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易《邊荒傳說》卷十八
第 七 章 馬車密會
   
  琅玡王府在內城之東靠近皇宮處,居於此區者均是王族中的顯貴,其中又以琅玡王府規
模最大,富麗堂皇,高牆內宅舍連綿,主從分明,於宅舍間設置園林,山石花木交相輝映,
綠化了庭院,為王府添上濃郁幽深的況味。
  此時大部分地方仍是燈火通明,比對起區內其它華宅的烏燈黑火,令人生出不尋常的感
覺。
  燕飛在附近一株老樹上觀察了好一會後,忽然心中湧起司馬道子刻下正在府內的想法。
尤其是建築物間的通道不住有人來往走動,更堅定他的猜測。
  如能和司馬道子面對面說話,是不是更理想呢?
  旋即又放棄這個想法,一來人心難測,且記起屠奉三對司馬道子的看法,更因時間無多,
司馬元顯的親筆信足可令司馬道子明白整件事,不用多此一舉,冒上不必要的風險。
  另一個想法又在心中升起。
  如司馬道子確在府內,那只要把信投入府內,讓人撿起來,可以立即送到司馬道子手上,
不用去找陳公公,省回不少工夫。不過又怕菇千秋剛好在司馬道子身邊,又或他估計錯誤,
司馬道子根本不在府內,情況便難以預料,有違「不容有失」的精神。
  燕飛暗歎一口氣,從樹上躍落地面,朝王府後院的方向掠去。
  假如沒有司馬元顯悉心指示要在這 廣闊的莊園找尋陳公公,確是無從人手。不過他仍
有點擔心,怕的是陳公公正在主宅侍候司馬道子,那他便不知該如何辦?他歎這口氣是有理
由的。
  值此非常時期,琅訝王府肯定枕駐重兵精銳,一個不好,與陷身於慕容垂的行宮並沒有
分別,最後必然是力戰而死的結局。
  面對王府後院的高牆,燕飛倏然下了另一個決定。令他改變的原因,是因為院內處處暗
哨箭手,更主要是他幾可肯定陳公公現在不會留在居處,偷進去後還要溜出來,徒然浪費寶
貴的時間,動輒則是流血的場面。
  更想到最重要是交換俘虜,能否順道要徐道覆吃個大虧,反是次要。在如此情況下,會
否打草驚蛇,已再不歸入考慮之列。
  何況菇千秋既然是換俘行動的負責人,此刻理應在大江某處忙個昏天暗地,而不會陪司
馬道子在府內閒聊。
  照他猜測,司馬道子坐鎮王府,是要接見次一級的將領大臣,安撫人心。
  燕飛轉到大街處,王府宏偉的門樓出現眼前,一輛馬車正從大門出來,燕飛加速趨前,
七、八名正要把門關上的府衛露出警戒和凶霸的神色,盯著他這個正不住接近的不速之客。
  他們顯然未見過燕飛,否則早人人拔劍離鞘。
  燕飛攤開兩手,表示沒有惡意,微笑道:「請問哪位軍爺是大門的負責人呢?」
  府衛們全露出沒好氣的嘲弄神色,其中一人喝道:「你這小子知道這裡是甚麼地方嗎?
