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易《邊荒傳說》卷十七
第七章 決戰孤峰
  
  邊荒集一片劫後的情景。
  集內仍有十多處冒起黑煙,穎水有數十艘大小船翻沉或擱淺,浮屍處處,令人不忍目睹。
  敵人聯軍對荒人再不採取安撫的政策,而是要趕盡殺絕,展開一場無情和恐怖的大屠殺。
  鐘樓上高懸著的是分別代表慕容垂、姚萇、竺法慶和司馬道子的旗幟。
  屠奉三閃回樹幹後,急速的喘了幾口氣,沉聲道:「此仇不報,誓不為人。」
  宋悲風和拓跋儀都頹然無語。
  三人殺出重圍後,返回邊荒集,躲在穎水東岸一片密林內暗窺邊荒集的情況。
  拓跋儀低聲問道:「兩位有甚麼打算?」
  屠奉三苦笑道:「坦白說,我屠奉三從沒有想過會有今朝一日,一時間已亂了方寸,似
乎天地雖大,卻沒有可去之處。」
  宋悲風訝道:「屠兄沒想過回荊州嗎?」
  屠奉三道:「如我回荊州,等於送給桓玄一個殺我的機會,他對我沒有事事眼從他,早
懷恨在心。只是看在邊荒集的利益上,勉強容忍我。現在邊荒集完了,我對他還有甚麼利用
的價值呢?」
  宋悲風道:「既然如此,何不隨我回建康去?」
  拓跋儀皺眉道:「宋叔不是說笑吧?建康是司馬道子和王國寶的地盤,他肯放過你們
嗎?」
  宋悲風斷然道:「在建康,反對司馬道子的人很多,我會有辦法的。只有在建康,我們
才可以掌握邊荒的情況,看清楚形勢後,再決定下一步該如何走。至不濟也可以設法刺殺竺
法慶。」
  屠奉三點頭道:「如燕飛、劉裕和大小姐沒有喪命,肯定會到建康去。」
  拓跋儀沉吟片晌,道:「我真的很想陪你們到建康去,不過我有更重要的事去辦。現在
邊荒集重入慕容垂之手,他會親身或遣人立即回師攻打平城,所以我必須立即趕回平城去,
向我的族人報信。」
  接著伸出兩手,分別握著兩人肩頭,字字有力的道:「荒人是永遠不會認輸的,終有一
天我們會把失去的再取回來。珍重!」
  說罷往後疾退,然後展開身法,往巫女丘原的方向去了。
  屠奉三發呆片晌,像終下定決心般,向宋悲風道:「我們走!」
  燕飛比任何一個時刻更清楚,自己的確在沒有可能裡營造出可能性,掌握到殺死竺法慶
的唯一機會。
  關鍵處在乎心佩。
  而更精采的是慕容垂一意生擒自己,好向千千顯示誰是強者,所以竺法慶為討好慕容垂,
必須在此事上有所交代。
  這次慘敗是他和劉裕低估了竺法慶,現在的情況卻恰好掉轉過來,竺法慶欺他燕飛力戰
身疲,多處受傷,且自恃神功大成,又怕他一意逃走,難以搜捕,所以在勝利的果實已到手
的當兒,仍冒險孤身而來,予他單打獨鬥的天賜良機。
  燕飛現在雖是玄功大成,可是見識過竺法慶盡屠太乙教上下,包括江凌虛在內的本領,
曉得即使以自己眼前的能力,仍遜竺法慶一招半武,自己肯定有一拼之力,要殺竺法慶卻是
難比登天。
  要知高手相搏,一招之差便盡輸,絕無僥倖可言。
  但形勢對他卻是出奇地有利,問題在他如何運用。
  燕飛暗自慶幸從未正面與竺法慶交過手,所以可安心施展惑敵至乎誤敵的戰略。
  「退陰符」。
  意守胯下生死竅,導氣順上任脈,經心脈上泥丸宮,過玉枕關再下降至尾閭,體內真氣
