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易《邊荒傳說》卷十七
第六章 絕處生機
  
  劉裕從樹頂躍下,厚背刀一閃,馬上騎士立即斃命,讓出坐騎,予他安然落在馬背上。
即使最膽小心軟的人,經過昨夜的搊,此時也會變得心狠手辣,不當人命是一回事。因為
若非如此,絕沒有可能活到這一刻。 
  追殺江文清的是三十多名建康軍,而江文清之所以能捱到現在,非是因她仍有頑抗之力,
而是因為掉了帽子,露出女兒家的身份。而這批禽獸賊兵,則希望能把她生擒活捉,以滿足
獸慾。 
  此時他們在四周叱喝,驅趕江文清逃走,等待她力盡的時候。 
  劉裕的戰略正是針對敵人而定,以他目前的體能狀態,根本沒法應付三十多名戰士,所
以必須用計。 
  他斬殺位於最後的騎士,趁人人注意力集中在密林裡狂奔的江文清,劉裕催騎而前。 
  厚背刀連閃,又有兩騎給他從後偷襲,連臨死前的慘呼亦來不及發出,便墮馬身亡。 
  劉裕探手抓著失去了主人的空騎韁繩,加速前進,另一名騎士別過頭來想和後面的同夥
說話,駭然看到個陌生人,正要驚呼,劉裕長刀前砍,那人咽喉被割,一聲不吭的掉下馬背
去,發出沉重的墮地聲。 
  前面兩騎終於警覺,別頭後望。 
  劉裕再無顧忌,拉韁在兩人間穿過,刀光打閃,兩騎來不及拔出兵器,先後被他劈得往
地直墜。 
  敵人終於發覺有異,紛紛拔出兵器,掉頭往劉裕殺來。 
  劉裕正是要對方如此,此時他和江文清間只剩下四名騎士,其它人均在左右外檔,來不
及攔截他。 
  當然!假設前方四騎能擋他一陣子,敵人便可把他重重圍困,而他是絕不會讓敵人有此
機會。 
  劉裕長笑道:「燕飛來哩!」 
  前方愈走愈慢,看情況幾近虛脫的江文清聞言嬌軀劇震,一個倒栽忽掉往地面去。 
  前方四騎果然聞燕飛之名而色變,氣勢登時減弱幾分,也沒暇分辨為何 
  「燕飛」用刀而不用劍,可知燕飛威名之盛。 
  劉裕借燕飛之名行事亦是有說不出來的苦衷,因為如用真名讓這批騎士回去上報司馬道
子,這奸賊便可以公然治他以叛國之罪。 
  「噹!噹!當!」 
  三記兵刃交擊的清響加上一聲慘叫,劉裕已衝破敵人的攔截,朝躺在地上回頭來瞧他的
江文清衝去。 
  四騎則衝往劉裕後方,因留不住勢子。 
  其中一騎緩緩離開馬背,從馬股滾落地面,因剛被劉裕迎頭斬了一刀。 
  「文清起來!」劉裕吆喝一聲,同時還刀入鞘。 
  江文清知此是生死關頭,勉強坐起,已給劉裕抓著後背,提得凌空而起,坐入劉裕懷裡。
劉裕單手策馬,另一手仍牽著那匹空騎。 
  直馳出三十多丈後,後方蹄聲轟鳴,餘下的二十七騎瘋了似的追來。 
  劉裕生出與江文清生死相依的感覺,湊在她耳邊道:「文清可以策馬嗎?」 
  江文清微一點頭,接過韁繩。 
  敵騎漸近。 
  劉裕待肯定江文清沒有問題後,一聲「文清坐穩」,就那麼雙手一按馬背,彈離戰馬,
落往跟在旁邊跑的空騎上。 
  劉裕曉得救援大計已成功了一半,餘下的一半就是憑自己對邊荒的認識,甩掉敵人。 
  大喝道:「文清隨我來。」 
  往左繞過一株大樹,往密林深處馳去。 
  江文清咬牙策騎緊追在他馬後。 
  燕飛在邊荒西南面的山區專揀人跡罕至的高崖峭壁走,務要令敵人難仗人多馬快把他重
重包圍,然後他方可有向竺法慶下出決戰的條件。 
  幾下縱躍,燕飛來到一座山峰之上,盤膝坐下,默默調息。 
  寒風陣陣刮至,吹得他衣衫狂拂,人卻穩如盤石,沒有半分搖擺? 
