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易《邊荒傳說》卷十三
第十章 剌殺巧計
  
  當宗政良、鐵士心和徐道覆,在鐘樓頂的 觀遠台舉行緊急軍事會議,燕飛和劉裕正伏
在 廣場邊緣一座樓房暗黑裡遙望鐘樓。
  整個夜窩子黑沉沉的,只有鐘樓燈火通明, 在入口處有兩隊騎兵,看裝束便知屬佔領
軍的不同派系。
  劉裕低聲道:「夜窩子該是集內最安全的 地方,敵人為何不把窩內的高大樓房征作營
房之用。」
  燕飛道:「據我們的猜測,應不出兩個原 因:首先是兩大勢力互相提防,所以把夜窩
子當緩衝區;另一個原因是因兵力不足夠,所以 把兵員全投進外圍的防守上,軍隊的駐紮
亦在 外圍。」
  劉裕欣然道:「我們累得他們很慘,無時 無刻不在防備我們反攻,弄至風聲鶴唳,睡
難安寢,只要我們能佔領小建康,可輕易收復夜 窩子。」
  燕飛道:「如我們進佔夜窩子,只會惹得 兩方人馬團結一致來反攻我們。上上之計是
只針對北方軍,只要我們成功刺殺鐵士心,北方軍將不戰而潰。而徐道覆則只有坐呼奈何。」 
  劉裕點頭道:「我想的確沒有你們所想般 周詳。現時的情況,絕非像表面般簡單。荊
州 和兩湖的聯軍,是針對徐道覆而來,鐵士心和 宗政良都是聰明人,該不會蠢得插手到此
事去, 且桓玄和聶天還肯定是更佳的夥伴。」
  燕飛動容道:「你的分析精闢入微,情況 應是如此。這麼看,假如我們只以鐵士心為
目標,徐道覆亦不會過問。」
  劉裕還想繼續說下去,燕飛的手搭上他肩 頭,沉聲道:「鐘樓內的人正下樓哩!」
  劉裕愕然道:「你能看穿鐘樓的厚壁嗎?」 
  燕飛淡淡道:「我看不見也聽不到,可是卻感覺得到,這是沒法解釋的。」
  三個人魚貫從鐘樓走出來,仍不住交談, 沒有立即登上手下牽候在旁的戰馬。
  劉裕感到頭皮-陣發麻,燕飛這種感應力已臻達通玄的層次,若把這種超乎武學的玄
覺,用於劍術上,會是怎麼樣的劍法?難怪能與強 敵慕容垂戰個不分勝負。
  燕飛沉聲道:「長鬍子的是鐵士心,黑披風那個是徐道覆,另一個是宗政良,他背上
的大弓很易辨認。照我看,邊荒集終於否極泰來, 老天爺又開始照拂我們,故讓我在這裹
碰上他 們,將來便不會殺錯人了。」
  劉裕心中暗歎一口氣,沒有人比他更明白這位好朋友。燕飛是因慕容垂奪走了紀千千
主 婢,被激起他體內所流動著胡血襄的狠性。他已從一個厭倦戰爭的人,變成必須通過戰
爭手段去達致目標的冒險家。燕飛並不是尋常的高 手,他可以是武林史上最可怕的刺客,
也是戰 場上無敵的猛將。
  他清楚燕飛完全掌握到三人的虛實,所以 產生出必勝的信心。
  徐道覆首先踏蹬上馬,率手下飛騎而去, 蹄聲震盪著空寂的古鐘場,如此不必要的催
馬疾馳,使人生出異樣的感覺,想到徐道覆如不是在分秒必爭的匆忙中,便是借此以發洩
心中某種情緒。
  鐵士心和宗政良目送徐道覆離開後,仍沒 有上馬策騎之意,逕自私語。
  燕飛兩眼不眨地審視他們。
  劉裕也有觀察獵物的感覺。對方若保不住 邊荒集,並不是因戰略或任何一方面的失誤, 
招致失敗,而純是輸在未能識破荒人在集內的 秘密和佈置,猛虎不及地頭蟲的道理。
  道:「我心中有個疑惑,一直想問你。」 
