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易《邊荒傳說》卷十八
第 八 章 意外之變
   
  燕飛回到司馬元顯被禁錮的密林,以他的冷靜和修養,也大吃一驚,差點失去方寸。
  人是一個不見,靠岸的密林邊緣有激烈打鬥的痕跡,枝葉上尚留有沒乾透的血跡,顯然
是屠奉三和劉裕兩人忽然被偷襲,此事是在不久前發生。
  燕飛往司馬元顯藏身的位置掠去,心叫糟糕,司馬元顯已不知所蹤。
  他盡力令自己冷靜,但一顆心卻像被無情的烈火焚燒著。
  究竟是誰幹的呢?難道是老奸巨猾的司馬道子?旋又推翻這個想法,他們所有佈置,均
是針對司馬道子而施。而最重要的,是他們根本不怕司馬道子的人來襲,因為只要祭出司馬
元顯,對方便沒有人敢動手。
  打鬥的痕跡只局限在密林外大江之旁,如此情況確是古怪,屠奉三和劉裕竟是離開密林
迎擊敵人,而非回頭挾司馬元顯逃走。
  對方究竟是何方神聖?
  倏地燕飛冷靜下來,思考每一個可能性。
  就在此刻,他聽到一個人的呼吸聲。
  燕飛喝道:「誰?」
  司馬元顯的聲音在離他三十多丈的密草叢問傳來道:「是我!燕飛!」
  燕飛說話時早循聲掠去,只見司馬元顯神色萎頓的坐在草叢茂密處,腳上還綁著粗牛筋。
他二話不說的拔劍為他割斷束縛,扶他起來,接著掌運如飛,拍打他身上多處穴道,為他解
除經脈的禁制。
  司馬元顯立即回復精神,自然而然察看因爬行致磨損的雙手,猶有餘悸的道:「好險!
唉!綁腳的結紮得非常巧妙,我沒法解開。」
  燕飛見他衣衫破爛,樣子狼狽,心忖這可能是他自出娘胎後最大的折磨和驚嚇。此時燕
飛已回復絕對的冷靜,曉得事情並不如想像般惡劣,屠奉三和劉裕是故意引開敵人,以免對
方發現司馬元顯。由此可知對方不但非是司馬道子一方的人,更可能並不曉得他們擄去司馬
元顯的事,且這批人是屠奉三或劉裕認識的,故屠奉三或劉裕一看便知道不是為救司馬元顯
而來。
  燕飛取出司馬道子的親筆信,交到司馬元顯手上,道:「這是你爹給你的,我不但見過
他,還和他達成合作的協議。」
  司馬元顯呆了一呆,才懂拆信,又請燕飛打著火熠子,看信後立即把信撕毀,然後道:
「敵人來得很突然,忽然問林外傳來打鬥聲,有人在林外大喝「郝長亨」之名。當時你另一
個夥伴正和我說話,聞言割斷綁我手的牛筋,接著提劍撲了出去幫手。如有你燕飛在,我們
便不用怕郝長亨。」
  燕飛明白過來,郝長亨並沒有離開,得到任青堤的知會,曉得他們在建康,立即盡起兩
湖幫潛伏在建康的高手,力圖在建康解決他們。
  他們是如何尋到此處呢?