  胸前的心佩由暖變熟,顯示竺法慶正不住接近。 
  燕飛極目東北方一望無際的山林平野,雖是身處高峰,仍看不到離此過百里的邊荒集。 
  唉!邊荒集。一個曾予他安逸、生機和重拾新生的奇異城集,也是令他神傷魂斷,失去
至愛的處所。 
  他對邊荒集究竟是愛還是恨? 
  數百騎出現在密林邊緣的疏林區,離他尚有十多里的距離。 
  燕飛真氣送入心佩,把心佩與對方天地佩的聯繫倏然切斷。 
  敵騎再馳出二十多丈,終於停下。 
  心佩由熱轉冷,竺法慶終收到他要傳達的信息。 
  他曉得不由竺法慶不屈服,因為若沒有心佩的指引,要活擒他燕飛好向慕容垂交差只是
癡人作夢,強橫如竺法慶也力有不逮。 
  要得到與燕飛決戰的機會,竺法慶必須撇下包括尼惠暉在內的所有人,登蒆貍M他單打
獨鬥,一決勝負。 
  冬陽早沉進左方的山巒之下,餘暉溫柔地染紅了天邊的一角,大地寒風吹拂,充滿邊荒
劫後蕭條的沉鬱氣氛。 
  假若燕飛是個只顧自己的人,絕不容竺法慶有此殺他的機會。可是他卻感到必須為邊荒
集的敗亡負上全責。更為了劍手和邊荒集的榮辱,遂拋開一切,與令邊荒集失陷的罪魁禍首
決一死戰。 
  果然敵騎中馳出一人,繼續朝山區奔來。 
  從這高度和距離遙望下去,對方的人馬只是個小點,可是燕飛卻從他的黃色袈裟認出來
者就是竺法慶。 
  燕飛收回封鎖心佩的玄功,同時行氣養息,務要在最佳狀態下迎擊這可怕的勁敵。 
  心佩迅速溫熱起來。 
  在他的心域裡,再沒有苦惱、不安和悲痛,只餘下一切希望破滅後的安靜。在澄明的心
境裡,他曉得面對的是失敗的深淵,拯救千千主婢的鴻圖大計已成泡影,眼前剩下的只有即
將來臨的決戰和自己的死亡。 
  就在此心如死灰,失去一切生趣的當兒,忽然腹下丹田氣海的至深處灼熱起來,全身竅
穴天然躍動,卻沒有絲毫經脈錯亂,走火入魔之象。一股冰寒同時由心佩所在的位置擴散。 
  只覺全身融融渾渾,彷似天地初生水火相交混混噩噩的境界,令他說不出的受用。 
  燕飛福至心靈,雖不明其中原因,卻曉得玄功正進入最緊張的階段,只要能度過此造化,
始自丹劫、成自丹毒的玄功,將會臻達大成的境界。更清楚因自己以怨報德,為江世清療治
水毒,巧妙平衡中和了火劫的余害,否則只是這次「火發」,足可令他焚經而亡。 
  水毒原本遠及不上火劫的威力,偏是心佩卻發揮出奇異的功能,凝集了經脈內的水毒,
兩害相交,反使燕飛得成正道。 
  心佩的熱度本該因竺法慶的接近而提升,此時反逐漸冷卻,只餘微溫。 
  「蓬!」 
  燕飛感到整個人化成點點元精,朝上提升,就在頭頂上結聚,再感覺不到身體,偏又無
有遺漏的清楚一切。 
  竺法慶已進入山區,正朝他所在處趕來,他的天地佩是不是也會有變化呢? 
