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易《邊荒傳說》卷十五
第九章 真情對話
  
  三艘雙頭船沿穎水北上,目的地是邊荒內最神秘的地方、無法無天的邊荒集。
  艙廳內,劉裕和江文清坐在置於廳心的大圓桌對話。
  自今早見面後,他們尚是第一次有單獨傾談的機會。宋悲風知道劉裕有要緊話與江文清
商量,故意避入艙房,也乘機爭取休息,以應付任何突變。
  與孔靖的貿易談判在互有誠意的融洽氣氛下進行,當孔靖自己也感不好意思地提出以百
車鹽貨交換五百頭上等戰馬的交易,江文清故意請示劉裕,後者點頭後,江文清即一口答應,
不但給足劉裕面子,也使孔靖曉得江文清與劉裕的關係非比尋常,故令她肯做賠本的生意。
  孔靖是老江湖,立即表示下不為例。如劉牢之再有任何無理要求,孔靖自有方法去應付。 
說到底孔靖並不想作劉牢之的應聲蟲。
  江文清審視劉裕,露出歡喜的神色,道:「劉兄確是神通廣大,一下子解決了我們正在 
頭痛的問題。孔靖是個可以信任的生意夥伴,我們早聽過他的名字。」
  劉裕赧然道:「我該謝你才對,參軍大人今次的要求實在太過分了。」
  江文清美眸亮閃閃的,微笑道:「送他五百頭戰馬又如何呢?至少可看清楚他是個急功
近利的人,更明白玄帥因何選你而不選他。我們從燕人和黃河幫處擄獲大批戰馬,五百頭只
是小數目。邊荒集仍是天下最富庶的地方,唯一缺乏的是糧貨。孔靖在這方面很有辦法,相
較之下我們做一、兩宗賠本買賣根本微不足道。」 
  劉裕對她的善解人意非常感激,心中同時湧起奇異的感覺。若說宋悲風和自己是同病相
憐,與她便是禍福與共。任何一方的失敗,都會令另一方也一敗塗地。
  所以他不怕江文清曉得他的秘密,最重要是江文清明白他為了掙扎求存,再沒有更好的
選擇。
  問道:「有沒有聶天還和孫恩兩方面的消息呢?」
  江文清從容道:「聶天還雖然仍未從邊荒集的敗仗裹回復過來,但事實上兵員和戰船上
的損失並未傷及其元氣,現在趁機韜光養晦,偃旗息鼓,只是避免桓玄派他去打頭陣,以收
漁人之利吧!他的鬼主意可以瞞過任何人,卻絕瞞不過我。」
  見劉裕沉吟不語,續道:「孫恩則是蠢蠢欲動,派徐道覆攻佔了東海的大島翁州作大本
營,沿海郡縣的豪強紛紛響應,只要他一旦發動,建康南面沿海的地方將盡落入他天師軍手
上,動亂會像燎原之火直捲建康,情勢實危急至極點。而令人不知是可悲還是可笑的司馬曜,
仍在和司馬道子鬥個你死我活。蠢材如王恭者更茫不知大禍將至,竟透過殷仲堪去勾結桓玄,
真是不知死活。」
  劉裕心中湧起絕妙的感覺,江文清對南方形勢的掌握,比起南方各大政治勢力,是有過
之而無不及。
  大江幫損失的是前幫主和大批戰船,可是其影響力早深入民間,處處有眼線,所以江文
清對南方情況瞭如指掌,如數家珍。
  忽然間他有些兒似長期出門的丈夫,回家後聆聽嬌妻的娓娓細訴,雖然江文清仍是「宋 
孟齊」的翩翩佳公子模樣,談的更是國家大事,可是她對著自己眉黛含春,不經意從輕談淺
笑 透出的風情,令他飽受摧殘和重壓的心,似暫時得到躲避外間風風雨雨的機會。噢!自
己是怎麼哩!