  問題可能出在高彥身上,以郝長亨和任青?的精明,當猜到在建康只有佛門會收留他們,
而與謝安關係密切的支遁,更是郝長亨等的目標。當高彥往訪支遁,被發現行蹤,敵人於是
直追至這裡來突襲。而高彥該已到歸雲寺去安排荒人的撤退。
  只是郝長亨、任青媞和尹清雅三人已不容易應付,何況還有大批兩湖幫的精銳好手。不
過燕飛仍不是那 擔心,因為屠奉三挑選此處藏身,早有完善的逃遁計劃,現在只是依計劃
而行,分別在來不及帶走司馬元顯,而他更曉得該往那個方向追尋。
  這些念頭以電光石火的速度掠過腦海,他已下了決定。
  道:「公子有把握返回城內嗎?千萬要避過大江,否則很容易碰上徐道覆一夥的人。」
  司馬元顯愕然道:「我們不是要設陷阱對付菇千秋和徐道覆嗎?」
  燕飛苦笑道:「現在我必須立即趕去支持我的夥伴,你們仍可以對付菇千秋和徐道覆。」
  司馬元顯現出古怪的神色,低聲道:「你不怕我們違返協議,再不肯把荒人交出來?」
  燕飛道:「我不相信公子是這樣的人,如若如此,我們荒人將會成為公子和王爺的死
敵。」
  元顯猶豫片刻,斷然道:「我留在這裡等你們一個時辰,看看事情是否有轉機。」
  燕飛皺眉看他,道:「公子不必冒這個險,城外危機處處,是為險地。」
  司馬元顯一對眼睛亮起來,道:「實不相瞞,剛才是我一生人首次面對生死一線的情況,
既驚險又刺激,也令我有全新的體會和感受,我再不是懦夫,更要證明給自己和爹看我不是
懦夫,所以我要和你們合作到底,完成我爹派下的任務。」
  又道:「不用擔心我,除非遇上像燕兄你這般人物,否則我該有自保之力。」
  燕飛感到這位公子貴冑在一夜間成長了,拍拍他肩頭,微笑道:「待會見!」
  倏地飛退十多丈,接著一個後翻,躍往一根大樹橫探出來的枝幹上,借少許彈力往上騰
升,眨眼間來到密林高空處。
  四周黑沉沉一片。
  燕飛幾個起落,朝上遊方向掠去,到離司馬元顯藏身處約半里之遙,從懷裹掏出屠奉三
給他的訊號火箭,點燃後揚手擲上高空。
  「砰!」
  一朵黃色的光花在岸旁密林上盛放,光耀遠近。
  燕飛落在一株老樹顛的橫桿處,靜心等待。他對屠奉三和劉裕兩人的本領有絕對的信心。
他們不但武功高強,且才智過人,均有獨當一面的能力。即使來的是聶天還本人,在此荒野
之地,又有憑河之險,根本不怕敵人圍攻。而他們引走敵人,以保司馬元顯,更是在當時的
情況下最明智之舉。
  「砰!」
  另一朵黃色光花在對岸上游三、四里處爆開,顯示出屠奉三和劉裕目下的位置。
  燕飛整個人輕鬆起來,曉得屠劉兩人不但成功突圍,且擺脫了敵人,成功借大江脫身,
故可以立即以煙花響應。
  由於他們人手不足,沒法形成有效的防禦,所以屠奉三把司馬元顯藏在密林內,自己則
在林緣把風,監視敵人最有可能現身的官道和江面。如有甚 風吹草動,立即可以起出人質
或逃或以之阻嚇敵人。這方法當然是針對司馬道子而設,只沒想過反憑此避過給郝長亨一方
發現司馬元顯在他們手上。
  屠奉三和劉裕正在回來與他會合的途上。
  「砰!」
  再一朵煙花在剛才黃色煙花附近的夜空散放,今次鮮紅艷麗。
  燕飛先是糊塗,然後明白過來,屠奉三和劉裕玩的手法叫「虛張聲勢」,且向燕飛表示
他們與敵人保持著一段安全的距離。
  他可以想像出當時的情況,屠奉三和劉裕借煙霧彈突圍逃走,成功把敵人拋在後方,然