  燕飛仍目不轉睛地盯著兩人,似要把對方 看個通透,點頭道:「說罷!」
  劉裕道:「邊荒集失陷前,你力主我返廣 陵見玄帥,是否因預感到將擋不住孫恩和慕
容 垂的夾擊,所以著我離開以保小命,將來好為 你們報仇呢?」
  燕飛終朝他瞧來,道:「那並不是預感, 只是理性的分析,你是玄帥和安公最後的希
望, 若為邊荒集犧牲太浪費了。」
  劉裕苦笑道:「果然如此。」
  鐵士心和宗政良終於上馬,不疾不徐地從 北大街的出口離開。
  燕飛拍拍劉裕肩頭道:「我們走!」
  卓狂生的說書館位於夜窩子內西大街的路 段、是一座兩進的建築物,前進是說書館的
大 堂,後進是居室。
  兩人踏足後院,後門立即敞開,兩名戰士 閃出,致敬施禮,讓他們入內。
  入門後,另有七、八名戰士迎接他們,其 中一人道:「巡兵剛離不久,要一個時辰後
方 有敵人再巡視附近。」
  燕飛點頭應是,領著劉裕進入似是臥室的 地方,榻子被移開,現出密室的方洞入口,
透 出燈光,還隱隱傳出說話的聲音。
  劉裕有種一切盡在邊荒聯軍掌握中的感覺, 隨燕飛進入密室。
  密室沒有絲毫氣悶的感覺,顯是像龐義的 酒窖般,有良好的通風系統。室內一邊放了
一 張長方形酸枝木製的桌子,還有六、七張太師 椅,另一邊在地上有十多張臥席,此時有
五名 戰士正擁被酣睡。
  卓狂生、費正清和程蒼古圍坐桌子說話, 卓狂生見到兩人,喜道:「你們來得正好!
我 們正想找人說話。」
  費二撇容色蒼白,顯是內傷仍未痊癒,不 過精神尚算不錯,傷勢應大有起色。
  密室的兩端堆滿武器、食水和乾糧,使人 聯想到仍方興未艾的邊荒集爭奪戰。
  兩人坐下,費二撇和程蒼古都親切向劉裕 問好,視他為自己人,原因當然在他與大江
幫 新建立的密切關係。
  卓狂生欣然道:「我們已擬出收復邊荒集 的全盤大計,你們也來參詳。」
  程蒼古笑道:「我和二撇的腦袋怎會想得 出這種事來,勿要拉我們下水。」
  燕飛暗忖卓狂生可能是邊荒集內最具創意 的荒人,夜窩子、古鐘場和鐘樓議會,都是
由 他的超級腦袋想出來。若不是他力捧紀千千, 紀千千也不會成為抗敵的主帥。從這角度
去看, 孫恩殺死任遙實是幫了他們一個大忙,否則天 才曉得卓狂生會如何為任遙顛覆邊荒
集。
  笑道:「說來聽聽。」
  卓扛生目光落在劉裕身上,興奮道:「看 到劉老兄依約來會,最令人高興,因為這代
表 聶天還懵然不知,你們的水上雄師已附在項脊 之上,更添我們反攻邊荒集的勝算。」
  劉裕受他興奮的情緒感染,雄心奮起,心 忖如此方算有血有肉地活著,充滿危險,也
充 滿樂趣,且不是尋常的樂趣,而是在勝敗難測 下,一步步邁向軍事目標的未知與快樂。
在廣 陵面對的只是無謂卻不可避免的人事鬥爭,令 人煩厭。
  費二撇道:「我們卓名士想出來的東西, 當然不會差到哪裡去。」
  卓狂生乾咳一聲,道:「荊州軍和兩湖幫 如此匆匆壓境而來,是看準燕人和天師軍間
的矛盾,針對的是徐道覆。」
  燕飛點頭道:「我們也這 想。哈!不! 應是劉裕想到才對。」
  卓狂生向劉裕道:「這叫英雄所見略同。」 
  又道:「此乃我們勝敗的關鍵,荊湖兩軍 來得匆忙,準備方面當然不足,在別的地方
當然問題不大,可是這襄是邊荒,沒法沿途取得 補給,所以只能倚賴水路或陸路的糧貨運