立即由暖變熱。
  如此三十六周天後,棄「退陰符」而「進陽火」,真氣掉轉頭來走,立即由熱轉寒。
  他的真先天真氣終達至隨心所欲的境界。
  從獨叟處學來的簡單練內丹的方法,變成了他的終極行氣法訣。「進陽火一可以令真氣
化為由水毒引發的水寒,「退陰符」即可盡展來自火劫的火熱威力。
  當他重施自創的「日月麗天大法」,水毒火劫將渾融無間,日暖月寒,渾然天成,再沒
有半點斧鑿的痕跡。
  連燕飛自己亦不曉得,他遇上的是道家所說「活子時」的機緣。
  子是十二個時辰的開始,「活子時」等於修道者重生的時刻,過往所有刻苦努力,在這
一刻顯現出來,只要能好好掌握,可收事半功倍之效。
  燕飛當日被尼惠暉埋入地內,接續心脈,從死裡復生,是神功初成;到剛才萬念俱灰,
立打死志,「活子時」便於此一切皆空,過去努力盡付流水的剎那出現。由於大敵當前,燕
飛心無旁騖的專志修行,終盡得「活子時」無可估量的大益處。
  竺法慶現身前方,燕飛同時感應到天地佩並不在他身上,暗呼可惜,也心生疑惑。
  在獨聳的孤峰上,兩大高手終到決一生死的時刻,在這樣的情況下,退縮是沒有可能的。
任何人有此心意,必死無疑。所以最後的結果是只有一個人能活著離開。
  竺法慶泰然自若來到燕飛盤坐處前三丈許的距離,豎起拇指讚歎道:「燕飛你確是英雄
好漢,在如此一敗塗地的情況下,仍敢引我來決一死戰,省去本佛爺很多工夫。但我也忍不
住說一聲你為何如此愚蠢,有逃生的機會卻不好好珍惜,偏要獻上小命。好吧!只要你獻上
心佩,我可留你全屍,好好安葬。」
  說到最後幾句話,他的神情轉為嚴峻,深不可測的眼神現出帶點輕蔑和嘲弄的神色,確
如燕飛所料般,他輕視燕飛。
  燕飛更曉得他雖裝出殺自己的姿態,事實上仍以活擒他為目的。
  他更曉得竺法慶為達此目的,故意說廢話來拖延時間。
  竺法慶的確生就一副佛相,就像廟堂內的彌勒佛像活過來般,不過卻是個惡佛和邪魔,
黃色的袈裟緊貼著他的胖軀拂揚飛舞,肚子臌臌的,配上他比常人大上一半的禿頭,高大粗
壯的體型,悠然自得的神態,確有不可一世的風範。
  燕飛可從他的厚肩、脖頸、粗大的手掌看出他掌握著的驚人力量。
  事實上自竺法慶現身葸A,他便被竺法慶龐大的氣場鎖緊籠罩,此時想逃也逃不了。
  燕飛微笑道:「佛爺如不設法阻止嬌妻潛上峰頂來,我會立刻把心佩毀掉。」
  竺法慶現出錯愕的神色,忽然把手一揚,一支煙花火箭脫手射上峰巒上的高空,爆開成
一朵耀眼悅目的黃色煙花。
  燕飛曉得已勝了一著,他憑天地佩不在他身上的情況,更藉心靈的感應察覺到,尼惠暉
正從另一方向朝他們決戰的場地趕來,所以用心佩威脅竺法慶,阻止尼惠暉來與竺法慶會合。
  不論竺法慶如何自負、如何輕視他燕飛,也該知道殺他容易,生擒他卻是沒有可能。可
是若有與竺法慶武功相差不遠的尼惠暉從旁協助,當然勝算大增。
  這一著的上風,將對竺法慶的信心造成打擊。
  竺法慶回復從容,呵呵笑道:「好小子!真有你的!如此人才確是難得。好死不如歹活,
何況你死了紀千千將淪為慕容垂的玩物,何不入我教,說不定我會令你得償所願。」
  燕飛更肯定竺法慶真正的目標是活擒自己,所以故意提起紀千千,激發他求生之念。