立即給我滾,否則我打斷你的狗腿子。」
  另兩人往他逼近,其中一人道:「現在是甚麼時候了?」
  燕飛心忖如此看來,先前說話者已屬一片好心,警告自己立即離開,而朝他走來的人則
決定出手教訓他。由此可見這批兵衛平時是如何狗仗主人勢、橫行霸道、欺壓良民。
  燕飛當然不願動手,淡淡道:「我此來是奉元顯公子之命。」
  想動手的兩名府衛已來到他前方五、六步處,聞言愕然止步,雙目卻凶光大盛,顯然是
認為燕飛在耍弄他們。
  其它府衛人人現出注意的神色,卻沒有人感到震驚,只是像看瘋子般瞧他。
  門內又擁出另四、五個府衛,見到只是燕飛一人,輕鬆起來。
  燕飛從他們的神態判斷出這批府衛因地位低微,並不曉得司馬元顯被他們擄去的事。只
以為他是來胡混的瘋子。對司馬道子來說,這種事自然是愈少人知道愈好。
  燕飛從懷內取出密函,雙手舉在前方,從容道:「這是元顯公子的親筆信函,須立即呈
上給王爺過目,事關重大,如有任何延誤,王爺怪罪下來,將會有人人頭落地。」
  人人瞪大眼睛,盯著他手密函,認得確是來自司馬元顯的親筆手諭。
  有人喝道:「爾是何人?」
  燕飛微笑道:「本人燕飛!」
  「錚錚錚錚!」
  眾府衛人人大吃一驚,紛紛拔出兵刃,最接近他的兩個反向後急退數步。
  燕飛仍是站立舉信不動。
  故意提高聲音,是要驚動府內地位較高的將領。
  果然一名將軍模樣者在十多名府衛簇擁下街出府門來,目光先落到燕飛身上,最後投往
密函,點頭道:「果然是燕兄。」
  又向左右喝道:「還不收起兵器!」
  府衛們全都一頭霧水,卻不得不還劍鞘內。
  燕飛暗鬆一口氣,知遇上深悉情況的人,司馬元顯被擄前,此人正是站在司馬元顯旁的
其中一名將領,且和燕飛過了兩招,硬被燕飛震開。
  那人排眾而來,客氣的道:「本人王愉,未知燕兄大駕光臨,有何指示?」
  燕飛也聽過王愉之名,是建康軍中著名大將,甚得司馬道子倚重,本身是建康世族。壓
低聲音道:「我是為元顯公子送信來的,此信關係重大,王爺看後便曉得詳情,可是此信只
能讓王爺一人過目,且不可漏出任何風聲。
  公子本教我把信交給陳公公,再由他呈上王爺,但我卻怕找不到陳公公,所以登門送信,
請王兄幫個忙。」
  王愉目光閃閃的打量他,並不立即接過密函,沉聲道:「元顯公子好嗎?」
  燕飛微笑道:「我們現在與公子是合作愉快的情況,王爺看信後自會明白。」
  王愉沉吟片刻,似在決定是否該動刀子,然後雙手接過密函,低聲道:「燕兄名懾天下,
當不會節外生枝,另耍手段,可否留駕片刻,待我立即把信呈上王爺,再予燕兄一個答覆。」
  燕飛欣然道:「王兄很明白事理,關於此信,愈少人知道愈好,特別是菇千秋,王兄該
明白我的意思。」
  又道:「王兄請令手下兒郎把大門關上,我會留在附近,等待王兄進一步的指示。」
  說罷轉身去了。
  燕飛躲在對街一道暗巷內。
  四週一片寧靜,月色溫柔地灑照長街,只間中有一陣寒風刮過,令人生出肅冷的感覺。
司馬曜的駕崩,令建康即將面臨天翻地覆的遽變,但在此刻似乎是遙不可及的事。
  他等了足有一盞熱茶的工夫,王府大門仍是沒有動靜。
  想想也覺好笑,擄人勒索的勾當竟會變成目前的樣子。
  大門洞開,一輛華麗的大馬車駛出,車速出奇地緩慢,駕車者赫然是王愉。
  燕飛立即明白是甚麼一回事,從暗巷掠出,閃入剛敞開的車廂。
  為他啟門的是個發鬚眉俱白的老太監,臉上滿佈深刻的皺紋,一副飽歷世情的淒苦模樣,
