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易《邊荒傳說》卷十二
第 一 章 勝利關鍵
  孫恩負手傲立於鎮荒崗上,俯瞰以邊荒集為中心的廣闊戰場。
  天上雲層迭迭,月兒時現時隱,長風一陣一陣的刮過大地,邊荒蒼茫肅殺。
  自懂事以來,孫恩一直在逆境中奮進,自強不息,從沒有鬆懈下來。人愈懂事,愈清楚
自己所置身的時代,是自古以來從未出現過的亂世。
  諸胡橫行,群邪亂舞。
  異族的武力和文化入侵,漢族本身的腐敗和分化,形成惡性的循環,把中土的美麗山河
推進水深火熱的絕境裹。飽受戰火摧殘荼毒的土地和民眾固是一無所有,於現時此刻擁有繁
榮和安全的人亦只是在苟且偷安。沒有人知道會在哪一刻把一切失去,朝不保夕的心態折磨
著每一個人。
  幸福和快樂不斷在萎縮,只有最具權勢,高高在上的小撮人方可以霸佔僅餘的資源,其
它的均被踩在下層,受著各方面的剝削和壓迫。
  孫恩自少立下大志,誓要把天下統一在他腳下,一切依他的見解和意念來改變革新。
  要達致如此遠大的目標,他必須拋開婦人之仁,以鐵一般的意志和信念,無所不用其極
地完成以天師道統治中土的千秋大業。
  在他前方兩里許處大火熊熊燃燒,照得邊荒集外西南方處一片血紅,顯示他的天師軍受
到挫折,不過他仍絲毫不以為意,因為一切早在他算計中。
  身為天師軍至高無上的領袖,他早看透全盤戰局。
  孫恩對自己的性格有深切的自省和瞭解,他並不是個細心和有耐性的人,且厭煩細節,
故此一切行軍打仗的事,均由兩個門徒負起全責。他是策略的擬定者,而非執行者。
  當大軍穿越大別山的一刻,他孤身上路,獨闖建康,於最關鍵的時刻現身謝玄眼前。
  勝利已牢牢掌握在他手裹,因為他掌握到今仗致勝的契機,就是殺死一個人。
  邊荒集因赫連勃勃慘敗而引發天翻地覆的變化,令邊荒集進入空前的團結,也使他知道
戰爭不會是順利的。
  然而一切會被扭轉過來,當邊人銳氣消失,邊荒集種種缺點和破漏會逐一浮現,在南北
聯軍絕對優勢的兵力消磨下,邊荒集的防禦將土崩瓦解,沒有人可以改變戰爭的必然發展。
  他感應到燕飛。
  這是一種沒法解釋的感覺。
  五年之前,他達致道家夢寐以求的「出陽神」境界,道術大成,擁有常人無法想像的靈
機妙覺,自感超然於眾生之上,直至他遇上燕飛。在此之前,他心中唯一的勁敵只有「大活
彌勒」竺法慶。當在建康見到燕飛,他方知於竺法慶之外還有堪作他對手的另一個人。
  他與燕飛有微妙的精神連繫。
  在建康,當他一眼朝他們三人瞧過去,他能察覺到謝玄身負重傷,劉裕則有異乎常人的
稟賦,就是沒法看穿燕飛。亦因此他放棄刺殺謝玄的唯一機會。
  在燕飛目光和他眼神交觸的一刻,他感應到燕飛的道心。現在他正以同樣的道法,測探