  「劉兄在想什麼呢?」
  劉裕嚇了一跳,慌忙道:「嘿!沒有什麼!只是想到建康形勢險要,即使孫恩盡得南面
郡 縣,要攻陷建康仍不容易,不過卻會嚴重破壞建康的經濟和穩定。」
  江文清美眸不眨地盯著他道:「那你為何會臉紅呢?」
  說出這句話時,她似乎意識到情況有點不尋常,自己臉蛋兒亦左右各飛上一朵紅霞,令
她更是嬌俏迷人,配合男性裝扮,別有一股動人的誘惑力。
  劉裕見她仍沒有躲避自己的目光,心中一蕩,嚇得忙把綺念硬壓下去,尷尬道:「我臉
紅嗎?真古怪!」
  江文清白他一眼道:「劉兄!」
  劉裕心慌意亂的岔開道:「我和宋叔今次到邊荒集來,是有非常吃緊的事情。唉!不要
那麼看著我好嗎?我坦白招供如何?小姐你今天特別漂亮迷人。」
  江文清俏臉紅霞散退,現出個原來如此的無可無不可的表情,回復一貫的冷靜,輕輕道:
「不和你胡扯哩!劉兄今次到來,是否要對付彌勒教呢?」
  劉裕錯愕道:「小姐猜得很準。」
  江文清道:「我是從彌勒教的死敵太乙教的近況推測出來的,尼惠暉親率座下四大金剛
和過千名彌勒教徒,偷襲太乙教位於太原附近的總壇,差點把太乙教連根拔起,江凌虛亦不
敵尼惠暉,負傷逃亡,不知所蹤。奇怪的是竺法慶並沒有參與此次行動,若有他在,江凌虛
肯定無法脫逃。」
  劉裕道:「因為竺法慶正閉關修練『十住大乘功』最高一重的功法,而尼惠暉要肅清北
方的反對勢力,是為到南方鋪路,免致竺法慶和她離開北方後,太乙教會對付他們的彌勒教
徒,此為先發制人之計。」
  江文清訝道:「劉兄身在廣陵,怎會對北方發生的事如此清楚?」
  劉裕遂把見過奉善的事全盤說出。
  江文清皺眉道:「楚無暇?」
  劉裕道:「小姐聽過她嗎?」
  江文清點頭道:「千嬌美人嘛!當然聽過,她是尼惠暉最能得其真傳的女弟子,又是竺
法 慶寵幸的女人,武功高強不在話下,最厲害是迷惑男人的功夫,敗在她媚功之下的英雄
豪傑不知凡幾,聽說她和徐道覆也有一手,內情便只他兩人清楚。她到建康去,又是應王國
寶之邀,說不定是司馬道子針對那昏君一個行動。」 
  劉裕對她敏捷的思考大感佩服,道:「她是要和司馬曜現在最寵幸的張貴人爭寵。」
  江文清色變道:「今次糟糕哩!」
  劉裕好想多聽點她的意見,問道:「張貴人肯定是媚惑男人的高手,否則不會甫入宮便
迷得司馬曜神魂顛倒,言聽計從。小姐可知張貴人也是由司馬道子一方獻入宮的呢?」
  江文清道:「此正是令人百思不得其解的事,司馬曜對司馬道子從信任變作疑心其謀朝
篡位,據傳是因張貴人在枕邊告狀,經查證後司馬曜意漸不平,遂有任命王恭出掌揚州之舉,
形成保皇黨與司馬道子為首的政治集團日趨激烈的鬥爭。」
  劉裕沉聲道:「若小姐曉得張貴人的真正身份是任遙的愛妃曼妙夫人,且是妖後任青媞
的親姊,當明白任遙之死,已把司馬道子和張貴人的聯盟關係改變過來。」
  江文清動容道:「竟有此事?劉兄是如何知道的呢?」
  劉裕深吸一口氣,他是不得不讓江文清知悉秘密,否則如江文清將來發覺劉裕在此事上
瞞著她,他們密切的關係會陷於嚴重的危機。更重要是他信任江文清。
  劉裕苦笑道:「此事說來話長,應從任遙被孫恩所殺說起。」
  江文清鼓勵地微笑道:「我們有的是時間,而不論劉兄說出來的事如何石破天驚,文清