身量高頑,神態從容冷漠,予人難測深淺的感覺。
  他為燕飛關門後,垂下雙手退到最後排的司馬道子旁坐下,燕飛則坐在最前排,中間隔
著一排空座位。
  氣氛沉凝,像一根扯緊的弓弦。
  司馬道子雙目一眨不眨的狠盯著他,陳公公則垂簾內視,像似老僧入定。可是燕飛卻清
楚感覺到他的氣勢正籠罩自己,只要自己稍有異動,陳公公會在氣機感應下,驟起反擊。此
老太監的武功肯定是孫恩、竺法慶等的級數。
  今趟是燕飛第二次見司馬道子,上一次是隨謝玄到明日寺挑戰竺不歸,當時謝玄挾淝水
之戰的餘威,又進佔石頭城,更憑「九品第一高手」的威勢,壓著人多勢眾的司馬道子。
  現在謝玄已去,可是司馬道子眉宇間的憂色仍纏繞不褪,顯然是因司馬曜之死而陣腳大
亂,亦擔心愛兒安危。
  司馬道子冷靜的道:「燕兄能禮待犬子,本王非常欣賞。」
  燕飛微笑道:「我們只是希望流落建康的兄弟姊妹,可以安然歸家,全無與王爺作對的
用心,請王爺見諒。」
  司馬道子又再徽一領首,似漫不經意的道:「燕兄怎樣看桓玄這個人呢?」
  馬車繞著琅玡王府緩走著,值此夜深人靜之時,蹄起蹄落,份外有種說不出來的氣氛,
特別是車內談話的兩人,一為邊荒名震天下的劍手,一是目前建康最有權勢的人,雙方關係
錯綜複雜,可敵可友。
  燕飛隱隱感到司馬道子在試探邊荒集和桓玄的關係,當然是因桓玄的頭號大將屠奉三在
邊荒集佔有一席之位,心中泛起一個模糊的輪廓。答道:「邊荒集對桓玄並沒有任何好處,
他勾結聶天還更令人離心,請王爺恕我含糊其辭,王爺只須明白我們會盡一切手段,務要阻
止郝長亨到邊荒集去。」
  司馬道子首次現出笑容,道:「燕兄已說得清楚明白,我更希望燕兄能達成願望,所以
黎明前的換俘之約,本王會嚴格遵行,絕不食言。」
  燕飛心忖對方確是做大事的人,明白到在現今的情況下,硬要與他們荒人對著幹,是極
為愚蠢的事。只要荒人能收復邊荒集,保持邊荒集的無法無天,不讓桓玄的魔爪探進邊荒集
去,才是他司馬道子的利益所在。
  欣然道:「多謝王爺!」
  司馬道子有感而發的歎道:「事實上燕兄已幫了本王一個大忙,拆穿菇千秋的真正身份,
我還可以通過他連根拔起孫恩在建康的情報網,重挫天師軍。為回報燕兄,本王從今夜起再
不插手燕兄與彌勒教間的恩怨。國寶亦會由邊荒集退兵,本王自會約束他。」
  燕飛心中暗讚,這叫拿得起放得下,明白誰才是真正的敵人。彌勒教現對司馬道子已失
去利用的價值,如仍和尼惠暉糾纏不清,只會令佛門和建康的世家大族加深反感。際此非常
時期,當然凡是不利穩定的事均不可以去做。
  司馬道子的決定是審時度世之下的明智之舉。
  燕飛道:「王爺英明!」
  想想也感到好笑。
  他和司馬道子一方本是勢不兩立,現今卻因形勢變化,坐在這裹如一對談心的知交好友,
世事之離奇,莫過於此。司馬道子是有才能的人,桓玄雖然形勢佔優,想收拾他卻非容易的
事。
  陳公公終於開腔,以他帶點陰陽怪氣的沉啞聲音,道:「我還以為竺法慶的「十住大乘
功」是浪得虛名,直至今夜見到燕兄弟,方知事實剛好相反。燕兄弟身負的先天真氣我尚是
首次遇上,秘不可測。」
  燕飛心中大懍,陳公公尚未與自己交過手,大家只是對坐片刻,他竟已掌握到自己真氣
的玄妙處,只是這種高明的觸覺,已教人吃驚。
  他更是心申明白,陳公公說這番話,並不如表面上讚賞他兩句般的簡單,而是向司馬道
子暗示,即使兩人連手仍沒有生擒他燕飛的把握。
