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易《邊荒傳說》卷十二
第十一章 取捨之間
  馬車忽往右轉,馳上一道斜坡,如若方向不變,可以投進穎水去。
  紀千千駭然睜開美眸,與小詩隔窗外望。
  窗外漆黑一片,隱見人影幢幢,蹄音密集。
  紀千千頹然挨往椅背,花容慘淡。
  小詩大吃一驚,抓著她手臂呼道:「小姐!」
  紀千千似是費盡力氣方勉強擠出點聲音道:「詩詩請你探頭往後看,再告訴我是甚麼情
況。」
  小詩依言把頭探出車窗外,報告道:「車隊繼續前進,只有我們的馬車偏離了路線。」
  紀千千道:「你看得這般清楚,是否因我們的馬車在高處,而車隊仍是燈火照耀通明
呢?」
  小詩點頭道:「小姐猜對了,若是在平地,我們這樣被大批騎士包圍著,會看不清楚
的。」
  紀千千道:「成哩!」
  小詩把身體縮回座位裡,發覺紀千千像很辛苦的模樣,閉目不住喘氣,一時也不知如何
是好。
  馬車終抵丘頂,不旋踵開始下斜坡,穎河的水聲在前方淙淙作響。
  紀千千歎道:「慕容垂詭計多端,恐怕燕郎今趟要中他的計哩!」
  小詩惶恐道:「怎辦好呢?」
  紀千千道:「我早從慕容垂要我們登上這輛與眾不同的華麗馬車,猜到
  是個陷阱。若我再次猜對,現在原先的車隊裡會出現另一輛和我們這輛一模
  一樣的馬車,使人誤以為我們仍在車隊裹,而事實上我們將改為乘船北上,且不會在敵
人的北站逗留。噢!我很累!」
  小詩撲在紀千千身上,慌得哭起來道:「小姐啊!我們怎辦好呢?」
  紀千千探手摟著她肩頭,柔聲道:「不用害怕,我要好好睡一覺。希望我可以及時醒過
來,好通知燕郎慕容垂的奸計。」
  馬車緩緩停下。
  外面的騎士四散守護。
  紀千千摟著她的手無力地下垂,看她的樣子,若不是疲極而眠,便是昏迷過去。
  小詩生出可怕的感覺,似孤零零一個人陷身於猛獸臚丑A絕對地孤獨無助。
  蹄聲傳來。
  不須片刻,慕容垂的聲音在車門外響起道:「為免千千小姐路途顛簸之苦,朕特別安排
小姐改為乘船北上,可順道欣賞沿岸美景。請小姐下車。」
  小詩顫聲道:「小姐她睡著了。」
  火把燃亮,門開。
  慕容垂鑽進車廂來,先向小詩展露友善的笑容,接著目光投往紀千千,銳利的眼神射出
無限深情,充滿愛憐的神色。自責道:「是我不好,以禁制手法唐突佳人,幸好一切過去
哩!」
  小詩完全不明白他最後一句話是甚麼意思。
  慕容垂向她道:「小詩姐請先下車。」
  小詩急道:「小姐她需要人照顧哩!」
  慕容垂柔聲道:「小詩姐放心。」
  小詩無奈下車,發覺已抵穎水岸旁,靠岸處泊著三艘中型風帆。
  兩名鮮卑戰士來到小詩身前,客氣的施禮道:「姑娘請隨我們來。」
  小詩回頭望往車內,方察覺車內空無一人。
  再朝穎水瞧去,慕容垂威武的背影映入眼簾,橫抱著紀千千,朝中間的兩桅風帆掠去。
  小詩悲呼道:「小姐!」
  待要追去,整個人被那兩名戰士抓著手臂,提得雙腳離地的朝泊在隊尾的風帆走去。
  在這一刻,她忽然明白了慕容垂那句話的背後含意,縱使慕容垂解開紀千千的禁制,紀
千千也會因她而沒法獨自逃生,又或自盡。
  燕飛全速掠行,大地在他腳下不斷後瀉。他毫不費力地盡展身法,天上的星辰和大地的
林野,似正為他歌舞歡呼。
  月兒爬上了深遠的夜空,高高在上地灑下金黃的色光,丘原林野在四周延伸無盡,令他
生出御氣飛行的暢快感覺,大大減輕心內沉重的負擔。
  他有信心可趕在敵人之前,抵達由黃河幫建立的木寨。他會在離寨半里許處的穎河沿岸
