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易《邊荒傳說》卷十九
第 七 章 荒外聚義
   
  燕飛急趕了一夜的路,天明時到達新娘河和淮水的交匯處。
  昨晚他縱情飛馳,一方面是他必須盡早趕往目的地,同時亦借此以洩心中憤懣不平之氣,
對王淡真被逼往荊州作桓玄的媵妾,他是感同身受。
  自苻堅南來後,情況的發展把他捲進大時代的無情戰亂去,到與紀千千共墮愛河,至乎
此刻,他已是愈陷愈深,必須施展渾身解數堅持下去,直至完全徹底的勝利。
  孫恩的威脅更令他如坐針氈,感到危機四伏,殺意暗藏。
  不過昨夜的全速奔馳,卻使他進入奇異的狀態裡,他穿林過野、攀山越河,把所有煩惱
拋之腦後,心中只剩下對紀千千的愛戀。
  不管現實是如何殘酷不仁,除非拔劍自盡,否則每一個人都必須繼續生活下去,還要當
作沒發生過任何事,時間根本不容許任何人有自悲自苦的餘地。像劉裕剛失去王淡真,卻不
得不壓下傷痛,與來犯的敵人周旋。生命總是這般令人感到無奈。
  疾奔近百里後,他不單沒有勞累的感覺,精神和體力均有煥然一新的動人感覺。回想起
昨夜飛馳的情況,似與天地同游共舞,紀千千則在心內默默陪伴著他,令他絲毫不覺寂寞。
他再非孤軍作戰,不論如何形影孤單,紀千千永遠在他心內,陪伴他對抗孫恩這位極可能是
大地上最可怕的敵人。
  他借兩根粗樹枝輕鬆地飛渡淮水,正要沿新娘河而走,忽有所覺,在岸旁止步。
  四個人影從岸旁密林處掠出,叫著他的名字迎上來。
  燕飛看呆了眼。
  來的是屠奉三、高彥及他完全沒想過會在此區域見到的慕容戰和卓狂生。
  高彥誇張的叫道:「劉小子呢?希望他不是被劉牢之收進軍牢裡去吧!」
  想起劉裕,燕飛一陣難過,但只能把心事暗藏密封起來。
  笑道:「小劉正為我們即將來臨的大戰作好準備工夫。我的娘,你們怎會摸到這裡來的?
不要告訴我是被敵人逼得流亡來此。」
  慕容戰來到他身前,探手抓著他雙臂,現出戰友重逢的激動,欣然道:「也差不多是這
樣,我們的敵人就是連下三天的大雪,累得我們飢寒交迫,不得不離開巫女丘原,到南方來
避風雪。他奶奶的!這處一樣是天寒地凍,幸好肚子可以餵飽。」
  卓狂生來到他身旁,大力拍打他背脊,興奮的道:「你這小子已成為天下第一高手,是
我們所有荒人的光榮。也虧得這場連下三天的大雪,我們固是苦不堪言,也癱瘓了敵人從四
方八面圍剿我們的行動,讓我們憑仗對地勢的熟悉,突圍逃走。現在新娘河熱鬧得像邊荒集,
只恨人多並不管用,只消耗多點珍貴的糧食。」
  屠奉三道:「勿要怪他們不在巫女丘原堅持下去,人或可以再多挺一段時間,戰馬卻沒
法捱下去。」
  燕飛喜出望外道:「我怎會怪他們,是歡喜還來不及,我正擔心人手不足難以應付敵人,
現在再不用擔心了。」
  屠奉三沉聲道:「是否發現敵蹤呢?」
  卓狂生道:「我們到林內坐下再說,五個荒人站在非邊荒的土地,成何體統?」
  笑罵聲中,五人朝林木深處掠去。
  卓狂生並沒有誇大新娘河大江幫基地的熱鬧情況。河灣處停泊了近五十艘大小船隻,漁
村搭起了以干計的營帳,填滿了房舍間的空地,炊煙處處,蔚為奇景,就像把邊荒集搬了到
這裡來。粗略估計,眾集於此的人數當有二、三萬之眾。