也 早有準備,否則玄帥不會挑你出來作繼承人。對嗎?」
  
  燕飛一人三騎,馳出密林,朝南疾奔。
  他對這一帶的地理環境頗為熟悉,前方百里內有四座城池,最接近的是定襄和新興,稍
遠的是太原和樂平,論規模當然以太原居首,在戰略上和經濟上均為此區域最重要的城市。 
  他不知道尼惠暉使的是甚麼妖術,不過她擁有類似傳說中的「搜魂大法」的異術,與孫
恩的道門正宗玄功明顯有分別,極之邪門。
  人馬在疏林區內飛馳。
  令燕飛難解者,是這類在遙距搜尋目標的異術,施術者必須與被搜尋者有一定的心靈聯
系,例如曾接觸過,方可做施術的對象。可是燕飛自問只是在暗處窺看過尼惠暉一陣子,何
解她卻能對自己施展「妖法」呢?他和孫恩的心靈接觸是相向的,這或許因大家同屬道門的
功法的原故。
  可是尼惠暉對他的「搜魂術」卻是單向的,只有當尼惠暉的邪心鎖緊他時,燕飛方能生
出 感應。
  現在尼惠暉已被拋至右後方,卻是不住接近。
  燕飛把馬勒停,翻身下馬。
  三匹馬兒均告力盡筋疲,再跑不了多遠。 
  他把鞍甲負囊從馬兒背上卸下來,取回自己的小包袱,分別與馬兒擁抱後,道:「回家 
去吧!」
  這三匹均是精選戰馬,只要不是離開平城太遠,該懂得尋路回去。
  一拍坐騎馬臀,馬兒像懂人性般長嘶一聲,領著另兩匹乖馬兒朝密林奔回去。
  燕飛只影孤劍,繼續上路去了。
  
  江文清聽罷,久久說不出話來。
  劉裕艱澀的道:「燕飛和玄帥均不曉得我和任妖後的事。」
  江文清朝他美目深注的看著,輕輕道:「你現在和任青媞是甚麼關係?」
  劉裕心忖她對任青媞所說的「最後一棋」 似毫不在意,對他被迫代任青媞保管心佩也
不 放在心上,反倒關注起自己與任青媞的關係。女兒家的心事,確是難解。難道她真的看
上了自己?想到這裡,心中一熱道:「我和她純粹是互相利用,妖女終是妖女,我絕對不會
完全放心地信任她。」
  江文清平靜的道:「若曼妙確如你所料的殺死司馬曜,任青媞於你還有什麼足供利用的
價值呢?」
  劉裕一呆道:「我沒有想過這問題。不過我既曾答應她對付孫恩,而孫恩又是我的敵人, 
所以若我有此能力,當會玉成她的心願。」
  江文清道:「這是男子漢的承諾,我爹的慘死孫恩也需負上一半的責任,所以我不會反
對一起對付孫恩。不過劉兄對任青媞不可沒有提防之心,她可以助你,亦可以累你身敗名裂,
你務必要小心,勿要被她以旁門左道的手段迷惑。」
  又低聲道:「劉兄如此信任文清,文清真的很開心。」
  聽到「男子漢的承諾」這句話,劉裕心中一陣扭痛,他曾對王淡真許下承諾,卻沒有付
諸行動。
  幸好江文清對他的諒解和支持,起了點補償的作用,令他好過了些兒。
  發自真心的道:「謝謝!」
  江文清雙目精光倏閃,道:「對付彌勒教是爹答應過安公卻沒有為他辦妥的事,便由我
這個女兒為他贖罪罷。」
  劉裕歎道:「竺法慶等於另一個孫恩,要殺他絕不容易,何況更有個尼惠暉和大批彌勒
教的妖人妖女。」
  江文清道:「卓狂生該清楚你和任青媞的關係,所以他對我大江幫分外照顧,有他幫忙, 
說不定我們可傾用邊荒集的力量來對付他,如此將大增勝算。」
  劉裕皺眉道:「除非竺法慶威脅到邊荒集的盛衰存亡,否則除卓狂生外,恐怕沒有人願
樹立如此勁敵。」