送。」 
  程蒼古道:「陸路並不易走,因道路損毀, 輕騎快馬當然沒有問題,可是載重的騾車
卻是寸步難行,費時費力。所以敵人的運糧線,該是邊荒的命脈穎河。」
  劉裕拍桌道:「對!荊州軍全屬騎兵,依 我的觀察,他們頂多只有十多天的乾糧。兩
湖幫的戰船可攜帶多點的糧食,但也很快吃光。 所以必須倚賴從南方源源不絕運來的糧
食。」 
  向著卓狂生豎起拇指道:「卓先生的想法, 與我們昔日應付北方入侵敵人的戰略不謀
而合,先任由敵方深入,然後以水師攻擊對方糧船, 截斷對方糧道,此法萬試萬靈。」
  燕飛點頭道:「難怪聶天還要築起木寨, 正是作儲糧之用。」
  卓狂生道:「現在我們再猜測荊湖兩軍對 邊荒集採取的戰略,他們既然只是想取天師
軍而代之,當然不會大舉進攻邊荒集,而是全面 封鎖南方的水陸交通,令鐵士心明白誰是
該合作的夥伴。所以荊湖兩軍,在展示出能攻陷邊 荒集的威勢和實力後,必會派密使見鐵
士心,商討合作的條件,那時我們的機會便來了。」 
  燕飛和劉裕交換個眼色,均不明白卓狂生 的「機會來了」,所指的是甚麼機會?程蒼
古歎道:「老卓此計膽大包天,卻非完全行不通。」 
  劉裕一震道:「我明白了,卓先生的妙計 是由我方的人,假扮莉湖軍的密使去見鐵士
心和宗政良。」
  燕飛挨往椅背,失笑道:「老卓腦袋想出 來的東西果然匪夷所思,又非是不可行。」
  卓狂生傲然道:「當然是可行之極,因為 我方有老屠在,他最熟悉荊州軍的情況,該
扮作何人、說甚麼話,可由他出主意。」
  燕飛皺眉道:「我們派出假密使可以佔到 甚麼便宜呢?」
  卓狂生好整以暇的道:「幹掉鐵士心算否 大便宜呢?」
  費二撇接下去道:「不論刺殺是否成功, 鐵士心也難以和莉湖聯軍相安無事了,荊湖
軍的好夢不但落空,還會化為噩夢。我們還切斷 他們的糧道,教楊全期和聶天還進退兩
難。」 
  劉裕皺眉道:「鐵士心和宗政良肯定會親 見密使,可是他們兩人都是一等一的高手,
刺殺他們固不容易,想脫身更是難比登天。」
  卓狂生漫不經意地瞄燕飛一眼,道:「派 出我們的邊荒第一高手又如何呢?」
  燕飛和劉裕聽得面面相覷。
  費二撇道:「還記得我們從花妖處奪回來 的背囊嗎?裡面有易容用的藥物和材料,而
小弟曾習此道,可以為我們的小飛改變容貌,保 證沒有人可認出他來。」
  程蒼古道:「只要我們派高手密切監察荊 湖軍,我們將要他們的密使永遠到不了邊荒
集,如此便不虞我們的大計遭破壞。」
  卓狂生道:「我們幾可預知荊湖軍所採取 的路線,他們必須瞞過徐道覆的耳目,又不
敢 踏足穎水東岸,只好繞邊荒集北面而來,只要 我們在該方向的高處埋伏,密使必可手到
搞來。然後沒收他可能攜帶的密函、信物諸如此類的 東西,小飛便可搖身一變,大模大樣
的到集內 刺殺鐵士心。只要小飛得手,邊荒集又是他的 地盤,當日苻堅奈何不了他,今天
的敵人難道 比苻堅更厲害嗎?」
  燕飛同意道:「此計確是精采,我們今次 來找你老人家,正是要看如何在鐘樓刺殺鐵
士 心。」
  卓狂生欣然道:「這方面你也找對了人, 我在鐘樓確有藏身之所,位置在鐘樓石梯起
點處的地面,但只可以容納一人。不過此為下下 之計,因為你沒法預知鐵士心何時會到鐘