  雖然擠迫,卻只予人熱鬧的感覺,和平安樂,沒有絲毫混亂。不明內情的人只要想想聚
集這襄的人不是渾身是膽的武士,便是男盜女娼的江湖兒女,又或是專門偷◇N狗的混混、
艇而走險的走私掮客、被各地官府通緝的逃犯,對他們守規矩的情況會大惑不解。
  只有荒人方明白自己,每一個人的心中都曉得唯一的出路是收復邊荒集。事實上他們是
為勢所逼的人,縱然初到邊荒集時有各自渾水摸魚的居心,可是經過兩次的失陷,紀千千高
尚情操的號召和感化,均令他們澈底體會到,只有邊荒集才是他們的棲身之所,享受到任何
地方所沒有的自由和公義。
  在碼頭中心處由紀千千設計的飛鳥旗懸在七、八丈的高處,象徵著把所有荒人的心,統
一在這代表邊荒集的自由和公義的大旗下。
  燕飛的到達,立時引起轟動。他不單是斬殺竺法慶的大功臣,更是荒人心中無可替代的
第一好漢子。
  荒人以他們的方式吶喊歡呼,士氣昂揚至極點,比之以前在邊荒集的任何一刻為甚,即
使如何冥頑不靈的人,他們的心亦會與其它熱血沸騰的荒人的心融化在一起。
  鐘樓議會的成員姚猛、江文清、程蒼古、費二撇、姬別、紅子春等把燕飛一眾迎入基地
的主堂,立即舉行邊荒集失陷後的第一次會議,龐義、席敬、陰奇、方鴻生、高彥、丁宣等
亦准予列席。
  燕飛坐於長達兩丈的長方木桌一端,而身為主持的卓狂生則在另一端,其它人便坐在兩
旁,列席者坐於後一排,一切仍依鐘樓議會的規矩。
  會議開始前,卓狂生提議起立為在邊荒集不幸被殺的荒人默哀,然後由燕飛報告最新的
情況。
  報告完畢,卓狂生哈哈笑道:「這叫天助我也,我們正愁如何可以在水上擊垮兩湖幫,
他卻送上門來,予我們天賜的良機。」
  江文清的目光投往屠奉三,道:「要擊敗兩湖幫,首先須對付桓玄來襲的人馬,屠當家
有什麼意見?」
  眾人都明白江文清問這幾句話背後的含意,因為屠奉三本為桓玄一方的人,如擊潰桓玄
這支五千人的部隊,勢令屠奉三和桓玄的關係陷於無法挽回的地步。
  只有燕飛多出一重心事,在開始這個議會前,他向江文清傳達了劉裕想由屠奉三統率此
戰的意願,他當然說得婉轉,指出屠奉三是最熟悉敵人者,可是當時江文清卻不置可否。現
在於甫開始便向屠奉三提問,該是要從屠奉三的反應,來作出應否以屠奉三作統帥的關鍵決
定。
  最關心這個問題的是陰奇,因為直接影響到他的去向。
  屠奉三淡淡笑道:「自桓玄與聶天還結盟,我們的關係早破裂,現在使人來攻打新娘河,
分明是要將我趕盡殺絕。哼!我屠奉三是有仇必報的人,今天我在此公佈,我和桓玄已是誓
不兩立,不是他死便是我亡,再沒有別的可能性。」
  卓狂生首先帶頭鼓掌,眾人隨之喝彩助威,堂內一片熾熱激昂的氣氛。
  江文清欣然嬌喝道:「如此我便代劉帥提出他的主張,請議會公決此仗由屠當家全權指
揮。」
  主堂倏地靜下來。
  慕容戰首先舉手贊成,接著眾人紛紛舉手表示同意。
  屠奉三毅然而起,悠然道:「多謝各位這麼看得起小弟,我屠奉三必竭盡所能,絕不會
令各位失望。」
  又特別向江文清表示謝意。
  燕飛心中欣慰,荒人終於團結一致,為共同的目標捨棄個人或派系的成見,以最佳的陣
容迎擊敵人,也可看出劉裕對江文清的影響。
  卓狂生歡喜的道:「請屠帥指示!大家都是兄弟姊妹,不用說客氣話。」
  燕飛道:「我們現在手上究竟有多少可用的戰士和戰船,武器和糧食方面的情況又如何
