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易《邊荒傳說》卷十八
第十章 和氣收場
   
  「隱龍」在後方掉頭, 快艇載著美麗的戰利品,順水往大放光明的司 馬道子座駕舟輕
松地駛去。
  燕飛等人都在舒展手足,好讓因過度用力 致麻痺酸痛的手回復常態,司馬元顯功力最
是 不行,雙手仍不受控制的在抖顫。
  司馬元顯道:「我應否站起來?然後你們 隨便找個人把刀劍橫架在我的頸上,這才像
個 俘虜的樣子。」說話時仍急喘不休。
  屠奉三和劉裕正從懷裡掏出黑頭罩,掩蓋 臉容,前者笑道:「公子坐在那襄便成,只
要 裝出穴道被制的樣子,誰會懷疑你不是俘虜呢?」 
  司馬元顯點頭道:「對!換了是我也絕不 會相信。哈!今晚確是妙不可言。我從三位
身 上學到很多以前沒有想過的東西。」
  又歎道:「以前爹罵我的話,我總當作耳 邊風,現在方知道他句句金石良言。」
  劉裕心忖今晚的經歷,如果影響司馬元顯 變成為一個成熟、理智和無畏的人,將來肯
定 會成為自己的勁敵,不過想想又覺得沒有可能, 人怎會在一夜間改變過來呢?劉裕眼睛
正巡視 南岸,平靜的道:「徐道覆並沒有來。」
  屠奉三惋惜的道:「是老郝救了他。」
  司馬元顯雖遠不及三人般精於江湖門道, 但也猜到屠奉三這句話背後的含意,交易換
人 的地點雖是橫風渡,可是以徐道覆的精明厲害, 定會派出探子監視上下游的動靜,看到
自己和 燕飛等如此合作無間,不起疑便是蠢蛋。
  說不定徐道覆現在已逃返南方,以避過建 康軍的搜捕。
  燕飛淡淡道:「菇千秋也沒有來!」
  司馬元顯一震道:「難道竟被他識破真相 逃走了嗎?」
  一艘快艇從巨艦旁駛出,朝他們逆水而來, 船頭船尾均插有火炬,司馬道子昂然立在
船頭, 除他外只另有兩人負責划艇。很明顯菇千秋不 在其中。
  劉裕心中暗懍,三個人對三個人,不但顯 示出司馬道子的誠意,更顯示出他強大的信
心, 建康城應已置於他絕對的控制下。
  司馬道子實為晉室南渡以來最出色的皇族 人物,故不但能助司馬皇朝制衡謝安,更可
與 謝玄在兵力上分庭抗禮。現在謝家人才凋零, 只剩下一個謝琰在獨撐大局,建康再沒有
人可 以阻止司馬道子攀上權力的最高峰。
  看司馬道子今夜靈活應變的本領,因應形 勢化危機為機遇,便知他有資格作桓玄和孫
恩 的對手。如讓司馬道子平定南方,他劉裕的末 日也來了,因為司馬道子再不會容忍他這
個被 視為謝玄繼承者的人存活在世上。
  此時快艇離司馬道子的座駕舟已不足半里, 可以清楚看到稍後處泊於北岸橫風渡的五
艘中 型單桅蒙街戰船,此種蒙以生牛皮的戰船,在 河上行動靈活,務求捷速,最適合用於
像淮水、 穎水那樣的河道上。
  司馬道子如此慷慨大方,送他們五艘上等 戰船,不用說是在施展借刀殺人之計,好削
弱 兩湖幫的水上實力。
  燕飛等三人都想到此點,只是礙於司馬元 顯在場,不便宣之於門。
  屠奉三答司馬元顯的話道:「公子放心, 如令尊連一個菇千秋也拿不住,他今天便不
會 坐在這個位置上。」
  司馬元顯仍是半信半疑,不過卻現出深思 的神色,顯示他肯虛心受教,咀嚼屠奉三說
的 話,思量因何屠奉三可作出如此肯定的猜測, 而自己卻辦不到。
  兩艇迅速接近。
  劉裕忽然道:「我們這五艘快速鬥艦能否 擋得住老郝的『隱龍』呢?」