  直至此刻,竺法慶仍是被自己牽著鼻子來走。關鍵在自己心無卦礙,而竺法慶則是有所
求必有所失。
  如竺法慶一上來便全力殺他,鹿死誰手,實難以預卜。
  燕飛搖頭笑道:「佛爺錯得太厲害哩!」
  尼惠暉留在山腰處,如沒有竺法慶召喚,該不會輕舉妄動。而他必須在尼惠暉趁他們動
手偷上來前,斬殺竺法慶於劍下。
  蝶戀花來到手上,化為繞身疾走的青芒,燕飛緩緩升離地面,仍保持盤膝而坐的安詳姿
態,情景詭異非常。
  竺法慶大哮一聲,也不見提氣作勢,已變成凌空朝燕飛直撲而來之勢,兩手化作百干掌
影,袈裟拂舞,形相威猛至極點。可是神色卻靜如止水,顯示他的心靈修養,已臻堅剛如盤
石的不動心境界。
  燕飛是靜中含動,他卻是動中帶靜。成一鮮明強烈的對比。
  燕飛感到周圍十丈的地方全被他的氣場籠罩,真氣從四面八方向他擠壓緊迫,令他不但
皮膚刺痛,呼吸困難,連視聽的能力也受到影響。
  終於幡然而悟,因何江凌虛臨死前說天下難有能與竺法慶匹敵之人,皆因他的「十住大
乘功」天性可以克制任何內功心法,使人的對抗能力大打折扣,根本沒有還手之力。
  只有丹劫能反克制他的「十住大乘功」。
  竺法慶長笑道:「第一住『止觀』。」
  掌影化作一拳,如從幻境裡出現,變成充塞天地正面轟來的一拳,驚人的氣勁同時生出
吸啜的引力,似要扯得燕飛往他能驚天泣地的拳頭送上去。
  拳頭在燕飛眼前不住擴大,天地和孤葙釦馴消失了,不愧「止觀」的絕技。
  燕飛清楚純憑「水毒」的功法,絕無法擋此一擊,暗運心法,明「月」暗「日」,丹田
立即溫熱起來。
  奇異的事發生了,眼睛不但回復清明,本來惑人眼目的一拳,變回沉實沒有花巧朝他擊
來的一拳,「止觀」之技立即威力減半。當然!竺法慶的拳勁絕不易捱。
  只要燕飛不被逼落下風,他便有把握憑戰略取勝。
  他沒暇理會尼惠暉是否繼續潛來,因為騰不出餘暇去施展心靈感應之法。竺法慶那一聲
吼叫,肯定是通知尼惠暉趕上來的暗號。
  燕飛倏地下墮,同時舒展雙足,雙足盡展時,剛好點在峰地上,然後朝竺法慶疾彈而去,
蝶戀花直搠而去。巧妙神奇至極點,動作又是瀟灑自如,渾如天成。
  拳劍交擊,發出勁氣相激的爆破聲。
  燕飛持劍的半邊身酸麻起來,被拳勁街得在空中連續翻幾個觔斗,拋往竺法慶後側上方。
  竺法慶大笑道:「痛快!竟能擋我全力一擊,比江凌虛還行。」
  邊說邊旋風般轉退身來,全身袈裟飄拂,本身便似是在一個強烈旋風的核心處。
  仍在空中翻滾的燕飛默默改「進陽火」為「退陰符」,火熱立即驅散了竺法慶侵體非冷
非熱卻使人經脈似要碎裂、難受得要命的邪氣。心中暗叫僥倖,曉得自己的判斷正確,江凌
虛的遺言更非虛語,他是以自己的死亡掌握到制勝竺法慶的唯一竅門,丹劫確是竺法慶的克
星。
  在觸地前,「退陰符」又變回「進陽火」,冰寒的水毒真氣貫注長劍。
  竺法慶雙手張開,像一頭蝙蝠般滑翔而至,喝道:「『止觀』之後是『止聽』。」
  燕飛耳際灌滿旋擊的風聲,再聽不到其它任何聲音。
  「十住大乘功」確是非同凡響,針對的全是人的感觀。一下錯失,將陷萬劫不復之地。
  丹田火發。
  燕飛蝶戀花回斬而去,重劈在竺法慶點來的一指上。
  「蓬!」