呢?」
  屠奉三答道:「我們可用的戰士在八千人間,狀態良好,兵器方面問題不大,不過卻極
缺弓矢,看來不足以應付一場大規模的水戰。幸好有桓玄關照,派人送弓矢來哩!」
  姚猛和高彥同時鼓掌,齊喊「說得好」。
  程蒼古道:「至於戰船方面,經過修補和新制的雙頭戰船有十二艘,加上司馬道子送的
五艘戰船,共是十七艘大船,其它由小型貨船改裝的戰艇有二十八艘,只要弓矢無缺,這樣
的實力足以伏擊兩湖幫的船隊。」
  紅子春拍^喝道:「今次我們是孤注一擲,不勝無歸。」
  江文清淡淡道:「今仗我們是非勝不可,因為劉牢之剛派來特使,傳達他嚴厲的警告,
限令我們二天之內離開淮水以南任何地方,否則他會對我們採取行動,絕不姑息。」
  屠奉三問道:「他派誰來傳話?」
  江文清答道:「此人叫劉襲,是劉牢之的同族人,更是他的心腹,其代表性不容置疑。」
  姚猛破口大罵道:「我操他劉牢之,竟在此等時刻落井下石。」
  屠奉三好整以暇向燕飛道:「燕兄怎麼看呢?」
  邊荒諸雄:水遠處於一種既合作又競爭的狀態下。燕飛曉得以江文清的慧黠,心中早有
定案,只是拿出來考量屠奉三的領導才能,看他的應變方法。
  微笑道:「時間上是否太巧合了點呢?」
  姬別繼紅子春後一掌拍在桌面,含意卻是完全另一回事,憤然道:「劉牢之擺明是要與
桓玄和聶天還連手剷除我們,且不用費一兵一卒,便可坐收成果。」
  燕飛一直不太喜歡姬別這個人,因為並不欣賞他奢華的生活方式,不過經過邊荒集二度
失陷的共患難,觀感逐漸改變過來。在內憂外患的煎逼下,即使像姬別這樣貪戀舒適生活、
好逸惡勞的人,亦從頹唐的生活裡振奮起來,義無反顧的與大家同甘共苦,作戰到底。
  卓狂生咬牙切齒的道:「劉牢之是要逼我們離開有軍事防禦的新娘河,在倉卒渡淮水往
邊荒之際,讓桓玄埋伏對岸的部隊驟然施襲,殺我們一個片甲不留。而我們的戰船隊則由兩
湖幫負責清剿,這一招確是非常狠毒。」
  費二撇撫著一邊鬍子沉聲道:「我們既識破對方的奸謀,當然可以將計就計,反殺他們
一個落花流水,好向劉牢之顯點顏色。」
  慕容戰道:「如此荊州軍將不會渡淮,只是派出探子,監視我們的動靜,當我們渡淮返
回邊荒之際,偷襲我們。」
  在座者人人是身經百戰的老江湖,只聽從劉牢之傳來的話,一下子便推論出敵人的策略,
當然曉得荊州軍正沿邊荒朝他們所在處推進是關鍵所在,否則極可能會慘中敵人的奸計。
  他們若要全體離開,必須渡淮水從陸路回去,所有大小戰船均須用來搬運糧貨物資,浩
浩蕩蕩的二、三萬人,且大部分是老弱婦孺或是上匠等戰鬥力不強者,行動既緩慢,目標更
明顯,儘管沒有荊州軍的威脅,如此返回邊荒,等於自尋死路。劉牢之確想把他們趕入絕路,
所以人人心生憤慨。
  江文清道:「壞消息外尚有一個好消息,我們在穎水秘湖的基地仍是安然無恙,只要能
擊敗兩湖幫,我們便可以重新佔據秘湖基地,以之代替新娘河。」
  屠奉三動容道:「這是很好的消息。」
  秘湖位於邊荒集和穎口間,是穎水的支流,當日由劉裕帶路,大江幫的船隊便藏在該處,
成為隱伏的奇兵,令他們於首次反攻邊荒集一役中戰績輝煌。收復邊荒集後,江文清便銳意
發展此基地,好與邊荒集和新娘河遙相呼應。現在外面的十二艘雙頭艦,其中八艘是從秘湖
基地逃回來的,並於沿途救起不少逃亡的戰士。
