對別人的感覺非常敏銳,雖對安玉晴前後矛盾的行為不明所以,
仍清楚感到她這刻對自己不單沒有絲毫敵意,且是出於善意著他燕飛離此險地。更心知肚明
留在這裹不會有好結果,車廂內至少還有個高深莫測的曼妙夫人。
  「哎呀!」
  慘叫聲從四人惡鬥的方向傳來,燕飛認得是榮定的聲音,顯是死前的呼喊。
  此時不走,更待何時。
  燕飛深深瞥安玉晴一眼,展開身法,穿過後門迅速開溜。
  燕飛剛掠入鎮西的密林,輪到榮慧的慘叫響起。
  三道中以榮智功力最高,仍在苦苦撐持,與任遙劍來劍往,鹿戰不休,不過看來也支持
不了多久,任遙的武功確是非常叮怕。
  燕飛並沒有立即離開,在密林疾掠,百來步,又往荒鎮潛回去,偷入鎮西靠林的—間破
屋,借黑暗的掩護,無聲無息的在兩堵塌牆的一角盤膝坐下,與馬車只隔—間破屋。
  綠焰在天空爆開,瞬間又從燦爛歸於平淡,夜空回復先前的暗黑。
  另一端再不聞打鬥的聲音,榮智應是凶多吉少。
  馬蹄聲由遠而近,當是那群護送馬車的逍遙教徒去而復返。
  曼妙夫人的聲音傳來道:「帝君大發神威,重挫太乙教的氣焰,看江凌虛還敢否插手到
我們的事來。」
  一把男子悅耳好聽的聲音笑道:「江陵虛豈是肯輕易罷手的人,終有—天我會教他求生
不得,求死不能。榮智確有點本領,中了我一劍仍能以太乙真氣催發潛力逃牛,不過他叮以
跑到十里之外,已經相當不錯。」
  這說話的人不用說也是任遙,只聽他說及別人的生死時—派輕描淡寫、漫不經意的輕鬆
語氣,便可知此人天性冷酷,邪惡至極。
  馬蹄聲在馬車後停下來,接著是眾徒下馬跪地的聲音,齊呼「帝君萬歲」。
  掠動聲從另一邊移近。
  任遙從容道:「青緹!剛才是甚麼一回事?」
  「安玉晴」的聲音撒嗲的道:「大哥啊!剛才的事不要提哩!不知如何那燕飛竟忽然闖
到造裹來,我只好把他誆人那間屋子內,以免嚇跑那三個賊道人,豈知我以索錢暗算他時,
不知他背後藏著甚麼東西,竟不能傷他分毫,接著給他以劍氣克制著,只能眼白白瞧著他開
溜,氣死人家哩!」
  燕飛當然曉得她的話半真半假,雖想不通她先暗算白己,後又放他離開的前後矛盾,但
聽著她充滿天真的語調,仍絲毫不覺得有謊言夾雜其中,任遙更不用說。
  任遙冷哼道:「又是那燕飛,在我們取得《太丫洞極經》前,絕不可容燕飛和劉裕兩人
活著,否則如讓他們把天佩秘密洩露予知悉『天心』秘密的安世清父女,更被他們從而悟破
天心的密偈,便會被他們捷足先登。」
  燕飛心中一震,明白過來,難怪合起來的太乎天佩並沒有指示藏經的地點,因為尚欠—
面刻有密偈的「天心佩」,三合—後才成完整的天佩。而密偈肯定玄奧難解,故雖不知如何
從安世清處落入任遙手上,任遙仍未能破解,也使他和劉裕陷入動輒喪命的危險中。
  怎也要設法警告劉裕,讓他作出預防。
  當口他向該是任青緹的「安玉晴」說過玉珮並沒有指示藏寶的地點,令任青緹信任他,
便由於真實情況就是如此這般。
  《太平洞極經》究竟蘊藏甚麼驚天動地的秘密,教這些雄霸一方的邪教群起爭奪?