  屠奉三顯然亦在思索同一問題,毫不猶豫 地答道:「我們人多貨重,又尚未熟習此五
艦 的性能,兼之是烏合之眾,對方則是蓄勢而來, 如在黑夜施襲,我們只有待宰的份兒。」
  司馬元顯心中遽震,想起自己在對付「隱 龍」吃了大虧,正因不像屠奉三般知己知彼, 
遂變成不自量力。
  燕飛微笑道:「和王爺商量借道又如何呢?」 
  他沒有說出口的是尚有三艘載糧食的貨船, 因不願讓司馬元顯知道此事。
  劉裕道:「好計!」
  同時與屠奉三交換個眼色,大家心照不宣。 如順流而下,雖然要兜個大彎,從邗溝再
入淮 水,卻可以令郝長亨望之興歎,束手無策。最 妙是郝長亨若在上游守候他們,勢將延
誤一至 三天的行程。而他們更可以順道經過大江幫的 秘密基地,集齊人馬,有精於水戰的
大江幫負 責駕舟,還何懼兩湖幫。
  照水程計,只要郝長亨錯失兩天的時間, 他們肯定可以趕在他之前到穎口。
  屠奉三道:「減速!」
  兩艇終於在江面相遇,緩緩接近,直至兩 艇首尾相並,只隔開丈許。
  司馬道子目光掠過以黑布罩頭的屠奉三和 劉裕,又瞥兒子一眼,這才朝燕飛望去。
  司馬元顯出奇地一言不發,神態冷靜,只 向乃父頷首,以示自己一切妥當。
  划艇的兩人均是體型驃悍的高手,氣度沉 著冷漠,年紀都不過三十,但燕飛等都曉得
他 們是一流的好手。
  屠奉三和劉裕也都兩眼不眨地打量司馬道 子,看看此在「九品高手榜」上排行僅次於
謝 玄和桓玄的劍手,究竟有何不尋常之處。
  燕飛淡淡道:「菇千秋是否已被王爺擒下?」 
  司馬道子點頭應是,悠然道:「徐道覆已 知情逃走,我們再不用多此一舉,千秋的妻
妾 愛兒連人帶船被我截著,不到他不承認。我會 從他身上逼問出孫恩在建康的所有佈置,
連根 拔起天師道在這裡的奸細。哼!」
  燕飛心中生出不忍的感覺,不過戰爭從來 如此,他也很難怪責司馬道子。
  道:「公子可以回到王爺的船上去。」
  司馬元顯望向乃父,見後者微一點頭,站 起來道:「今晚元顯雖遭被擒之辱,可是卻
獲 益良多,三位不單處處以禮相待,且沒有說過 半句不客氣的話,元顯在此衷心致謝,希
望將 來見面,大家仍是戰友而非敵人。」
  燕飛等三人都暗讚司馬元顯說話得體,且 暗中幫了他們一個大忙,至少令司馬道子聽
在 耳內,心中舒服得多。
  司馬道子見兒子並沒有被禁制穴道,雙目 現出訝異的神色,神情大見緩和。且燕飛在
沒 有半句問及釋俘的事,便容許兒子先回到自己 身邊,不單給足自己面子,更表示出信任
自己 和願意合作的誠意。
  司馬元顯一個聳身,落到司馬道子身旁。 
  司馬道子連叫了兩聲「好」,然後微笑道 :「想不到今晚的事,能夠圓滿解決,這樣
對 大家都有利。人都在五艘戰船上,不但裝備齊 全,船上還有弓矢兵器,和比你們要求更
多的 糧食。本王僅在此祝諸位旗開得勝,早日收復 邊荒集。」
  屠奉三一把扯去頭罩,喝道:「王爺了得, 我們荒人不會令王爺失望。」
  司馬道子雙目亮起來,笑道:「原來是『 外九品高手』榜上高踞第三位的屠奉三屠當
家, 難怪能於那樣的情況下登船行事,給劣兒一個 好的教訓。
  卻不知屠兄何時變成荒人呢?「
  屠奉三哈哈笑起來,自有一股豪邁不羈的 氣概,答道:「當桓玄與聶天還結成聯盟的
一 刻,再不容我屠奉三選擇,王爺理該明白我心 情的變化。」