  眾人奉為如何在邊荒尋得立足的據點而頭痛,此時聞之立告精神大振。
  席敬道:「大小姐一直在懷疑這或許是敵人的陷阱。兩湖幫既曾為此吃過大虧,照道理
不會不曉得秘湖基地的存在。」
  紅子春道:「只要猜到可能是個陷阱,陷阱再不成其陷阱。」
  屠奉三淡淡道:「不但不是陷阱,且是反過來變成對付敵人的陷阱。」
  燕飛知道屠奉三已是成竹在胸,更隱隱把握到江文清在為屠奉三造勢,因她看出屠奉三
可以成為她和劉裕的得力戰友和夥伴,且不限於收復邊荒集的一戰上。屠奉三比江文清優勝
之處是他對桓玄和聶天還的熟悉,這是沒法替代的寶貴經驗。兼之屠奉三長期為桓玄執行顛
覆大晉的任務,對南方的軍事地理形勢瞭如指掌,如此一個人材,到哪裡可尋得到呢?
  忽然間,燕飛感到江文清對劉裕,實不止於夥伴的關係般簡單。
  江文清向屠奉三道:「劉牢之對我們如斯狠心,是否代表劉牢之已決定投向桓玄呢?」
  屠奉三也開始覺察江文清在引導自己思考的方向,感激地向她笑了笑,道:「很難說,
也可以是他設法穩著王恭和桓玄的一方,那他發動時,便可以殺桓玄一方一個措手不及。我
敢斷言,只要劉牢之倒戈投向司馬道子,以桓玄為首討伐司馬道子的聯盟,將吃不完兜著
走。」
  眾人沉默下來,南方的形勢詭譎複雜,未來的變化再沒有人能掌握。
  屠奉三堅定的眼神緩緩掃過在座每一個人,道:「勝利的果實已來到我們掌心裡,只待
我們收成。首先我們須佯裝出全面撤返邊荒的姿態,把糧貨送到船上,令敵人不再防範我們
的戰船隊,事實上裝的全是可隨時拋棄的廢物。這方面由程公和費公兩位負責。」
  程蒼古和費二撇欣然領命,前者道:「我們不單須瞞過敵人,連自己人也須瞞過,對
嗎?」
  屠奉三點頭應是,然後向高彥道:「你該清楚我們的需要,而你是這方面的高手,就由
你負責建立一個針對荊州軍、兩湖幫和北府兵三方面的情報網,在這方面是不容有失的。」
  高彥倏地站起來,誇張地施禮,大聲應道:「屠帥有令,我高小子必做得妥妥當當,我
會挑最有本領和信得過的探子,由我這首席風媒指揮。哈!本小子立即去辦。」說罷旋風般
去了,惹來哄堂大笑。
  燕飛心中暗讚,想不到他能如此以大局為重,不受小白雁的影響。
  屠奉三道:「調集戰士、分配武器由慕容當家、陰奇和丁先生安排。全面撤走則交給姬
公子和紅爺去辦。待我們的劉帥回來,我們便可以決定在哪裡渡河,如何與敵人玩一個精采
的遊戲。」
  眾人轟然答應。
  屠奉三道:「有主必有副,我既當上此戰的主帥,該有任命副手的資格,便請大小姐作
副帥,我不在時,一切交由她全權指揮。」
  卓狂生鼓掌道:「好!果然是善戰的主帥,明白戰場上的規矩。我邊荒集人材濟濟,任
何一個人派出來都是能獨當一面的人物。不過似乎浪費了我,我也是個人材呢!」
  龐義失笑道:「你最大的長處當然是設法團結所有人。」
  屠奉三道:「今次是我們在邊荒外的第一次聚議,卓先生的仟務將是發揮夜窩族的精神,
乘機踢多些人入窩。」
  說罷向燕飛道:「我要帶燕兄去見一個人。」
  燕飛為之愕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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