  江文清道:「如燕飛仍在,我們整個形勢會改變過來。真可惜!」
  劉裕心中苦笑,假如燕飛真的仍在邊荒集,自己不知該怎麼辦才真。
  
  燕飛終於成功把心靈關閉。
  一直以來,他的心靈都是開放的,思緒漫遊於週遭的環境,不住接受外界環境予他的感
受。
  有時甚至是漫無節制的,任由思想馳騁,一念剛起,又被另一念代替。
  然而在尼惠暉妖術的龐大壓力下,他不得不為生存殫思竭慮,思考把自己的心靈隱藏起
來 的可能性。
  當他把精神集中於腦內的泥丸宮時,他清楚感到他的心靈是外向的,通過眉心間的祖竅
穴朝外搜索和接收任何心靈的信息。
  這個發現令他驚喜莫名,因為大增他與紀千千以心傳心的能力。
  一邊思索《參同契》的要義,一邊逐一測試身內各大竅穴的功能。
  到他把精神集中於丹田的位置,他清晰無誤地掌握到自己成功把精神密藏起來。
  尼惠暉的「搜魂術」立即被切斷。
  燕飛登時整個人輕鬆起來,一邊意守丹田,同時展開種種惑敵的手段,擺脫敵人跟蹤全
速 南逸。
  在太陽開始落往西山之際,地勢忽變,一列山脈橫亙前方,阻著去路。
  燕飛心忖早晚要和彌勒教硬拚一場,現在既有妙法躲避敵人神乎其技的追蹤術,何不在
暗中摸清敵人的底子,打不過頂多是落荒而逃。如此妖人,能殺一個等於積陰德,多殺幾個
更是功德無量,且可削弱彌勒教的實力,減少其對邊荒集的威脅。
  想到這裡,決意直闖深山。以寡敵眾下,當然以地勢環境千變萬化的深山幽谷較為適合。 
  想到這裡,再不猶豫,加速掠去,望著其中最高的山頂進發。
  乍看似是轉眼即至,豈知到日沉西山後,天色轉黑,方來至山腳。
  出乎燕飛意料之外,入山處竟豎起一座山門,後面是登山的小徑,也不知是通往山中何
處?山門並不是完整的,只剩下左右兩根圓石柱,上面本該刻有山門名稱的石碑被人以重物
硬生生砸碎,變成散在石柱旁的碎石殘片,景象詭異古怪。
  沒可能憑空想通的事,燕飛從不費神去想,逕自踏足小徑,繼續行程。
  小徑蜿蜒往上,似要直登顛峰。
  半闕明月升上灰藍色的夜空,星光點點,尤添小徑的秘異莫測。
  開鑿這樣一道山中小徑並不容易,險要處旁臨百丈深淵,有時繞山而去,有時貫穿古樹
高林。半個時辰後,燕飛已可見到峰頂,不過小徑如何把他帶到那裡去,仍難說清。
  經過一座奇樹密佈的古樹林後,忽然嘩啦水響,只見左方一道在十多丈高處的瀑布直瀉
而下近百丈,形成下方層層往下的水瀑,而在前方一道長吊橋跨瀑而過,接通另一邊的小徑,
吊橋虛懸在半空,在山風下搖搖晃晃的,膽小者肯定看看已雙足發軟,遑論踏足其上。
  燕飛好奇心大起,忘掉尼惠暉的威脅,朝吊橋大步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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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悲情者OC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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