後登上藏於離此約二里的一道大江支流隱蔽處的快艇上,劃往對岸,令敵人只能望江興歎。
  屠奉三此著藏艇於遠處的手法,簡單而有效,在這種情況下發揮出作用。
  想到這裹,燕飛取出僅餘的一支煙花火箭,射上上空。
  「砰!」煙花爆閃。
  郝長亨看到他們隔河以煙花互相呼應,一點不怕暴露行藏,會有怎麼樣的反應呢?郝長
亨當然會曉得他們一方有援兵至,且絲毫不懼讓他清楚掌握位置,一派不怕正面對撼的強硬
姿態,如此郝長亨不疑神疑鬼才怪。
  事實上他們確不怕對手的攻擊,屠奉三和劉裕有小艇之便,可攻可退,來去自如。他燕
飛則是孤人單劍,有密林的地利,根本不怕對方人多。
  所以屠奉三和劉裕的虛張聲勢,確是非常高明的一著,為的是嚇退敵人,免致影響大計,
盡顯兩人隨機應變的才智。
  燕飛心忖如郝長亨真敢來犯,自己是否該干回刺客的老本行?設法殺死他,好破壞兩湖
幫進佔邊荒集的行動。
  正思索間,這邊岸旁上游處亮起三點燈火,距離他所在處約三至四里遠近,明滅不定,
似在發出某一召喚的訊號。
  他看得大惑不解時,答案在下游出現,剛才曾在建康旁大江縱橫不可一世、威風八面的
兩湖幫超級戰船「隱龍」,烏頭黑火的逆水駛至,風帆張滿,速度不住增加。
  燕飛心中一震,暗叫郝長亨也藝高膽大,「隱龍」並沒有沿下游遠離建康,反趁亂掉頭
駛往建康上游。亦替屠奉三和劉裕大感僥倖,因郝長亨早有提防他們借大江脫身,只沒猜到
他們的快艇藏在上游的支河裡,致棋差一著。
  同時更想到郝長亨寧冒再遇上建康水師戰船之險,也不要繞個大圈北上淮水,是為要盡
早到邊荒集去,以免錯失時機。
  唉!怎樣才可以延遲郝長亨到邊荒集的行程呢?
  「隱龍」朝他身旁的江面駛至,速度仍在遞增中。
  燕飛心中一動,先從樹頂落往地面,再從林木間竄出,無聲無息地投入冰寒的江水襄去。
  屠奉三和劉裕於「隱龍」遠離後划艇泊岸。
  兩人均多處負傷,不過只是皮肉受苦,沒有傷及筋骨,見不到燕飛,均感奇怪,但並不
擔心。天下間能奈何燕飛者再找不出多少個人來。
  劉裕把艇子縛往岸旁-顆樹幹去,道:「如我沒有猜錯,燕飛該是到上游去探聽敵情,
肯定郝長亨登船撤走才回來。」
  屠奉三仍在觀察上游的情況,道:「今次是險至極點,也令我對郝長亨的膽色作重新估
計,如不是燕飛把剩下的煙霧彈交還給我們,我們難以脫身。」
  劉裕點頭道:「幸好高小子早一步離開,否則他肯定難逃此劫。」
  屠奉三笑道:「我倒希望他看到那頭小白雁的凶相,這丫頭的武功差不了郝長亨多少。」
  劉裕就在岸旁趺坐,吁出一口氣道:「隨老郝來的三十多名兩湖幫徒,都是兩湖幫的精
銳,縱使沒有郝長亨、尹清雅兩人,已不容易應付,今次是非常僥倖。」
  屠奉三若有所思的答道:「這叫來者不善,善者不來。」
  劉裕道:「當然!他們既知燕飛在此,沒有點實力怎敢在太歲頭上動上?」
  屠奉三道:「未必如此!」
  劉裕愕然道:「屠兄這句話是甚麼意思?」
  屠奉三歎道:「我可能已給自己認為靠得住的老朋友出賣了!」
  劉裕瞧著他,待他說下去。
  屠奉三雙目射出複雜的神色,揉集濃烈的殺氣和似是傷感的神情,語氣卻是平靜無波,
道:「任青堤與你會面的事,該是瞞著郝長亨,因為牽涉到心佩的秘密。他是從我那位幫會