到燕飛的所在。
  孫恩隱隱感到這種玄之又玄的感應是相向和互動的,時隱時現;隨著距離的遠近增強或
遞減,更會受雜念影響。當燕飛心中有他時,這種感覺最清晰;可是若燕飛的心神移往其它
事物,微妙的連繫會立即中斷。
  若非如此,他早趕去對付燕飛。
  忽然間,對燕飛的感應又再漸趨強烈,具體而清晰。
  孫恩目光投往邊荒集,第二盞紅燈正緩緩上升。
  他名懾天下,揉集武學與道術、貫通天人阻隔的奇功異法「黃天道藏功」全面運轉,進
入「精若雷電,明曜八域,徹視表裡,無物不伏」的至境。
  燕飛不單是邊荒集的第一高手,且是其自由精神的最高象徵。倘能將他搏殺,把他的首
級示眾,邊荒集聯軍的士氣將立即崩潰。
  孫恩立下決心,絕不容燕飛活著離開,不但因為邊荒集之戰的勝敗,這更是統一天下大
業的關鍵。何況容許一個有可能在道法上超越自己的人存在於世上,將會是對天師道最大最
根本的威脅。
  江文清雙目異采漣漣,神情卻靜如止水。面對的雖是比自己遠為強大的敵人,仍沒有絲
毫懼意。
  她自幼被江海流悉心栽培,務要令她能繼承大江幫的水上霸業。江海流不單是南方最優
秀的水戰軍事家,更可能是當時天下最擅水戰的第一人,集古今水戰之大成,又能另辟新局。
江文清得他真傳,現在終於到了派上用場的關鍵決勝時刻。
  江海流慈和的聲音,彷似猶在她耳旁循循誘導。她對江海流印象最深的一番話,是江海
流向她表述因何會選取鑽研水戰之術。
  令江海流矢志爭霸於水上是因漢末時名傳千古的「赤壁之戰」,使他領悟到水軍也可以
起到決定戰爭勝負的重要作用。而事實也證明他是對的,當江海流逐漸建立起大江幫的霸業,
便受到桓玄之父桓溫的重視和安撫。在桓溫的大力支持下,大江幫數十年來雄霸長江,令兩
湖幫沒法把勢力擴展往洞庭、鄱陽兩湖之外。
  不過今天形勢終逆轉過來,主因之一是江海流已失去桓家的支持。
  所以眼前此戰至關重要。若江海流不幸全軍覆沒,此戰將是她江文清振興大江幫的首場
戰役,可勝而不可敗。否則大江幫將從此一蹶不振,水無翻身之望。
  「水戰之道,利在舟楫。練習士卒以御之,多張旗幟以惑之,嚴弓弩以守之,持短兵以
悍之,設堅柵以衛之,順其流而擊之」。
  江文清發出指令,戰鼓齊鳴。
  兩艘雙頭艦二剛一後同時靠往右岸,正在東岸休息候命的鮮卑戰士仍不知該如何反應之
際,十多枚火油彈已從兩艦的投石機拋出,有若從天降下。
  「蓬!蓬!蓬!」
  火油彈不論撞人或撞地,立即爆裂,火油四濺,既濺往人身,也灑遍附近草野樹叢。
  大多數人仍弄不清楚發生甚麼事的當兒,數十支火箭從江上射來,登時冒起無數火頭,
各火頭迅速蔓延成燎原之勢,近百敵人走避不及,陷身火海而成火人,這雖未能對敵人造成
嚴重的打擊,也已造成極大的混亂。
  「砰」!「砰」!