  燕飛硬被震得跌退五步,竺法慶已如影隨形般殺至,雙手化作十數掌影,以水銀瀉地的
方武,無隙不尋的狂攻而來。
  燕飛再疾退十多步,直至峰崖邊緣。
  純憑水寒的真氣確不是竺法慶的敵手,眼前是唯一制勝的機會。
  欺的是竺法慶並不是要殺死他,只是在損耗他的真元,好待尼惠暉趕至連手生擒他。
  而他唯一本錢是對方並不曉得他身具丹劫的玄功。
  他正處身崖緣險地,竺法慶如乘他之危全力出手,肯定可把他擊殺,所以竺法慶如要活
捉他,須予他反擊的機會。亦只有如此,對方始有機會得到完整的心佩。
  果然竺法慶的氣場由旋動變至把他吸扯回來。
  竺法慶大笑道:「燕飛你已是強弩之末,看我的『止住』。」兩袖膨脹,朝他推至。
  燕飛感到全身氣血翻騰,眼冒金星,肉身則似要化成碎粉般往敵人投去,給對方收入能
包含宇宙乾坤的袖口內去。不由心中駭然,曉得讓他盡展魔功,不用到第十住,自己肯定要
烏呼哀哉。
  一劍擊出,刺往他雙袖之間。
  最巧妙是先盡吐水寒真氣,使對方覺察不到接踵而來的殺著。
  如此招不能破他的「十住大乘功」,他只好往懸崖跳下去,再中途毀掉心佩,在落地前
刎頸自盡。
  水寒勁氣吐出的一刻,「進陽火」迅速改換為「退陰符」,丹劫的火熱山洪爆發般從積
蓄的丹田熔岩爆發般流遍奇經八脈,以高度的集中方武,緊接水寒之氣從劍鋒破空疾去。
  竺法慶原武不變的攻至,一點察覺不到燕飛的暗藏殺機。還不屑的道:「彫蟲小……」
  「技」字尚未說出口來,已倏然色變,他為了活捉燕飛,只施出五成許的魔功,在他的
計算裡,對付此時落在絕對下風的燕飛已是綽有餘裕。
  當他發覺不妥當之時,已是悔之已晚。
  火熱的驚人氣勁隨蝶戀花筆直射來,竺法慶兩袖立即化作隨氣勁激濺的漫空碎粉,顯示
他的「止住」擋不著丹劫的玄妙真氣。
  竺法慶狂嘶一聲,勉力後退,雙手化作重重掌影,希冀盡最後的努力封擋燕飛的劍氣。
  燕飛人劍合一,硬撞入他的掌影裡。
  竺法慶斷線風箏的往後拋飛,眼耳口鼻全溢出鮮血,雙目射出難以置信的恐懼神色。
  燕飛亦噴出一口鮮血,開放封鎖心佩的真氣,心佩就在他凌空朝竺法慶撲去的時間迅速
升溫,顯示尼惠暉正全速不住接近。
  竺法慶魔功深厚,「十住大乘功」更是奇招絕藝層出不窮,燕飛此時更摸清楚丹劫真氣
的厲害,但純憑丹劫,實不足在尼惠暉趕來前把他殺死。
  只有一個方法,就是再次令這蓋世妖人捉錯門路。
  「日月麗天大法」全力展開。
  蝶戀花化作萬千劍影,狂風驟雨般往竺法慶打下去。
  水毒火劫同流並運,配合精妙如神的劍法,給裹在劍影裡的竺法慶威勢全消,被殺得左
支右絀,再無絲毫還手之力。
  「鏘!」
  蝶戀花回鞘。
  竺法慶斗大的禿頭顱離體飛上半空。
  燕飛一向對敵手絕不會這般不留餘地,至少予對方全屍,可是竺法慶魔功深厚,可以挺
得住任何傷勢,只有斬下他首級,才可以保證他必死無疑。
  燕飛順手脫下他的外袍,把竺法慶落下來的首級接著,迅速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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