  假如燕飛名不副實,那燕飛根本沒有和司馬道子平等說話的資格,只要擒下燕飛,便可
以從他處逼問出司馬元顯的下落,不用賠上五艘戰船和大批糧食。
  燕飛真心的答道:「只是僥倖吧!」
  司馬道子插入道:「難得燕兄勝而不驕,我們是否有合作的可能呢?本王並非單指今次
劣兒的事,而是指長期的互惠互利。」
  燕飛心叫厲害,司馬道子不但提得起放得下,還很懂把握機會,如果將來和他對敵,必
須把這種性格計算在內。
  淡淡道:「邊荒集一向不管邊荒外的事,抱著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宗旨,不知王爺指
的是哪方面的合作呢?」
  司馬道子對他的反應頗為滿意,欣然道:「為表示我的誠意,我將撤去對令友劉裕的追
殺令,只要他安份守己,我們父子可以完全不計較與他的嫌隙,他可以憑自己的本事在北府
兵內隊O。」
  燕飛心中一震,曉得司馬道子的幾句話,已使劉裕站穩了踏足繼承謝玄之路的第一步,
消除了軍途上的最大障礙。
  他當然不會盲目相信司馬道子會轉而善待劉裕,而是司馬道子發覺最大的威脅並非來自
北府兵,而是桓玄或孫恩。劉裕雖然是謝玄挑選的繼承人,不過對司馬道子來說只屬一種謠
傳,是北府兵因失去明帥後的心理補償和憧憬,一天劉牢之或何謙當權,劉裕仍是無足輕重。
  所以眼前司馬道子一方的當務之急,非是要收拾劉裕,因那會適得其反,在謝玄屍骨未
寒的時候,對付等於謝玄閉門的唯一弟子劉裕,只會引起北府兵上下的反感。
  沒有了劉裕的問題,邊荒集與司馬道子的距離頓時拉近了。
  燕飛不用想也知該如何應對,點頭道:「我在此代劉裕多謝王爺網開一面,讓他可以全
心全意盡忠國家。我們可以在哪方面幫王爺的忙呢?」
  司馬道子哈哈一笑,滿臉歡容的連說兩聲「好」,然後肅容道:「燕兄弟如果可以為我
辦到三件事,我會非常感激。」
  燕飛道:「王爺請賜示。」
  司馬道子道:「我絕不會強人所難,這三件事如能做到,都是對我們雙方有利的。首先
是不讓桓玄的勢力以任何方武伸到邊荒集去。」
  燕飛同意道:「這方面我們不會讓王爺失望。」
  司馬道子道:「第二件事是希望你們主動地打擊兩湖幫,盡力削弱他們在水道上的影響
力。」
  燕飛想起大江幫和屠奉三,心忖即使你沒此要求,我們也會這麼做,點頭道:「遵旨!」
  司馬道子啞然失笑道:「燕兄不但快人快語,也非常風趣。」
  接著沉聲道:「第三件事是我希望能和邊荒集公平交易,你們要戰船我給你戰船,我們
要的只是上等戰馬。」
  燕飛再次心叫厲害,先前兩個要求,都是燕飛難以拒絕的,第三個要求則複雜多了,不
過仍是有很大的誘惑力,因為邊荒集確鬧船荒。
  略一沉吟,道:「這方面王爺須予我一點時間,好與荒人商量,照我看該沒有大問題。」
  司馬道子喜道:「燕兄真的是明白人。」
  接著從懷裡掏出另一封信函,道:「這是寫給劣兒的信,燕兄可以隨心過目,劣兒看後,
會全心全意和燕兄弟合作,以揭破菇千秋的真面目。至於徐道覆,我會派人對付他,最好他
冒險來攻,我會教他葬身大江。」
  燕飛接過信函,推門閃出仍在緩馳的馬車,沒入道旁的暗黑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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