  一切順乎天然地發生和進行,就在燕飛最沮喪失意的時刻。 
  劉裕把冷水敷在江文清的粉臉上,這位美麗的女幫主呻吟一聲,醒轉過來。 
  四周黑沉沉一片。 
  劉裕扶她坐起來。 
  江文清道:「現在是甚麼時候?啊?很痛哩!」 
  劉裕道:「太陽剛下山。我已為你洗擦包紮好傷口,該沒有大礙。文清只是用力過度,
失血和真元損耗,所以才會昏倒。」 
  江文清感覺到傷口被包紮好,更嗅到陣陣刀創藥的濃烈氣味,俏瞼微紅,卻若無其事的
道:「謝謝你!」 
  劉裕心中湧起異樣的感覺,她其中兩處創傷,一在胸脅的位置,一在大腿側,均是女兒
家不可被窺看的私隱秘處,而她卻似是理所當然的。 
  江文清目光在他身上搜索,皺眉道:「你的傷口還未處理啊?」 
  劉裕道:「這點傷並不算甚麼,自然會好的了。目前我們尚未離開險境,文清必須盡快
恢復過來。」 
  江文清歎道:「恢復過來又如何呢?想不到爹遣下的家當,終給我這不孝女兒敗盡。」 
  劉裕心中實同意她的說法,大家都完蛋了,邊荒集所有人都完蛋了,失去了邊荒集的荒
人,將變成無家可歸的無根浮萍,只能四處流浪,而他則變成被迫緝的叛徒。 
  不過口上當然不可以這麼說,還要裝出充滿鬥志的模樣,昂然道:「只要我們保得住性
命,便有捲土重來的機會。」 
  江文清柔聲道:「你還敢回廣陵去嗎?」 
  劉裕差點啞口無言,幸好想到任青媞和曼妙,道:「現在回去當然是送死,不過若司馬
曜遇害,整個形勢會改變過來,我們或仍有機會。」 
  江文清精神一振,問道:「馬兒呢?」 
  劉裕苦笑道:「馬兒們已力盡而亡,正因把你摔倒地上,才令你昏迷至此刻,我們要靠
兩條腿來走路,所以文清必須盡快回復過來,好趁黑逃亡。」 
  江文清又歎了一口氣,道:「你或許只是安慰我,又或是心中真的這般想,不過現實卻
不容我們有任何奢望。我們今次是一敗塗地,再難翻身。只看建康軍行遍邊荒的搜索我們,
一副趕盡殺絕的姿態,便知邊荒已落入他們手上。我們究竟錯在甚麼地方?」 
  劉裕道:「我猜是算漏了慕容垂的部隊,更中了竺法慶的奸計,當燕飛偷聽他和尼惠暉
說話時,他曉得隔牆有耳,遂故意提供錯誤的情報。而更有可能是邊荒集內的領袖人物,仍
有彌勒教的內奸,使他對我們的情況瞭如指掌,我們才會敗得這麼快這麼慘。」 
  江文清道:「我們是低估了竺法慶,他最厲害的一苦是任得我們圍攻興泰隆布行,使我
們對燕飛聽回來的情報的真確性深信不疑。」 
  再瞄他一眼道:「你真的相信仍有捲土重來的一天嗎?」 
  劉裕暗忖自己本要自盡,了此殘生,卻因要援救她而放棄這念頭,這條命可說是撿回來
的。忽然豪氣狂起,心想大不了便是死,如陷入絕境,隨時可再橫刀刎頸。 
  沉聲道:「我劉裕偏不信邪!我不但要重返北府兵,還要助文清振興大江幫,更要為文
清幹掉聶天還,任何人擋在我的前路上,我便要把他除去。我劉裕在此立誓,天王老子也擋
不住我。」 
  見江文清呆看著自己,訝道:「我已說出心底裡的話,文清為何以這種眼光瞧我?」 
  江文清美眸仍一眨不眨的盯著他,吐出一口氣道:「你可知你剛才說話時,像變了另一
個人似的,有種威武和睥睨天下的氣度,我從未見過你這樣子呢。」 
  劉裕不好意思的道:「我是狂了一點。不過自然而然便衝口說出這番話來。我絕不能辜
負玄帥對我的期望,更不能令文清失望。不論如何艱苦困難,我們也要朝遠大的目標邁進。
收復邊荒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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