  劉裕也除下頭罩,站起來施軍禮道:「北 府兵副將劉裕,參見琅玡司馬道子雙目殺機
一 閃即逝,換上笑容,道:」劉副將不用多禮, 今後倚仗你的地方多著哩!只要劉副將好
好對 朝廷盡忠,本王必不會薄待你。「燕飛和屠奉 三暗讚劉裕這著恰到好處,至少在表面
上可令 司馬道子有台階可下,亦輕描淡寫化解了兩人 短期內劍拔弩張的緊張關係。
  燕飛也挺身而起,道:「將來如我們能收 復邊荒集,會依約來找王爺看如何把協議的
事 落實。」
  稍頓續道:「還有一事想請王爺幫忙,我 們想取道建康回邊荒集去,因為郝長亨正在
上 游等待我們。另外我們尚有三艘貨船,在下游 六里的渡頭等候我們,請皇爺恩准他們隨
我們 一起返回邊荒集去。」
  司馬道子的目光落在仍蜷伏船上的小白雁 嬌軀上,若無其事的道:「此女是否聶天還
的 愛徒尹清雅?」
  燕飛答道:「正是此女!」
  司馬道子欣然笑道:「你們果然沒有令本 王失望。沒有問題,你們可以取道建康北上
淮 水。我司馬道子保證郝長亨難越建康雷池半步。」 
  五艘單桅戰船從橫風渡開出,朝建康駛去, 司馬道子的座駕舟仍留在後方為他們護航,
還 派出兩艘快艇為他們引路。
  五百二十八名荒人兄弟姊妹,分佈在五艘 戰船上。此種戰船每艘可容二百人,又另設
糧 倉和武庫,所以絲毫不覺擠迫。不過五百多人 裡大部分為老弱婦孺,且傷病者眾,能騰
出來 操舟的壯丁壯婦不到一百人,而懂操船駕舟者 只佔半數,故能保持戰船在河道上行走,
已可 還神作福,難對他們再作苛求。但如果遇上敵 人,肯定全無還手之力。
  司馬道子確大方慷慨,贏得包括宿敵劉裕 的好感。船上果然裝備齊全,每船設有四台
投 石機,船頭船尾各有一架弩箭機,船舷擋箭牆 豎立,可蔽半身,如由一群熟練的戰士操
控, 可成為河道上有強大攻擊性的工具。
  雖然是單桅,卻懸掛四帆,只要將每一面 帆與船的縱軸構成一個斜角,風吹在帆上,
再 依風向風力而調較,便可以盡用從不同方向吹 來的風,反射和攏聚而形成船的動力。而
這只 有熟船性者方能控制自如,因此燕飛、劉裕和 屠奉三要分開來各指揮一艘戰船。而另
兩船則 分別由兩位精黯此道的荒人兄弟負責。
  兩艘水師戰船在旁駛過,以燈號和旗號與 領航的兩艘快艇打招呼,問清楚情況,逕自
朝 上游駛去,接應司馬道子的座駕舟。
  開路快艇的其中一人是司馬道子的大將王 愉,有他開路,當然一切不成問題。
  燕飛坐鎮的是領頭的戰船,大忙一番後, 見一切穩定下來,鬆了一口氣,立在看臺上, 
觀察南岸的情況。此時離與高彥那三艘貨船約 定的會合處已不到兩里水程。
  依原本的計劃,天亮後載著千餘名荒人的 糧貨船,會開赴上游與他們會合。
  天邊開始現出曙光,漫長的一夜終於過去, 新的一天開始。不過這一天卻有別於南方
過往 任何的一天,建康最有權勢的司馬道子會在不 情願下登上權位的巔腄A亦成為南方諸
雄的眾 矢之的。
  站在他身旁的龐義興奮地道:「好小子! 真有你們的。我還以為你會蠢得來劫獄,原
來 竟有此手段。聽說你幹掉了竺法慶,你是怎麼 辦到的呢?」
  另一邊的方鴻生正以他的靈鼻嗥著清新冰 寒的河風,雙眼射出難以置信的神色,不住
搖 頭道:「雖然是眼前的事實,但直至此刻我仍 不敢相信,竟是由建康軍敲鑼打鼓的送我
們離 開。」
  一群二十多名少婦少女,拖著三、四個小 孩,從船艙蜂擁而出,興高采烈地來到甲板