埋伏,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突襲敵人,破馬車救出千千主婢。然後利用預備好的浮木在瞬
間橫渡穎水。只要逃往對岸,便大功告成。
  金丹大法在體內不住運轉,他產生出漸漸失去重量的奇異感覺。心神不住提升和淨化,
彷似天地間只有他一個人在獨自奔跑,除紀千千外,其它事都忘得一乾二淨。
  劉裕舉步出門,忽然心生警兆,止步戒備。
  任青媞的聲音在後方道:「劉大人要到哪裡去呢?不是想回邊荒集去送死吧?」
  劉裕心中叫苦,這是個不能不敷衍的難纏惡女,若給她曉得自己是去和王淡真私奔,肯
定會全力破壞。因為自己正是她不能失去的最後一個機會。
  劉裕裝作若無其事的轉過身來,仍不由眼前二兄,暗讚一句確是尤物。
  任青媞秀髮披肩,緊裹在漆黑夜行衣內的胴體盡顯誘人的線條,就像來自黑夜的死亡誘
惑。從她的俏臉望去,再沒有絲毫因任遙之死而受到打擊的痕跡。
  想起曾和她親熱過,且是生死與共地並肩作戰,確是別有一番滋味在心頭。
  扮作面色一沉,不悅道:「你勿要來管我的事。你可知如此來找我,是會把我害死的。」
  任青媞笑臉如花地直抵他身前,仰臉瞧著他淡淡道:「若謝玄沒有受傷,宋悲風又未完
全康復,我的確不敢來。哼!現在嘛……除你劉裕外,誰摸得著我的影子?我們不是好夥伴
嗎?你扮出凶巴巴的樣子是為了掩飾甚麼呢?可說出來讓青媞為你分憂嗎?」
  劉裕暗吃一驚,知道若不採非常手段,肯定打發不了她,給她纏上個許時辰更是嗚呼哀
哉。他亦不忍讓王淡真久候他。
  現出苦澀的表情,道:「你愛怎想便怎麼想。我決定不干哩!現在立即離開,逃往深山
野嶺重過我樵夫的生涯。」
  任青媞瞇起雙目瞧他好半遄A忽然「噗哧」笑起來,嗔道:「何鬚髮這大的脾氣?你不
想給人管便不管你吧!快告訴人家,你不是認真的,只是說氣話。」
  劉裕頹然往門坎坐下,沉聲道:「你可知謝玄不再視我作繼承人,還調我去劉牢之的營
下?」
  任青媞單膝著地的蹲下來,秀目亮閃閃地瞧著他道:「傻瓜!這是因謝玄自知命不久矣,
為你作出免禍的安排,讓劉牢之保護你。劉牢之也是有野心的人,謝玄把你轉讓與他,將令
他的威勢凌駕於何謙之上。所以劉牢之絕不會讓人傷害你。明白嗎?」
  劉裕聽得頭皮發麻,道理如斯簡單,因何自己偏不朝這個方向去猜測謝玄的心意?他捫
心自問,當然是心知肚明,自己是因為戀上王淡真,所以千方百計找借口去逃避責任。不過
甚麼也好,他劉裕絕不會放棄對王淡真的承諾。
  任青媞瞧著他皺眉道:「你在想甚麼?你是否真的是我認識的劉裕?」
  劉裕沒好氣地瞪她一眼,心中想的只是如何不露痕跡地打發她走。道:「你倒想得簡單
樂觀,縱使謝玄把劉牢之捧上北府兵統領的位置,他的才智聲望均與謝玄有一段距離,難以
壓著司馬道子。一旦本身權位因我而受拖累,會把我犧牲掉來討好對方。你的曼妙以甚麼身
份和拿甚麼借口來為我這小兵說好話呢?」
  任青媞胸有成竹的笑道:「媚惑男人是曼妙的專長,她根本不用直接為你說話,徒惹人
猜疑。司馬曜為人愚柔,卻比任何人更緊張自己的權位,曼妙對症下藥,向他指出朝廷之所
以與謝家弄得如此惡劣,乃司馬道子一手造成。且道子過於專橫,又信浮屠,窮極奢侈,以
致嬖臣用事,賄賂公行,早招朝中大臣不滿,所以司馬曜對司馬道子的寵信已大不如前。在
曼妙的提點下,司馬曜內則以王珣、王雅兩人任朝中要職,分道子之勢;外以王恭為兗州刺