朋友處知悉我在建康,且還設計對付他,或以為我們的行動是針對他,累得曼妙被楚無暇殺
死,所以不顧一切地來向我報復。更因高彥往見支遁露了影跡,直追到這裡來,不但沒有想
過燕飛與我一道,更沒有想過你和我是在一起。所以來者中沒有任妖女,假如任妖女告訴郝
長亨你或燕飛可能在我身旁,老郝該知憑他們的實力根本奈何不了我們。老郝是捧打落水狗,
只可惜他計算錯誤。」
  劉裕明白過來,更掌握到屠奉三生出感觸的原因。郝長亨之所以懂得從屠奉三的幫會朋
友處探聽屠奉三的消息,當然是桓玄把屠奉三的秘密洩漏予他。所以當郝長亨對遇襲之事生
疑,便從此人手,而屠奉三的眼線明白了桓玄、兩湖幫和屠奉三的關係,便不念舊情的出賣
了屠奉三,令他生出世態炎涼的感慨。
  此事會令屠奉三和桓玄的關係進一步惡化,因為曼妙的被殺,桓玄失去能顛覆司馬皇朝
的重要棋子。
  屠奉三歎一口氣道:「我一向擅用這種借刀殺人的手法,郝長亨很容易便猜到我處來,
而他更絕不錯過任何殺我的機會。」
  劉裕心忖老子便曾領教過。沉聲道:「你準備怎樣對付那個出賣你的人?」
  屠奉三洒然道:「當然是裝作不知情,日後說不定還可以利用他來對付桓玄或老郝,哈!
老郝愈低估我們,我們愈有機會教他吃大虧。我屠奉三從來都信邪,希望你那條命確是真龍
的命,謝安謝玄都沒有出錯。」
  劉裕啞然笑道:「有些事說出來就不靈光,我倒沒有這 大的野心,亦從來不覺得自己
有條帝皇的命。」
  屠奉三笑著瞧他,好一會才道:「人是會變的,遲些你自然會有不同的看法,咦!」
  兩人同時朝岸旁林木深處瞧去,兩手分別按在劍和刀柄去。
  「是我!司馬元顯!」
  兩人再來不及戴上頭罩,呆看著司馬元顯從林木暗黑處走出來。
  司馬元顯也在打量兩人,直抵離兩人十步許處立定,目光最後落在劉裕身上,道:「劉
裕?」
  劉裕直覺感到這本該是死敵者沒有惡意,點頭道:「正是小弟!這位是屠奉三。」
  屠奉三忍不住心中的疑惑道:「公子既能自行解穴,何不離開呢?」
  司馬元顯移前幾步,在兩人對面坐下,道:「是燕飛為我解穴的,我還以為你們是敵人,
幸好認得屠老大的聲音。」
  又道:「我爹已和燕兄達成協議,待會大家連手對付菇千秋和徐道覆。」
  劉裕訝道:「公子不是想把我碎屍萬段嗎?」
  司馬元顯現出尷尬的神色,道:「現在大敵當前,難道還要斤斤計較以前的過節嗎?怎
麼還不見燕兄呢?」
  劉裕和屠奉三交換個眼色,傳遞心中的古怪感覺。他們也像燕飛般,登時對司馬元顯大
為改觀。在大局為重下,司馬元顯終告別不懂事的貴胄公子陋習,明白到在此危機重重的時
局裡,事情的熟輕熟重。
  司馬元顯成熟了,再不是以前只懂爭風吃醋的建康子弟。
  屠奉三拍腿道:「今晚的事有公子全心合作,將更是水到渠成。」
  司馬元顯道:「剛才你們隔岸施放煙花火器,會否打草驚蛇,令徐道覆生出警覺呢?」
  兩人均想不到他的心思可以變得如此縝密,均覺得有道理。
  劉裕朝下遊方向瞥上一眼,道:「我們到艇上去!」
  三人坐言起行,解繩划艇,逆水沿江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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