上, 往船頭的方向走,一邊指點兩岸風光,又和指 揮台上的三人笑著打招呼。
  見到燕飛立在台上的英姿,女仕們的眼睛 都亮起來,忍不住的多看幾眼,有些更大送
秋 波。
  荒人不論男女,都是無法無天,不愛守一 般的禮法規矩。尤其是這群婦女不乏在夜窩
子 操迎送生涯的妓女,更是遠比一般女子大膽。 苦難已過,她們又回復生氣。
  方鴻生一臉陶醉地和她們打招呼,顯然樂 在其中。
  龐義見燕飛若有所思的神情,問道:「燕 小子你在想什麼呢?」
  燕飛目送她們移往船頭,心中忽然湧起異 常的感覺,卻偏沒法具體地掌握到是什麼一
回 事。答道:「我在想,與其它兄弟會合後,該 否重新調配人手,將老弱婦孺全集中到三
艘客 貨船上,而五艘戰船則由有經驗的兄弟接手, 如此縱然遇上事故,我們仍有還擊和保
護客貨 船的能力。」
  龐義道:「是否會太花時間呢?照計算由 此直至到達淮水,水路都該是安全的。」
  燕飛搖頭道:「邊荒集的失陷我仍是記憶 深刻,一切都來得出乎意料之外和突然,小
心 點總是好的。」
  方鴻生猶有餘悸的道:「那晚確是驚險之 極,我們的人還有小半尚未渡河,敵人便從
四 方八面毅至,我和老龐、高小子等百多人只好 拚命沿穎水南逃,幸好途上沒遇上敵人,
否則 如何看到今天的風光。」
  三艘大型帆船出現在河灣渡頭處,燕飛忙 令人以燈號傳訊,著他們留在原地,自己則
通 知前面的王愉。
  三艘客貨船像三個龐然巨物般蟄伏浸浴在 晨光襄,均是以載客貨為主的沙船。由於以
載 重物為主,並不講求靈活,所以方頭方尾,平 底而吃水淺。
  沙船可載重至三千石,豎三桅,掛四蓬, 船身長達十五丈,寬三丈。在正常的情況下, 
每船可容三百人,千餘人是多了些兒,但仍可 以擠得下。
  燕飛帶頭走下看臺,龐義和方鴻生兩人隨 之。
  兩艘開路快艇無後朝三艘沙船駛過去,後 來的五艘戰船跟隨後方。
  龐義欣然道:「今次我們是滿載而歸,否 極泰來。」
  方鴻生滿懷感觸的道:「我本以為邊荒集 完了,我也完蛋,豈知卻忽然有此轉機,這
就 叫天無絕人之路。」
  龐義笑道:「應該說是我們荒人氣數未盡, 老天爺仍在照拂我們。」
  燕飛心想的卻是待會高彥曉得他的夢中情 人已成為階下之囚,會有什麼反應?不過如
他 要求自己釋放她,自己肯定會照辦。
  此時那群到甲板趁熱鬧的女子又嘻嘻哈哈 的走回來。
  燕飛的心神卻飛到遠在北方的紀千千,伊 人若得聞邊荒集再次失陷,會否因而失去一
切 希望,至乎放棄築基的功法,今燕飛沒法在功 成後與她再作心靈的交流呢?沒有紀千千
這神 奇的探子作耳目,他和拓跋珪或會一敗塗地, 因為他們的對手是北方最強橫的慕容垂,
如若 有失,拓跋珪會被他連根拔起,永不能翻身。 
  「錚!」
  蝶戀花發出可令任何人驚心動魄,突然而 來的鳴響。
  燕飛立從沉思裡猛然驚醒過來,兩道白光 分從那群婦孺裡疾射而出,分取龐義和方鴻
生 兩人。
  事起突然,龐義和方鴻生雖然先被劍鳴示 警嚇得肉跳心驚,但對方的暗器疾而准,即
使 在正常的情況下亦難以閃躲,何況在措手不及 的情況下。


    --------
   悲情者OCR 
上一章 返回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