樓去, 且在梯間和樓外屆時會有人把守,除了鐵士心 和宗政良外,還多出個難纏的徐道
覆。」
  劉裕道:「假如燕飛成功刺殺鐵士心,會 出現怎樣的情況呢?」
  卓狂生微笑道:「燕兵會陷進空前的混亂 裡,佔大多數的黃河幫眾更會力主攻擊荊湖
軍 為鐵士心報仇,徐道覆則又驚又喜,雖不明白 荊湖軍為何如此愚蠢,卻不得不乘機與宗
政良連手對付荊湖軍。」
  燕飛搖頭道:「老卓你或許低估了徐道覆, 他是旁觀者清,該可猜到是我們在弄鬼,
甚至乎猜到行刺的是燕某人。」
  程蒼古道:「老卓一向是這樣,懂得燃起 火頭,卻不懂如何收拾結果。所以大家好好
參 詳,務要安排妥當刺殺鐵士心後的局面,否則 可能得不償失。」
  燕飛目光投往劉裕,示意他想辦法。
  劉裕沉吟片刻,道:「照我們原定的計劃, 刺殺鐵士心後,立即由小建康的兄弟發動
反擊, 而集外的兄弟則渡河攻打碼頭區作呼應。此計 最乾淨利落,卻難免折損大批兄弟,
實在是沒 有辦法中的辦法。」
  卓狂生笑道:「我的話還未說完。縱使徐 道覆猜到是我們弄鬼又如何呢?他難道會告
訴 宗政良真相嗎?他不但不會如此笨,還會設法 令宗政良相信確是荊湖軍干的。如此方可
以同心協力,共抗外敵。」
  費二撇點頭道:「有道理!」
  卓狂生得意的道:「不是有道理,而是大 大有道理。」
  燕飛向劉裕笑道:「你現在明白為何在荒人眼中,老卓是最聰明的瘋子。」
  劉裕欣然道:「卓先生是個仍具童心的人。」 
  卓狂生喜道:「還是你最尊重我。」
  劉裕對著燕飛道:「你扮作密使去見鐵士 心,燕人定會搜遍你全身,確定沒有明器暗
器, 說不定還會以獨門手法禁制你的武功,方肯與 你說話。你有辦法應付嗎?」
  燕飛道:「最好是這樣子對付我,那鐵士 心更沒有防範之心。放心吧!我可以裝出武
功 低微的模樣,任何禁制手法都奈何不了我。」 
  卓狂生拍桌歎道:「所以密使人選,非你 燕飛莫屬。」
  劉裕道:「小心你的眼神,因為宗政良曾見過你,咦!」
  眾人均朝燕飛瞧去,只見他的眼神黯淡下 來,失去一貫的光采,神奇之極。
  燕飛道:「宗政良是從背後偷襲我,不過即使他曾面對面見過我,我也有把握瞞過他。」 
  眾人對此再沒有半絲懷疑,因為事實擺在 眼前。
  劉裕道:「刺殺鐵士心後的形勢發展,殊 難預料,但不出幾個情況。我們可以針對每
一 種情況,擬定應變之法,如此便可以萬無一失。」 
  費二撇點頭道:「還是劉兄想得周詳,只 有如此靈活變化,方是萬全之策。」
  卓狂生急不及待道:「我們立即召開非鐘 樓內舉行的鐘樓議會,好作出最後的決定。」 
  燕飛道:「即是說我們須立即到小建康去 舉行會議,因為掌權的頭領均在那處。」
  程蒼古道:「我在這襄陪費爺,劉裕可代 表漢幫和大江幫說話。」
  劉裕心中一陣感動,知道程蒼古因與江文 清碰過頭,從江文清處得悉劉裕和他們的關
系, 所以此時毫無保留地支持自己,更信任他劉裕 不會不顧他們的利益。
  卓狂生深意地盯劉裕一眼,道:「事不宜 遲,我們到小建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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