史、殷仲堪為荊州刺史,對道子加以制衡。在這種情況下,道子縱然看你不頤眼,能奈得了
你何嗎?」
  劉裕剛從孫無終處知道朝廷人事上的變動,卻沒有聯想過是與曼妙有關係,差點啞口無
言。只好道:「任大姐對我的期望太高哩!今次我一事無成地從邊荒集逃回來,邊荒集更落
入孫恩和慕容垂之手,使謝玄對我的看法轉劣,我的地位已大不如前,恐怕有負大姐所托。」
  任青媞雙目精光電閃,狠狠盯著他道:「劉裕你在弄甚麼鬼?男子漢大丈夫說過的話怎
可以不算數?我可以捧起你,也可以一手毀掉你。你以為可以說走便走嗎?你逃到天涯海角
我都不會放過你的。」
  劉裕哪敢真的惹火她,苦笑道:「為甚麼動氣呢?我只是以事論事,告訴你我所處的惡
劣情況。沒有了邊荒集,我的影響力大幅下降。在北府兵裹,失去謝玄的支持我只是個地位
低微的小將領。你給點時間我想想好嗎?」
  任青媞怒色稍緩,聲音轉柔道:「你以為邊荒集完蛋了嗎?事實剛好相反。」
  劉裕愕然道:「你勿要亂說話來安慰我。」
  任青媞道:「我們曾是並肩出生入死的戰友,我要騙人也輪不到你。和你分手後,我潛
返邊荒集去,趁你的好朋友與孫恩決戰之際,偷襲孫恩,還令孫恩受了傷。」
  劉裕一震道:「燕飛?」
  在這一刻,他首次忘掉與王淡真的私奔之約。
  他的頹唐失意、壯志沉埋,起因正是邊荒集遭劫而來,更痛恨自己沒有趕返邊荒集與燕
飛等一眾兄弟共生死榮辱。所以來到廣陵後遭到謝玄冷對,立即變得心灰意冷,再拒絕不了
王淡真的愛。
  任青媞續道:「燕飛肯定沒有死,他雖被孫恩一拳震落鎮荒崗,仍有氣力自行逃生,希
望他吉人天相,能避過孫恩的追殺。至於邊荒集的情況亦非如你想像般惡劣,紀千千成為邊
荒集聯軍的統帥後,表現之出色在敵我所有人意料外。於集陷之際,她以火牛陣突破敵人的
重重圍困,使聯軍的主力成功突圍逃走,隨時有捲土重來之勢。只要你能說服謝玄予你一支
精銳人馬,助邊荒集聯軍重奪邊荒集,你劉裕可將功補過,回復淝水之戰時的光輝。」
  劉裕聽得目瞪口呆,道:「你來找我便為這件事。對嗎?」
  任青提俯前湊到他耳邊道:「對了一半!我還要向你獻身,好以美色迷惑你。說出來你
或者不肯相信,我仍是處子之軀,不信便抱人家到床上試試看。」
  劉裕雖是心情動盪,仍忍不住嚥了-口涎沫,若可和此女攜手共赴巫山,確是男人平生
樂事。雖知蛇羯美人碰不得,但偏因她此特色而有魔異般的強大誘惑力。加上此刻香澤可聞,
說不動心是騙人的。
  若沒有與王淡真的私奔之約,事情會怎樣發展下去,連他自己都不敢肯定。
  此際當然是設法拒絕,頹然道:「我只怕你獻錯身給我。這樣吧!讓我先去找謝玄談話,
試探他對我的態度,明晚你再潛進來找我,屆時再商量如何。噢!」
  任青媞封上他嘴唇,奉上第二個香吻,與上一次不同的是,這次全出於男女親熱的動機,
蘊含火辣辣的情慾滋味。
  唇分。
  任青媞水汪汪的眼睛凝視著他,道:「不要滿懷心事好嗎?謝安看人是不會錯的,燕飛
如是,你劉裕也如是。今晚真的不要人家嗎?我會盡力討你歡心哩!」
  劉裕差點失控,幸好他的自制力一向良好,歎道:「無功不受祿,希望明晚可以告訴你
好消息,我現在只希望靜心思索該怎樣和玄帥說話。」
  任青媞再在他唇上淺吻一口,柔聲道:「你現在是世上我唯一可依靠的男人,千萬勿要
自暴自棄。人總會有失意的時候,不肯面對逆境者怎配稱英雄好漢?你曾救我一命,又是我
報孫恩之仇的唯一希望,我絕不會害你哩!」
  說罷盈盈起立,繞過他從正門閃出。
  劉裕仍呆坐門坎處,心內思潮起伏。
  怎辦好呢?