  江文清的帥艦倏地改向,從右岸彎往上游河道中心處,連續攔腰撞翻對方兩艘倉卒應戰
的破浪舟,把混亂從柬岸延往河上敵船。
  火油彈、箭矢、強弩、弩箭機同時發動,兩艘雙頭艦有如猛虎入羊群,大開殺戒,肆意
殺傷破壞。
  火焰黑煙熊熊冒起,隨雙頭艦的進攻不斷蔓延往上游。
  若換過是兩湖幫而非黃河幫,此刻必拚死阻截兩艘雙頭艦,以令其沒法衝往上游去,顧
忌的是兩頭艦不用拐彎掉頭的獨家戰法。
  一時情況混亂至極點。
  黃河幫的破浪戰船紛紛離岸,在上游處散開迎戰,仍在綁紮木筏的戰士因毫無還擊的力
量,早紛紛跳返岸上去。
  雙頭艦上戰鼓聲一轉,變得急驟迅快。
  江文清卓立指揮台上,江上濃煙瀰漫,他們兩艦所到之處,確是擋者披靡,不過她卻清
楚曉得好景難再。
  攻其無備的戰術只能在初戰得利,對方的破浪戰船分佈於長達三、四里的穎水河段,泊
岸的木筏更廣佈七、八里。
  現時他們已深進敵陣半里的水程,陷入敵船重圍之內;一旦對方守穩陣腳,敵船將如蟻
附膻的圍上來,其力量可把他們碾成碎粉。
  戰爭方是剛開始。
  兩岸戰號聲起,江上戰鼓猛擂,敵人發動反擊。
  岸上鮮卑戰士蜂擁地跳進緊靠兩岸的木筏去,以火箭向他們還擊,岸上高處也不乏箭手,
只要他們的雙頭艦靠近岸邊,便立即予以無情的攻擊。
  兩艘雙頭艦靠攏,並肩逆流而上,風帆降下,全賴槳櫓催舟,在河的中間處疾駛。
  四艘破浪船迎面殺至,弩箭、巨石、火箭漫空投至。
  江文清發下命令,鼓聲又變,兩艦立即分開,避過一輪矢石,同時擲出十多顆火油彈,
其中七彈分別命中對方三艘戰船。
  火箭隨之,三艘破浪船立即著火焚燒,敵人倉皇跳船逃命。
  「起火哩」!
  江文清往後瞥一眼,原來已降下的後帆被敵人火箭命中起火,也弄不清楚是哪方射來的
箭。
  「轟」!
  一塊巨石從前方投至,正中船首側舷處,登時木屑飛濺,整艘船往左傾側,好一會方回
復平衡。
  戰士忙於救火的當兒,由直破天指揮的雙頭艦已被敵方順流而來的三艘破浪船截住圍攻,
多處起火。
  江文清神色冷靜,一聲令下,她那艘雙頭艦拐一個彎,轉向正朝正面攻擊直破天的其中
一艘破浪舟攔腰撞去。
  西岸蹄聲驟響。
  直破天的雙頭艦較接近西岸,正趁江文清來援的當兒,指揮己艦從缺口突圍。不知如何
此陣蹄聲特別令他生出警覺。
  別頭瞧去,從指揮台往西岸掃視,一隊十多人的騎士正沿岸飛馳,領頭者長得威武如天
神,縱是首次相遇,直破天仍一眼認出對方是威震天下,被譽為胡族第二咼手的慕容垂。
  不知如何,雖然慕容垂離他仍超過三十丈的遠距離,又隔著河水,可是直破天卻感覺到
慕容垂正鎖定自己為目標,在馬上彎弓搭箭。
  以他悍不畏死的獨家心法,亦生出危險的戰慄感覺,曉得在氣勢上遜對方一籌,忙躍離
指揮台,落往下層的甲板,由左右兩舷的擋箭柵牆保護。
  這種防火擋箭柵是以堅木製成,覆以生牛皮,塗上防火藥,更開有箭孔,供船上戰士向
敵發箭,乃大型戰船上必然的裝置。
  可是當直破天落在甲板上,柵牆隔斷了慕容垂的視線,他仍感到慕容垂的注意力緊鎖著
他,陰魂不散似的。
  心叫不妙時,右方護柵異響傳來,令人無法相信的事於他眼下發生。勁箭破柵而來,望
他頸項射至。疾如電閃,勢似驚雷。
  直破天的感覺便如在千軍萬馬的戰場上與慕容垂單打獨鬥,誰都幫不上忙,他更不明白
慕容垂的箭法,如何可以準確至如此神乎其技的地步。
  當然更沒有餘暇去思索其它種種問題,狂喝一聲,手上獨腳銅人揮舞。
  「叮」!