  任青緹道:「大哥不用為這兩個人費神,青緹已迫他們立下毒誓,諒他們不敢違背誓
言,而他們也不是那種人。」
  任遙哈哈笑道:「青緹是否對他們動心哩!成大事者豈可心軟,更不能手軟。我任遙今
天能以教主的身份在逭裹說話,皆因我秉持順我者生,逆我者亡的規條。只有死人才可以真
正的守秘密。劉裕就交給青緹去負責,燕飛由我親自迫殺,曼妙你繼續行程,此行關係我教
未來的發展,必須好好與左侍臣配合,因為只有他才清楚南晉皇室的真正情況。」
  暗室中的燕飛心叫倒霉,這回確是節外生枝,惹上不必要的煩惱,自己的出海大計,就
此泡湯。
  任青緹應是對他和劉裕有維護之意,不過他對任青緹的好意並不放在心上,如此妖邪之
女,行事難測,若相信她不會害自己,真不知甚麼時候要吃上大虧。
  幸好自己心懸龐義安危,不肯離開,否則便聽不到這番話。
  車輪聲響,車音蹄聲,避漸遠去。
  拓跋硅投進泗水冰寒的河水裹,泅往對岸,就像從一個世界投進另一個世界。
  氐秦的步軍和糧草輜重,仍源源不絕從水陸兩路往邊荒集進軍,抵達泅水前他曾遇上多
起。
  兵貴精而不貴多,苻堅如此盡集北方所有可以調用作南征的兵員,只顯示他雖是治國的
長材,軍事上卻有欠高明。百萬大軍所形成是一頭擁腫不堪,步步為艱的怪物。是智者所不
為,他拓跋硅便永遠不會犯這種錯誤。
  他此時比任何—刻更肯定苻堅會輸掉這場仗,因為他的對手是謝玄,只看謝玄派出劉裕
策反朱序,便知謝玄掌握到苻堅的弱點。
  他叮以做的事已完成,更要趁此苻堅南下,北方兵力被扯空的千載良機,趕返北方草
原,聯結諸部以復興代國。
  復國的道路是漫長而艱辛的,在代國諸舊部中,支持他最力的是現今母親賀氏寄居的賀
蘭部,由舅舅賀納領導。不過縱使賀納肯全力支持他,仍是強鄰環伺,不乏強勁對手的局
面。
  他的根據地牛川,位於錫拉林木河附近,現由母親代他打點族內的事。牛川南邊有獨孤
部,部主劉顯是劉庫仁之子,當年劉庫仁曾仗義收容他,後被慕容文所殺,劉顯自立為土,
即密謀殺害他,幸他及時率族人逃往牛川依附賀納,劉顯與他嫌隙甚深,沒有和解的可能。
  另一個復國的大障礙是叔父窟咄,他拓跋硅雖得正統之位,野心勃勃的窟咄卻一直想取
而代之。自己一心回去登上代國之主的王座,窟咄必會盡一切辦法來阻撓。
  即使賀納的賀蘭部內,另—支由賀染干領導的人馬,對他仍是持反對的態度。而任何一
方的實力,在現時仍是遠勝他拓跋硅,復國的艱難,可以想見。
  除此外還有其他部落,若他在牛川復國成功,南邊將是獨孤部,北邊有賀蘭部,東邊有
庫車奚部,丙邊河套一帶有匈奴的鐵弗部,陰山以北有柔然部和高車部。其中匈奴鐵弗部之
主赫連勃勃,是新近崛起的草原霸主,手段狠辣殘忍,武功高強,更是他的勁敵。
  他雖得到慕容垂口頭的承諾,若苻堅敗北,將全力支持他復國,可是他比任何人更清楚
慕容垂只是拿他作為北方的一隻有用棋子。燕飛說得對,鳥盡弓藏,一天他慕容垂能成功操
控北方大局,第一個要殺的人肯定是他拓跋硅。
  拓跋硅離水登岸,放足疾奔,連續越過兩座小山,到達—處密林之旁,發出尖嘯。
  好半晌後蹄聲發自林內,以百計的拓跋族戰士從林內馳出,排列在他身前,更有手下牽
來戰馬,讓他踏蹬而上。
  坐到馬背上,拓跋硅忽然生出不虛此行的滿足感覺。
  眼前的二乾兒郎,侄過多年來的組織和訓練,已成為他復國的班底,人人肯與他共進退
同生死,忠誠方面絕無疑問。
  策馬立在前攤的是長孫嵩、長孫普洛和長孫道生二兄弟,是自少追隨他的愛將,均是驍
勇善戰,精通戰陣。另外還有漢人張袞和許謙,是他在北方交結的有識之士,希望他們能像
王猛之於苻堅,作他的智囊團,以補他的不足處。
  拓跋硅策馬在拓跋鮮卑族組成的兵陣前來回巡視,見人人士氣赳發昂揚,眼睛放亮,雄
心奮起,高呼道:「兒郎們!苻堅此戰必敗無疑,復國的日子終於來臨,我們立即趕回牛川
去。」
  眾戰士齊聲吶喊歡呼。
  拓跋硅—抽馬頭,領先朝北奔去,二千將士氣勢如虹,像刮過荒原的龍捲風般追在他身
後,轉眼間沒人大地盡處的暗黑中去。

  燕飛踏足長街,除了榮定和榮慧兩道伏屍街頭,一切回復先前靜如鬼域的情況,似若沒
有發生過任何事。
  該如何著手找尋龐義呢?
  正為此頭痛之際,一聲長笑起自身後。
  燕飛認得聲音,緩緩轉過身來,面對的正是一身王侯打扮,華麗英俊的逍遙教之主,自
號逍遙帝君的可怕高手任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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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noproblem 掃校,舊雨樓 獨家連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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