  是否應為王淡真拋棄一切,置邊荒集的好兄弟們不顧?辜負謝玄對他的恩情?
  他從未試過這般猶豫難決。
  假如他失約,王淡真會如何呢?
  不!
  他絕不能教王淡真失望。
  是否有兩全其美之法?唉!多想無益,見到她再說吧!
  劉裕從地上彈起來,先肯定任青媞確已離開,方朝後院方向潛去。
  徐道覆在親兵簇擁下,策騎馳入原是漢幫總壇的大校場。
  盧循正於校場內射箭為樂,連中三元,贏得熱烈的喝采聲。
  徐道覆甩蹬下馬,與迎來的盧循走到一邊說話。
  徐道覆面色陰沉,道:「鐵士心和宗政良是明欺負我們,只肯交出從荒人手中奪來的二
千匹戰馬,牛、騾、羊各一千,又不肯讓我們點算牲口的總數目。哼!他們以為我徐道覆是
那麼容易受騙的嗎?」
  盧循雙目殺機大盛,沉聲道:「慕容垂已去,我們怕他的娘。」
  徐道覆搖頭道:「小不忍則亂大謀,鐵士心並不是善男信女,敢這麼做是看準我們不願
和他扯破面皮。」
  盧循皺眉道:「明天我便要領兵回海南,你有把握獨力應付他嗎?」
  徐道覆狠狠道:諒鐵士心不敢太過分,在建起城牆前,我們必須互相容忍。最大問題是
我們正處於下風,聶天還臨陣退縮,使我們在糧資供應上有困難,只有向鐵士心買糧,也因
此我們沒有向鐵士心使硬的本錢。」
  盧循道:「幸好我們也從荒人手上搶到大批糧食,足可支持至少一個月的時間。」
  徐道覆問道:「一個月後又如何呢?」
  盧循為之語塞。
  徐道覆歉然道:「大師兄請恕我心情不好。哈!古時韓信有跨下之辱,我現在的遭遇算
甚麼呢?邊荒集的糧食一向由南方供應,現在南方糧路被司馬道子、謝玄和桓玄連手截斷,
走私掮客又不敢到邊荒集來做生意。一天不把這個情況改變過來,邊荒集休想回復以前的風
光,我們得到邊荒集又如何呢?」
  盧循道:「所以天師指示師弟你必須採安民懷柔之策,現在我方明白箇中原因。」
  徐道覆歎道:「我們一天未能剷除邊荒的殘餘勢力,我們一天不能放任投降的荒人。這
道理我們和鐵士心都心知肚明,卻是苦無良方,只能被動地等待荒人不顧死活地來反擊。那
時我們方有機會真正控制邊荒。」
  盧循也大感頭痛。
  邊荒縱橫數百里,成功突圍的荒人化整為零,藏於邊荒各處,靜伺反擊邊荒集的機會,
確是很難應付。他們或者力不足以大舉反攻,但作騷擾性的特襲卻是綽綽有餘,如此勢令通
往邊荒集的水陸交通危機重重,邊荒集變成一個孤集,還如何繼續發揮其南北水陸轉運貿易
中心的特色作用?
  盧循道:「希望慕容垂引蛇出洞的計劃奏效,荒人是絕不能容忍慕容垂把紀千千帶離邊
荒的。」
  徐道覆心忖我倒希望荒人成功劫去紀千千,怎都好過讓紀千千成為慕容垂其中一位妃嬪。
想是這麼想,口上卻道:「大師兄明天放心去吧!荒人殘軍的糧食不見得會比我們多,他們
更急於奪回邊荒集。我或會與鐵士心合力炮製決裂的假象,引他們冒失來攻,然後把他們一
網打盡。」
  盧循一呆道:「難怪天師委你以重任,如此妙計確不是我可以想出來的。」
  徐道覆仰望夜空,心想紀千千應快抵北站,荒人殘軍是否已出手營救紀千千呢?
  若天師道成就統一大業,自己便是中土的帝君,結束自晉室南渡以來的紛亂局面,成就
可以媲美始皇嬴政,因何自己心中卻沒有半點興奮之情。
  是否因為自己曉得儘管能登上九五之尊的寶座,可是如若失去紀千千,皇帝的寶座亦變
得索然無味?
  自己為何會變得如此多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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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悲情者OC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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