  勁箭沒有如願地被擊飛,反是斷成數截,箭頭粉碎。
  直破天全身劇震,半邊身子隨擋箭的手腕酸麻起來,差點拿不住銅人,始知此箭乃慕容
垂全身功力所聚,他等若與慕容垂隔空隔牆地硬拚了一記。
  心中叫糟,另一支箭無聲無息地透牆續至,他明明掌握到敵箭的來勢,卻偏是力不從心
地任箭矢透胸而入,帶起一蓬鮮血,再穿背而出。箭上的勁氣,震得他五臟俱碎,連死前的
慘呼也沒法及時喊出,頹然倒地。
  在另一艦上的江文清此時已與友艦會合,忽然驚覺直破天躍往甲板,曉得不妙,同時發
覺慕容垂在西岸飛騎連續朝直破天落身處發出兩箭,駭然之際,不能逆改的慘事已發生了。
  直破天艦上戰士齊聲驚呼,亂成一團。
  江文清仍未曉得直破天是生是死,高呼道:「撒灰投彈!」戰鼓一變,從急轉緩。
  一桶桶的石灰從船尾撒出,隨風飄散,送往下游和兩岸。
  僅餘的二十多個火油彈,則全部投擲到從前方順流攻至的敵艦。
  在任何敵人均以為兩艘雙頭艦會繼續闖往上游的當兒,江文清卻下了撤退的決定。沒有
直破天的支持,她再堅持北上只是自尋死路。從友艦打出的旗號,她得悉直破天當場慘死,
她卻沒有時間悲痛。
  今次的任務被慕容垂雙箭摧毀,再不能對敵人構成後顧之憂的威脅。換言之穎水上游已
牢牢*控在敵人手上。
  而於途中攔腰偷襲的願望亦告落空,因為敵人勢將提高警覺,偷襲再不成其偷襲。
  雙頭艦忽然放緩速度,接著改進為退,船尾變為船頭,順流溜進石灰漫空、視野模糊的
河段去。
  慕容垂倨坐馬上,暗自調息。剛才兩箭耗用他大量真元,不過他仍感大有所值,因已盡
挫敵人的威風。
  宗政良和鐵士心同時馳到他身旁,陪他目送兩艘雙頭艦從容退走。
  慕容垂淡淡道:「不用追!」
  鐵士心忙發下命令。
  宗政良道:「若我沒有看錯,大王射殺的該是大江幫三大天王之首的直破天。」
  慕容垂沉吟不語。
  鐵士心和宗政良都不敢說話,驚恐打擾他的思路,僅看著兩艦消失在下游河灣處。
  慕容垂搖頭失笑道:「我們差點輸掉這場仗!」
  鐵士心點頭道:「由這裡到邊荒集,穎水有多條支道,若讓敵人艦隊藏身任何一條支道,
待我們經過時突攔腰襲擊,確可以使我們傷亡慘重。」
  慕容垂淡淡道:「以士心的精明,怎會讓敵人如此輕易偷襲得手呢?」
  宗政良愕然道:「難道大王竟是指整場戰爭?」
  慕容垂目光投往穎水盡處,道:「對!我指的是邊荒集的爭奪戰。你們幾曾見過如此大
殺傷力的火油彈?邊荒乃天下人材營萃之地,單是這樣的火油彈,足教我們吃盡苦頭。更令
我生出警惕的是對方不拘成法,靈活多變的戰略。如讓這兩艘敵艦直闖往我們的大後方,我
們將如芒刺在背,時刻受制,更會被截斷糧路,後果不堪想像。」
  鐵士心和宗政良均沒他想得那周詳,聽得心中佩服。
  慕容垂朝鐵士心瞧去,沉聲道:「我們改變作戰策略,士心你留守木寨,不但要加強這
裡的防禦力,還要在對岸另建一座木寨,夾河呼應。」
  鐵士心一呆道:「這個……」
  慕容垂唇角飄出一絲笑意,好整以暇的道:「士心你不單是我們的後援中心,更是此戰
成敗的控制者。我們去後,你把木筏拆散,以之在上游合適處築起攔河大木柵,逐步截斷水
流。你是水利的大家,這方面不用我教你怎麼辦吧?至緊要是不能讓邊人發覺穎河水流量忽
然減少。」
  鐵士心劇震道:「大哥竟是要以穎水淹灌邊荒集!」
  慕容垂長笑道:「正是如此,當河水氾濫湧進邊荒集,將是邊荒集失守的一刻,即使神
仙下凡也打救不了可憐的荒人。與我慕容垂作對的人,絕不會有好的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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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悲情者OC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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